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茬,一茬,又一茬。
太阳好似熔炉的心脏,赤诚地敞开心扉。汗已不敢流出来了,一出来便会蒸发。麦子影影绰绰,在流火的空中轻轻飘扬。它们无风自舞。
真热啊。热得她都忘了自己为什么挥动镰刀。是了,他们心怀为国奉献的热忱。他们肩负建设祖国边疆、建设北大荒的重任。
远处依稀走近一片干瘦的人影。似乎是一株拔得挺高的麦子,又似乎是人。哦,是他,他的营地是这小片麦子那边的工厂。他又给自己送草帽来了。
连队不是发得没有草帽,但发给她的是顶破草帽。除了遮住发际线,堂而皇之地放纵毒辣的阳光放肆地打在她的脸上。
他走近来,侧着身,看着她身旁的麦丛,并不看她。他的脸通红,应该是晒的。他将头顶的草帽用干瘦干瘦的手递给她:“你说你,叫你拿着,你偏要还给我。我们队还有。”
“不用了,我的挺好。你自己戴吧!我们私自换草帽,让人知道了不好。”
“别想那么多,晒多了不好。快戴着!”
说完不由拒绝地将草帽扣在她手上,并嘱咐道:“别太老实了,累了都在麦林里歇会儿。下午路口还回来。”他下定决心似的看着她,咧开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和粉色的牙龈,亮得好像贝壳张开口沿,露出里面未经浪打雨刷的一排柔嫩。
帽子沉甸甸,她打开,里面是几颗酸枣,已经瘪瘪的,有两颗露出受伤的痕迹。她把酸枣在手心握了握,放进了衣侧的布袋里。
他的手真瘦,像哈尔滨的秋天,路边努力伸向天空的杨树枝。她边挥动镰刀边想。
队友们纷纷打趣“王琳,张向民又给你送草帽了啊!”“……”“你就接受他呗!省得他每天为了看你一眼,跑十几亩麦地。”“没这回事,你们别瞎说。”“一连个把月,每天午休时间来只为给你送草帽,这叫‘礼轻情意重’,你们说是不是?啊?”英兰抚摸着两条黑黑的辫子,开怀地大笑。好像被追求的是她。
唯有淑珍沉默未言,珍是她的中学同学,众人出门洗漱后。淑珍抚上她的肩膀,轻声对她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李立军?”
“没有,珍儿。”她的语气较劲地装作洒脱。头却低沉。
“别再想着他了。往前看。”淑珍不过大她岁把,说话却老成得多,或许真是一岁年纪一岁人。
三个月前,这个片区有场考试,针对插班的知青。一百二十人,取一百二十回城。李立军的爷爷生了重病,可能撑不到过年。
她得知后,便把自己的名额给了李立军——她在哈尔滨高中二年级时,便悄悄谈的男朋友。李立军拒绝,她安慰李立军:还会有考试的。或许也是安慰自己。
她不知道,那个考试名额,是家人花了大代价才换取的机会。
她更未料到,李立军回城两个月后,写来了分手信。那阵子,父母痛心,男友离心。她感觉自己是被整个季节抛弃的落叶。轻飘飘没有落脚处。
事情不过月余,她的心理尚处在自我怀疑和封闭的阶段,她没有精力去接受另一颗赤诚的心。
但她并不反感他。
他感知她的冷淡,仍然热情高涨地穿越十多亩麦地,每日中午顶着大太阳来给她送草帽。没有冒昧地打探,没有得不到回应的失望,他只是乐呵呵地给她送草帽。
太阳,你轻些吧。麦子,你收敛些锋芒吧。
偶尔在中午,她会这样想。
那天是休息日,天高云淡,文书却突然来到营地,将大家召集:四十里外的麦地起火了,火势紧急,需要人增援打火。他们坐上卡车,前往着火地点。巧的是,他与她同坐一车。他时不时地看向她,在大家的怂恿下,有“音乐小王子”称号的他,在骑车的颠簸中,一首一首地高唱。大家笑笑闹闹,北大荒的天空,春雨擦过一般,消除了疲惫和枯燥。
下车前,她拉住他的衣袖:“小心点。”他的眼睛像贝壳张开了口沿,两颗珍珠闪现,他满脸欣喜,低头看着她,认真地点头:“嗯!”
然而打火归来,同伴们背的背,扶的扶,伤亡一片。在迎风飞窜的火势面前,人命并不比蚂蚁运气好。
她坐在路边等,一辆车走了,一辆车又走了,又一辆卡车走了。她始终没有看到他。
第二天传来消息,他没有走出麦地,他倒在了北大荒的火势里。
她不敢相信,但是事实摆在面前。
她捂住脸,面对大火后的灰烬,痛苦地呜咽。
他被埋在了北大荒。
一茬,一茬,又一茬。
太阳真热啊,好似熔炉的心脏,赤诚地敞开心扉。她的眼睛,干涩无比。
队里新发了草帽。也再没有人,傻傻地,穿越十多亩麦地,来给她送草帽。
同伴们,有的留下来,有的回城。
后来,她艰难回城,结婚,后来又离婚。
如今的社会,有手机,有互联网,有高速公路,种菜不用土,从太空走一趟,植物的基因会改变。日新月异,无数的新奇,无数的机会。
而他,像无数平凡的人一样,永远留在了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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