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墨香居内弥漫着宁静的气息。
罗彬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阳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餍足与慵懒。
早已候在廊下的范若若见他出来,眼底难以自抑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黯然,随即被她迅速压下,强自镇定地走上前,带着些许责怪的语气低声道:
“哥!你……你也太乱来了!灵儿姐姐现在还……你还折腾她!”
罗彬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抬手轻轻弹了一下若若光洁的额头,啼笑皆非地说道:
“我的傻妹妹,谁告诉你她怀孕了?你个看了几本医书就敢断症的小庸医!”
“啊?”
若若捂住额头,懵了。
“她没怀孕,”
罗彬笑着解释,
“只是体内一股真气郁结不散,与我留给她的本源真气(懂的都懂)相互纠缠,扰动气血,才出现了类似怀孕的脉象和体态。昨晚我已帮她彻底炼化疏导,如今已然无碍了。”
他故意板起脸,调侃道,
“得亏这次是乌龙,要是真因为你误诊出了岔子,你哥我这‘神医’的招牌,可就要砸在你手里了。”
若若抚摸着被弹的地方,撅起了嘴,有些不服气:
“那……那你之前还夸我学医天赋好呢!”
“天赋好和医术好是两码事,”
罗彬失笑,语重心长,
“下次可别再‘无证行医’了,小心京都府尹把你当骗子抓起来。”
这时,房间里传来叶灵儿带着几分沙哑慵懒的呼唤:
“若若……”
若若对着罗彬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这才带着等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端着准备好的热水和洗漱用品,转身进了房间。
她心想,不管是不是真怀孕,看灵儿姐姐这声音,昨晚肯定被哥哥折腾得不轻,自己得去好好照顾一下。
临进门,她还没忘回头对罗彬说:
“哥,热水已经备好了,你也快去洗漱一下吧,一身风尘。”
罗彬看着妹妹贴心周到的模样,心里美滋滋的,应了一声,便跟着下人去往旁边的净房。
小半个时辰后,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常服的罗彬神清气爽地来到偏厅准备用早饭。
叶灵儿已经洗漱完毕坐在了餐桌旁,只是神情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波流转间,看到罗彬进来,忍不住飞了一个带着嗔怪的白眼过去,无声地控诉着他昨晚的“疯狂行径”。
只是她眉眼间残留的春意与那慵懒的姿态,让这控诉怎么看都更像是娇媚的挑逗。
若若正指挥着侍女们将清粥小菜等早餐一一摆上桌。
早就饥肠辘辘的罗彬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问道:
“咦?婉儿呢?不是说她也在墨香居吗?”
叶灵儿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
“哟,真难得范大公子还记得婉儿啊?她昨晚就被长公主召进宫里去了,说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罗彬“哦”了一声,点点头,并没太在意。
李云睿召自己女儿进宫,天经地义,有什么好问的?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清粥小菜上。
若若一边细心地将一个白水煮蛋剥好,一边好奇地问罗彬:
“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算着时间,二狗子最快也是昨天早上才把信送到吧?你怎么晚上就到了?”
罗彬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含糊道:
“你哥我轻功好,抄近路,跑得快呗。”
他瞥见若若投来好奇的目光,便笑着补充道,
“改天教你,让你也体验一下风驰电掣的感觉。”
眼看叶灵儿眼睛一亮,巴巴地望着他,他又加了一句,
“也教你,放心。”
叶灵儿这才心满意足,低头小口喝起粥来。
若若将剥好的光滑鸡蛋自然地放到罗彬面前的碟子里,问道:
“哥,那既然灵儿姐姐没有怀孕,我们要不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也好了结这场误会。”
“当然要说!”
罗彬立刻点头,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必须立刻澄清!这乌龙闹得……要是再晚几天,风声传到叶重将军耳朵里,我怕他老人家会提着枪直接杀到范府来跟我拼命!”
一旁的叶灵儿听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
“哼!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罗彬被她一句话噎住,没好气地隐晦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晚上再收拾你”的威胁意味。
叶灵儿接触到他的目光,瞬间想起昨晚的“教训”,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脸颊飞起两抹红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林婉儿的身影出现在偏厅门口。
她脸色带着明显的憔悴,眼下的乌青显示她一夜未眠。
看到罗彬也在,她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回来了。
随即,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上前,一把拉起罗彬的手,语气急切带着哭腔:
“范闲!你回来了太好了!母亲……母亲她昨日突然病重,呕血昏迷,至今未醒!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说是郁结攻心,药石罔效……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有你能救她了!求你,快去看看吧!”
