第二章 风花雪月

  夜色阑珊,月影斑驳。

  楚母与楚越同乘轿辇,深宫幽幽长街漫漫,却难耐寂寥。

  “母亲。”楚越央求着,“母亲只言不语,可是吃伤身体。”

  “住口。”威而不怒,令而不急。

  “母亲可是不高兴?”

  楚越又试探道。

  许久,车将旋入宫门前,郡主开口。

  “高兴啊,”郡主嫣然一笑,和颜悦色道,“我当然高兴,今夜,尊亲王府,威慑三宫,满堂皆贺,连孟国公府都赞我王府,阁中闺秀,亦可率桓武三军,更盛从前,前线捷讯王军凯旋的光景。”

  “母亲,”楚越尚要辩解,马车勒停。

  帏内暖炉温热,帐外寒风喧赫,鹅绒大雪,纷扬数里,漫天漫街漫城漫池皆是白蒙蒙。

  “你下去。”

  郡主轻言道。

  “下去?”楚越不解。

  “凯旋万丈拱门,三道天乾城关,十里固垒城墙,今日阖宫春宴,千家马车从此踏入。”

  “你便去那城门脚下,跪着,替我数清楚,哪些户商贾显贵,哪些户达官王侯,通共多少架马车,多少人随侍。”

  “到底皇上放过了哥哥,母亲知我..”楚越率性抗言

  “下去!”郡主摔碎念珠,急言呵斥。

  车下连缪等众,伏地长跪,竭力劝阻。

  楚越思蹰片刻,便也不违逆。

  冰封雪裹,寒夜凛冽,未出三步已是浑身颤栗举步维艰。

  脱下白貂裘,车来车往,纷至践踏,但见一袭褐衣,跪在皑皑白雪。

  宫车千乘,徐徐踏了两个时辰。

  雪水染白了凉薄的褐衣,侵透了滚烫的身体。

  岁寒三尺,冰冻三秋,每一寸肌骨皆丧尽知觉。

  最后一串马车铃,消逝在宫门尽头。

  岁月混沌间,楚越再也不能自已,一头栽了下去。

  一梦初醒,阁内殿宇辉煌,金碧玉瓦,远盛王府内景。

  楚越方要挣扎,无奈浑身酸冷,头昏脑热。

  瑶池塌下,闻声而应,层层纱帷掀起,一行锦绣团身的丫鬟若隐若现。

  “小郡主醒了。”

  为首的媵女取出巾帕,欲诊切脉搏,楚越匆忙避开手。

  “你是谁。”

  “回郡主,婢女是国公府女医,茗桑。”

  “国公府。”

  昏厥之意沉沉,越发迷糊。

  楚国公府。

  柳国公府。

  柳少琴的千瑾楼,称羡长安十二千金,也不抵此处一半奢华。

  难道是。

  “回郡主,是孟国公府。”

  十三代皇商,钟鸣鼎食之家,孟国公府,果不负这京城第一商贾的称号。

  “我怎么在这?”楚越问。

  “前夜,郡主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王爷见郡主昏倒,便送回府内医治,您暂且委屈在二小姐阁内,二小姐同三小姐一处。”

  楚越打量一眼茗桑,眉目如画,丹唇若启,容貌灵秀可人。

  “那王爷呢?”

  一语未尽,阁间扇门翻动,缓和春风拂面,熠烨春光阑珊,化入暖阁。

  “体热可退了?”透过屏风,但见清影悠然,身容俊朗。

  “回王爷,还未。”

  婢女们端来药膳汤肴,服侍楚越喝下。

  孟萧宸的影子印在屏风上。

  不经意间,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透过左右屏风的鲁绣幽兰,隐约若现。

  楚亲王府楚亲王妃知那孟国公府带走了小郡主,整宿难安难寝,差遣去的马车皆折退回府。

  天将破晓,王妃便复入承春殿,请安

  “姑姑久等,本宫失仪了。”

  早朝后,丞相府赫国公入乘乾宫。

  皇帝批着奏折,皇后伺候笔墨在侧。

  “皇上,昨夜冼月公主生辰,这婚旨尚未定论,朝臣百姓,舆论纷纷。”

  皇上不语,皇后却笑道,“岂不赶巧,楚王府早早入宫,请安谢恩,都筹备着要迎娶公主,只等皇帝颁旨了。”

  “楚王妃?”皇帝道。

  “是。”

  赫相闻言不悦,“楚国公府虽显赫一时,重兵优渥,可如今坊间盛传,楚国公公子身负重伤,尚且不敌王府郡主,如何配的上公主。”

  “丞相爱女心切,楚公子骁勇无双,英武卓绝,想是小郡主率性之言,何须计较。”

  “可是..”

