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仓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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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当布达拉宫内众人发现仓央失踪时,第一时间开始全城搜寻,但又不敢声张,怕走漏这个天大的消息,如果被蒙古知晓,他们一定会想法挑唆清政府与西藏之间的事端。

  但谁又能确保圣城内没有清政府和蒙古的耳目,纵然谨慎之至,消息还是有泄漏的可能性。

  布达拉宫内的僧人都清楚:留给桑结解决问题的时间不多。

  “既然桑结身居其位,迟迟不让权,那么内忧外患时,他就必须独当一面。”这是多数参政僧侣的内心真实想法。

  桑结安排僧人一路护送仓央阿妈回到家乡,顺道查看沿途有没有仓央的足迹,当然,他没有排除仓央会重返故里的可能性。

  此外,桑结通知安插在西藏境内的众多线人,让他们速度追查。

  数日无果,桑结隐约察觉到蒙古方面似乎有所微动,他不得不做出防范措施。

  而这一切,仓央并不知晓,而且此刻的他根本不想理会这些“身外事”。

  仓央离开布达拉宫之后,径直奔向扎什伦布寺——班禅上师的行宫,他想从师父那里获得答案,他想解决内心一直存在的疑惑。

  往扎什伦布寺的路途中,仓央身着破旧藏袍,他犹记得当初在宫殿内遥望星月时的感慨,他问过自己:住在布达拉宫,我是拉萨最大的王;如果流浪街头呢?

  当时,仓央不知道答案,但此刻他深有体会:如果流浪街头,我一定是最失落的情人。

  深夜栖身洞穴的流浪诗人最有资格悲伤,仓央升起火的那晚,星空如往常一样璀璨,只是他的心早已阴暗无光,他抓起尖石,在身后的墙壁上深深刻下两行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如果他日再有失心的俊男少女路经此处,希望这首诗对他们能有启示。

  数日后,仓央站在了扎什伦布寺外,一身素衣,背着行囊,满脸的尘土遮住了他的面容,此刻能认出他的人怕是不多。

  仓央稍稍整理了下破旧的衣袍,面朝寺门,深深一鞠躬,憋出全身的气息,高昂一声:“弟子求见班禅上师!”

  寺门轰隆拉开,走出四名僧人,其中一人问道;“你是谁?”

  “弟子仓央,求见上师。”

  “等。”随后,僧人转身入了寺内。

  烈阳滑过寺庙的金顶,直射寺前的宽敞地面,仓央站立其中,远看似虔诚的信徒,近看却比谁都坚毅。尘土中露出的双眸像雄鹰的眼睛,它们看去的方向似乎一往直前。

  扎什伦布寺的僧人就在门侧看着仓央,仓央恭敬地等着,半晌过后,突然寺门重又关上。

  仓央见僧人突然有此举动,正欲上前询问,突然一道声音从门后寺庙深处传出:“仓央!”

  “弟子在。”仓央能听得出,说话人是班禅。

  “你回去吧。我不会见你。”

  “为何?”

  “这要问你的内心。”

  “我的内心?”

  “对。我能教你的都已教了,离开那日,我便已说过,此后不再见你。你想要从我这知晓的答案就在你心里,只是你不愿接受。你自己领悟去吧。”

  “我……”

  “回去吧。”说完后,班禅再没了声音。

  寺门紧闭着,仓央仍然在喊着:“弟子仓央,求见班禅。”

  但无一人应答。

  扎什伦布寺身后的山尖远看似一座佛像,石壁上刻着经文,仓央远望山峰,双腿坚定地跪在寺前,冥思苦想——若心无方向,身亦不知何去何从。

  夕阳西下,两位老人路过寺庙,看到跪在寺前的仓央,一脸欣悦。

  “这么年轻,就懂得虔诚。”

  “是啊,比我家那孩子有福报。”

  仓央仿似没有听到,双眼微闭,遁入冥思。

  次日,天气大变,阴风四起,大雨滂沱,砸在地面的雨滴溅得仓央满腿是泥,仓央一动不动。早间外出劳作的人此刻都急着往家赶,他们看到跪着的仓央,都不忘好奇和议论。

  “这谁家孩子啊?”

  “好像不是我们村的。”

  “这都怎么了?”

  “这得惹多大的祸啊。”

  仓央仰头张嘴迎着漫天大雨,雨帘中他恍惚看到了不少人熟悉的脸庞,但他此刻只想把一切遗忘。

  寺内,班禅静坐着,问:“他离开了吗?”

  “还没有。”

  “你去告诉他……”僧人听从班禅的吩咐,移步到了寺门处。

  推开侧门,僧人看到仓央就直挺挺跪在雨中,他瞬间鼻子一酸,仿佛感同身受一般体会到仓央的困惑。

  入寺十余载,这小僧从未见过有一人能有仓央这样的举止,困惑而偏执,迷茫而决绝。

  仓央看向侧门处站立的小僧,微弱地问声:“师父肯见我了?”

  “你回去吧,上师不会见你的。上师让我告诉您,能成全你的人不是他,而应该是你自己。”说完,小僧进了寺内,可能不忍再看这一幕。

  仓央似乎有所顿悟,他暗自较劲:如果答案在我心中,那我就跪到明白为止。

  长夜过后又是一日,阴天多云,路上少有行人,万物空灵,寺门依然紧闭。

  仓央近三日颗粒未进,身体也已进入虚弱状态,思绪开始游离,眼前逐渐模糊,耳朵出现幻听症状,就连虫蚁爬过的声音都像街巷里的热闹喧嚣。

  仓央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充斥各种声音,包括老人和阿佳说的那些议论:

  “这孩子真的虔诚,今世来生必有福报。”

  “这个年轻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愿佛祖保佑这个孩子。”

  ……

  零碎的声音之后,仓央清晰地听到拉亚在说话,她在担忧,她在问仓央:“小央央,你现在过得应该不错吧。”

  还有阿妈慈祥的微笑,她摸着仓央的脸:“孩子,阿妈新做的糌粑,多吃两口。”

  此刻,仓央的身体已经饥饿得只剩下思想,别无一物。

  仓央努力抬起头,看向四周,虚无缥缈,没有行人,没有拉亚,更没有手捧糌粑的阿妈。

  “原来一切都是虚像。”仓央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呢喃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语。

  杂音戛然而止,四周寂静,仓央突然挣扎着起身,面朝寺门,问道:“世界如果如此岑寂,还算烟火人间吗?”

  他接着自言自语:“权欲和情爱,若再要我选,我选择后者,我不会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佛。难道守着清规,无情无泪就是慈悲?难道贪恋情爱,步入红尘就是罪恶?如果真是这样,我愿意犯下罪过,去换回曾经一切。相比往日,现在更像一场梦一场空。”

  仓央从行囊中取出那件佛衣,整齐叠放寺门前,继而铺开纸笔,写下: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仓央看了最后一眼扎什伦布寺,转身离去,像当日班禅那样,头也没回。

  天空突然一道闪电,雷声轰隆,而寺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班禅被雷声惊醒,似笑非笑问着小僧:“仓央走了吧?”

  “弟子不知。”

  “他走了。你去寺前看一眼。”

西部老狗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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