罗彬闻言,彻底愣住了。
长公主病倒了?还吐血这么严重?御医都束手无策?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广信宫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深宫特有的压抑沉寂。
罗彬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檐角,《太玄经》轻功施展到极致,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未曾惊动任何明哨暗卫。
他身为使团正使,未得诏令私自脱离大部队回京是重罪,此刻不得不万分小心。
按照婉儿事先告知的路径,他悄无声息地潜入李云睿的寝殿。
殿内,林婉儿已先一步抵达,并寻借口屏退了左右侍奉的宫女。
见到罗彬从阴影中现身,她如同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范闲!”
婉儿快步上前,眼中含泪,压低声音,
“母亲她……”
“我知道了。”
罗彬打断她,目光扫向内间那张华丽的床榻,
“你先出去,守在门口,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需要安静地为她诊治。”
婉儿忙不迭地点头,担忧地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母亲,咬了咬唇,依言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罗彬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床榻上的李云睿。
几个月不见,这位权势滔天、心思诡谲的长公主殿下,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算计,竟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肌肤本就白皙,此刻因失血和虚弱更添了几分透明的质感,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宫灯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挺翘的鼻梁下,那双平日里总是蕴含着无尽风云、或妩媚或冰冷的唇瓣,此刻微微抿着,失了血色,却有种脆弱的诱惑。
即便是在昏迷中,她那精致的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哀愁,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幽怨与不甘,我见犹怜。
罗彬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未来丈母娘究竟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竟至呕血昏迷。
看着她此刻苍白虚弱、毫无防备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长公主判若两人,罗彬不知怎的,心底深处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受,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床榻边,注意到了那幅悬挂着的《洛神赋》,洁白的宣纸上,那点点已然变成暗红色的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刺眼而凄艳。
收敛心神,罗彬走到榻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李云睿纤细的腕脉上。
真气如丝如缕,探入其体内,仔细感知着她的身体状况。
脉象显示,她确实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气血逆乱、吐血昏厥。
但让罗彬眉头越皱越紧的是,她的身体各项机能,从心跳、呼吸到新陈代谢,都陷入了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衰竭状态。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若无奇迹,她绝对挺不过三天!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找不到这衰竭的根源!
他的内力何其精纯磅礴,几乎走遍了李云睿四肢百骸、奇经八脉的每一处角落,连最私密、最细微的经络窍穴都未曾放过,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导致这种异常衰竭的内伤、毒素或者病灶。
身体上找不到原因……
罗彬不由得将视线再次聚焦在李云睿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上。
那么,问题很可能就出在精神上了。
他凝神静气,悄无声息地发动了“目视解析”能力,目标直指李云睿的大脑。
一瞬间,他的“视野”穿透了颅骨,深入其内。从最基础的脑细胞构成与活性,到复杂的神经元网络与突触链接,再到宏观的大脑皮层沟回与深层脑组织结构,一切信息如同精密的三维图谱般在他意识中清晰映现。
而他的核心目标,是解析那超越物质层面的存在——精神,或者说,灵魂!
找到了!
罗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处异常的能量涡旋,那便是李云睿精神世界的具象化投影。
而此刻,那片本应相对稳定的精神世界里,早已是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根同源的精神意识,正在其中疯狂地相互纠缠、攻击、撕扯,激烈的冲突使得整个精神世界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李云睿的主意识没有立刻彻底崩碎,已经是她本身意志力远超常人的体现了。
罗彬一眼就看出,那激烈对抗的两股意识,本质上都是李云睿自己!
一股意识充满了癫狂、怨恨、毁灭欲,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
另一股则相对温和,带着理智、克制,甚至还有一丝未曾泯灭的期待与眷恋,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
这代表着她内心两个极端的“自我”,正在激烈地争夺着主导权。
听起来似乎很玄妙,但用罗彬熟悉的现代医学知识来理解,李云睿这是非常典型且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急性发作,或者说,是多重人格之间的激烈内战。
只不过她这种情况更为特殊和凶险,那分裂出的精神人格直接在潜意识层面“打”了起来,将身体作为了战场,这才导致了肉体机能不受控制地快速衰竭。
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接下来便是治疗。若是突破大宗师之前的罗彬,面对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重疾,恐怕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精神分裂与大宝那种因脑部物理损伤导致的痴傻不同,他那些针灸、药石的手段难以触及根本。
但现在,已至武道巅峰、能力再次进化的他,有的是办法!