  “况且,臣妾听闻,昨夜王妃大动肝火,重罚小郡主,责令在凯旋门脚下跪了一夜。”

  “有这等事?”皇帝终于开口。

  “是。想来是王妃疼爱公主,心切所至。”

  “只可怜了小郡主。”

  “可有大恙?”皇帝问道。

  “昏倒在雪地里,幸哉孟国公府的公子送府疗养,及时就医。”

  这时,太监传报,尹国相于偏殿下,等候传召。

  赫丞相知趣告退,皇后从侧殿屏退。

  行至殿外,皇后又悄步潜入隔间页门后,国相与皇帝之言,悉数入耳。

  弹指数日如虚度,楚越身体渐愈。

  楚王妃几番差遣侍从,皆被婉拒,拔脚便去了孟国公府。

  “孟国公,叨扰了。”郡主一行人,径直入府。

  “郡主亲临,有失远迎。”孟国公笑道。

  “国公有礼,”郡主道,“我听闻,小郡主在贵府。”

  “郡主恕罪,幼子痴情,担心舟车劳顿,小郡主尚在病中,便先屈居二姑娘阁内。”

  “荒诞,”郡主搁下茶盏,“小郡主尚未出阁..”一言未尽,郡主便拔脚踏入后院。

  院外脚步纷至,茗桑闻声,匆匆领了一众姑娘退下。

  郡主只身来到塌边,一改疾言厉色,俯下身抚了抚额畔。

  “怎么还烫着。”

  “母亲。”楚越望着。

  “我那日回府便遣了人,谁知被孟国公府带走了。”

  “母亲,你去皇后处谢恩了?”冷不防,楚越问道。

  郡主沉默一阵,问道:“谁说的?”

  “听说。”

  “你许了连缪,为何还要求娶公主?”

  “你不懂。”郡主背过身去。

  楚越失望道:“母亲回吧。”

  “那你得同我一起回府。”

  “我不走。”楚越坚定地说。

  “那夜,我跪了一夜,孟萧宸也默默同儿臣,站了一夜,三百六十二乘宫车,九千多宫人,都从儿臣身畔踏过去了。”

  “你今日,必须回府。”郡主不容置言。

  楚越望着那双温和而冰凉的眼睛,良久方言:“我想留下。”

  僵持不下,闻见楚越道:“从前不知,母亲眼里,孟国公府九流之末商贾之身,连缪叛臣之女微末之后,皆攀不上尊贵无双的亲王府。”

  郡主闻言泪落,转身便走,也不多一言。

  入夜,皇后卧在塌间,远远望着门外。

  婢女芜隐劝道:“皇后娘娘,鸾凤和鸣的宫门已经关了。”

  王氏将簪子胡乱的扯了摔了砸烂了踩碎了。

  皇太子是你儿子的,皇家恩宠是你的,连公主也能留在闺中,养尊处优。

  “本宫毕生所求,求而不得。”

  泪水浸裳,花容月色,皆消逝暗沉。

  转念间,皇后想起晨间,尹国相与皇帝的对话。

  伤心总是说辞,兜兜转转千回,总还要向前走。

  夜阑人寂,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芜隐,”冰凉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冰窖似的砖石上,“明儿个,去请孟国公府二小姐,进宫来玩儿。”

  乍春还寒。

  楚越已能勉强行动,但一经风,便浑身酸软,隐隐作痛。

  一日,风和景明,楚越于廊下闲步。

  路过孟萧宸的书阁。

  日影斑驳,散在他的沉静的脸颊上。

  楚越见他读书,一目十行,一卷书读完,也未察觉到窗前的楚越。

  楚越推开书阁,孟萧宸方抬眼注视到她。

  一袭银线百褶碎花裙,步步生莲。

  “在读什么?”楚越笑道,伸手就去翻几案上的书卷。

  孟萧宸还未缓过神,手中的书已到楚越手里。

  两人对视,青涩腼腆。

  “原来是史记。”楚越翻看着,避开孟萧宸的目光。

  沉默一阵,却听孟萧宸道,“可好些了?”

  楚越欣然一笑,转身看向他,那样真挚透亮的眼眸,似笑非笑,含情无情,“好全了。”

  仔细打量之下,楚越觉得素闻的长安纨绔公子,不过讹传。

  虽风流潇洒,一掷千金,却不是冥顽不化花花肠子,不然何以数过屏风而不入。

  “你会抚琴?”

  远远瞧见,阁间一把锦琴。

  孟萧宸也走过去。

  随意拂拭,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却闻琴音如流水千丈,堕入深潭谷地,让人心旷神怡婉转皆笑。

  弦音泻出指尖,不觉天地为何物,不知岁月为何时。

  楚越望着那双沉静低垂的眼睛。

  他专情地弹着,她专注地听着,直到茗桑端着汤药,寻至阁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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