他迅速在脑海中的“异世知识库”里检索起来。
前世那些武侠文学作品里,有哪些是能够直接作用于精神或者说灵魂层面的武学?
《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
《少年张三丰》里逍遥王的摄心术?
移花宫主邀月的迷心大法?
《风云》中绝无神的舍心印?
或是帝释天那包罗万象的圣心诀?
诸多功法信息流转心间,最终,罗彬选择了一门最为诡异、也最契合当下情况的功法——《道心种魔大法》!
经由“目视解析”能力的优化与推演,这门原本偏向魔道的奇功被赋予了新的内核。
优化后的《道心种魔》不仅能以道心转化魔种,亦能以魔意滋养道心,更关键的是,它可以引导、融合道与魔两种极端对立的精神力量,使之阴阳相济,达到真正的“魔道合一”,归于混沌初始的平衡状态!
用来对付李云睿这种因陷入两个极端“自我”而精神分裂的状况,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意识海中迅速接收并理解了优化版《道心种魔》的全部精义后,罗彬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虚悬于李云睿头顶百会穴之上,体内那融合了归元诀与诸多绝学特质、已臻至柔至刚之境的大宗师真气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一丝蕴含着奇异引导力量的意念,透过掌心,缓缓渡入李云睿的识海。
道心种魔,发动!
刹那间,罗彬只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抽离,眼前一花,所有的物质感知尽数消失。
他知道,自己的意识已被拉入了李云睿那正在激烈交战的精神世界内部。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亲自引导,完成那“道魔合一”的关键过程。
当他的意识再次“睁”开眼睛,看清眼前景象时,即便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被深深震撼。
眼前并非预想中混乱的能量乱流或抽象的意识碎片,而是一片具体得令人心颤的景象——
那是一座仿若用琉璃与冰雪雕琢而成的华美宫殿,精致绝伦,却处处布满了狰狞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
而在宫殿中央那片狼藉的广场上,两个身影正在殊死搏杀。
一个是身穿染血宫装、长发飞舞、眼神疯狂怨毒、周身散发着浓郁黑气的“李云睿”,她手持一柄由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漆黑长剑,招招狠戾,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气息。
另一个,则是身着素雅白裙、面容苍白憔悴、眼神却带着一丝哀伤与不屈的“李云睿”,她徒手支撑着一层摇摇欲坠的、微弱的白光护罩,在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击下苦苦支撑,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而更让罗彬好奇的是,在那白裙“李云睿”的身后,在那残破宫殿的一角,竟静静地悬浮着一幅熟悉的画卷——正是那篇《洛神赋》。
只是此刻,赋文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而那些溅上的血迹,在此地却化作了点点燃烧的黑色火焰,不断侵蚀着画卷,也灼烧着白裙“李云睿”的心神。
癫狂的魔念,与濒临消散的道心,正在这片属于李云睿的灵魂战场上,进行着最后的决战。
罗彬的意识体就站在这片破碎的精神宫殿中,看着眼前这“魔教圣女”大战“正道女神”的激烈场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中二。
这李云睿的内心戏,还真是华丽又极端。
战况一目了然。那周身缠绕黑气、眼神疯狂的“魔念”李云睿占据了绝对上风,她的攻击狂暴而狠辣,口中不断发出尖利的嘶吼:
“没人爱你!从来都没有!”
“在乎别人只会被背叛!只有权力!只有站在最高处才不会受伤!”
“毁掉一切!让所有辜负你、轻视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那白衣的“道心”李云睿,则在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支撑起的微弱光晕摇摇欲坠。
她一边艰难抵抗,一边试图反驳:
“不……不是的……还有人……”
“不是所有……都是虚假……”
但她的反驳是那样无力,连她自己似乎都无法说服,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突然,那疯狂攻击的魔念似乎察觉到了场外“旁观者”的存在,猩红的眼眸猛地转向罗彬,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邪笑:
“哦?你还在乎这个幻象?这个让你变得软弱的男人?”
她尖啸着,将目标瞬间锁定罗彬,
“既然你在乎,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毁了他!”
话音未落,魔念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那柄由负面情绪凝聚的漆黑长剑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直刺罗彬的意识体!
“不——!”
白衣道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罗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地看着那柄充满毁灭气息的剑刺来,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罗彬的刹那,那原本在远处勉力支撑的白影,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用她那纤细单薄的后背,牢牢地挡在了罗彬身前!
“噗嗤——!”
漆黑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白衣道心的胸膛,冰冷的剑尖带着淋漓的、闪烁着微光的灵魂之血,从她胸前透出,距离罗彬的胸口仅有一线之隔。
道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却死死地抓住了透体而出的剑刃,任由那“血液”顺着指缝流淌,染红了素白的衣袖。
她伤口处涌出的光点般的血液,有几滴溅在了罗彬的脸上,带着一种虚幻而灼热的触感。
她一身白衣瞬间被染红了大片,如同雪地中盛放的凄艳红梅。
她艰难地回过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双曾蕴含哀愁与理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留恋与一丝释然,深深地望了罗彬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魔念见状,发出一声得意的尖笑,猛地将长剑抽出!
“呃啊——!”道心惨呼一声,凝聚的身形瞬间溃散大半,软软地向前倒去,恰好落入罗彬及时张开的臂弯中。
罗彬抱着她轻飘飘、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子,缓缓坐倒在这片虚幻的地面上。
魔念停止了攻击,持剑而立,看着相拥的两人,发出猖狂而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愚蠢!为了一个虚幻的泡影,一个闯入者,竟然赔上自己最后的存在!真是愚蠢透顶!现在,再没人能阻碍我了!我将成为完整的我,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我想要的一切,都必须得到!”
罗彬完全没有理会魔念的癫狂叫嚣。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怀中气息奄奄的道心脸上,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我?”
道心弥留之际,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地抬起一只染血的手,颤抖着,轻柔地抚上罗彬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
“爱一个人……自然而然……就会想保护他呀……”
爱?
罗彬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敲击。
道心爱他?
道心和魔念,都代表了李云睿内心最真实的执念。
道心说爱他,那岂不是意味着……李云睿内心深处,是真的……爱着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让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看着道心眼中那毫不掩饰、纯粹而绝望的爱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自己那只沾染了她“血迹”的手,轻轻覆上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背,声音低沉而肯定:
“我知道了。”
仅仅三个字,却让濒临消散的道心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无比凄美的笑容。
仿佛她挣扎、痛苦了这么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的认可与知晓。
她不再强撑,手臂无力地垂落,双眼缓缓闭上,凝实的身体开始加速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眼看就要彻底消散于这片精神天地。
“哈哈哈哈!消失了!我赢了!”
魔念见状,笑得越发癫狂,身上的黑气汹涌澎湃,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道心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罗彬突然抬起了另一只手,对着那状若癫狂的魔念,虚空一握!
“呃?!”
魔念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发现,自己那强大的、几乎占据主导的意识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崩解,化作一片纯净的白色光点,连一丝反抗都无法做出。
罗彬手指轻轻一挥,那些由魔念转化而来的、蕴含着强大精神本源的光点,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没入怀中道心那即将消散的躯体。
奇迹发生了。
道心原本虚幻、濒临崩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凝实,光芒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稳固。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疯狂与偏执已然褪去,只剩下经历劫难后的清明、困惑,以及一丝深藏的痛苦与温柔。
“我……我没消失?”
她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的双手,难以置信。
“嗯,”
罗彬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魔念已经被我化去,回归你的本源。她不会再出现了,你自己……以后也无需再担心自我对抗。”
他扶着道心站好,看了看这片开始逐渐稳定下来的精神世界,说道,
“问题解决了,我该走了。”
现实世界里,李云睿的身体还需要调养,婉儿还在外面焦急等待。
“等等!”
道心却突然伸手,紧紧拽住了罗彬的胳膊。她仰起脸,眼中带着卑微的、近乎祈求的光芒,
“别走……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我不奢求在现实里能和你有什么结果,那太荒唐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鼓足了勇气:
“我只求你……只求你在这片属于我的、虚幻的世界里……陪我一段时间,给我一段……哪怕只是虚假的、短暂的美好记忆,可以吗?求你了……”
罗彬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与孤寂,沉默了。
他想到了李云睿的过去,想到她在那吃人的皇宫里挣扎求存,爱而不得,变得偏执疯狂,最终连自己的内心都分裂对抗……说到底,她也只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让他终究硬不起心肠。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念一动。
刹那间,周围那残破的琉璃宫殿、暗红色的天空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清澈的湖泊,岸边是绿草如茵的缓坡,旁边立着一间朴实而温馨的木屋。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温暖而祥和。
罗彬抬手,轻轻抚上道心——或者说,此刻更接近完整李云睿本源意识——的脸颊,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怜悯与温和,轻声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话……”
道心的眼泪瞬间决堤,那是喜悦和满足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头,扑进罗彬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着,无比坚定地回答: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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