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言，纪云泽陷入到了震惊与疑虑之中！怎么会？村长这么诚恳实在的人！怎么会偷？
看到纪云泽惊疑的神色，村长索性竹筒倒豆子般讲开了……
“唉，说来话长，我在林校读到三年级时，有一门造林课，教我们的张老师是隔壁新生班的班主任，他的班里贴着他画的三张山水画，没有装裱，就是那么简单地用图钉钉在墙壁上。
那时候没见过这么好的画，我们很多同学都想去仔细看看，又不好意思进人家教室。
有一个周末我要回家时，想起自己班级的教室窗户没关，就特意去关窗。我那时是生活委员，负责关窗、锁门、排值日这些事。
走的时候，见隔壁新生班教室没锁门，就进去想要好好欣赏那三张画，当看到这张时，觉得那山的形状特别像我家乡的山，鬼使神差般就取下了这幅画，折叠起来装进背包里，梦游似地带回了家……”
纪云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个教室里没人吗？”
“没人，我进去之前以为里面会有一两个学生，没想到竟然没人，就起了恶念……”村长惭愧地说。
纪云泽安慰似点了点头，问道：“后来怎样了？”
“后来听说他们班里学生查了一通，也没查出来，我整天提心吊胆的……后来张老师给我们班上造林课时，他每次一看我，我就心里一哆嗦，总觉得被他知道了，不敢看他的眼睛，唉，真是做贼心虚啊……”
村长终于说完了，他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中终于稍微轻松一点了。这个秘密压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
寂静中，纪云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他咳了一声，用很轻松的口吻说：“老师一般对学生都是很宽容的，您若是跟他坦白了，说不定也许他就真送给您了……”
“我不敢呀，何况，我只偷了一张，可后来听说三张都丢了，我就更不敢说了……我平生就偷过这么一次。”，村长赦然地低下了头。
“噢，这样啊……”，纪云泽不知说什么好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读中专三年级时的村长其实相当于高三年级的学生，犯了这样的大错，可不是害怕吗？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村长总是那么矛盾，既喜欢提起造林老师，又好像不愿意多谈;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村长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那么好。
村长是把对老师的那种敬爱、那种歉疚投射到了所有画国画的人身上，而自己恰好是他所能见到的唯一的一个“国画家”……
室内气氛有些压抑，纪云泽开玩笑地说：
“田叔，我记得孔乙己有句名言：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是吧？”
村长点点头。
“田叔，同样的：窃画不能算偷……窃画！……爱画人的事，能算偷么？”
村长低头苦笑着……偷就是偷了，怎么也辩白不了！
纪云泽接着说：“何况，您把这一片山都染得像这画里的山这么绿，依我看，这画儿在你手里才最合适！”
村长抬起头，眼睛发亮，说：“这话我爱听，我当时就是想，没见过这么绿的山，要是我家的山也这么绿这么美就好了……”
纪云泽继续劝慰道：“虽然您拿了这画儿，可这一片山就是您给这方百姓画的山水画！我觉得，那位造林张老师，作为一名老师，他即使只教出您这一位学生就很成功了。如果他知道有您这样的学生，一定会很欣慰的！”
“真的么？”村长如孩子般热切地问。
纪云泽郑重地点头：“当然是真的！您看啊，您把这一片秃山都种上了树，说明您造林课学得好！您照着老师的画，以大地为画卷，染绿了山水，说明您绘画也学得好！您这样的学生，老师能不满意吗？”
村长如孩子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沉默片刻，村长感叹地说：“是啊，或许是由于对老师的这份歉疚，我特别听老师的话，当年我们毕业时他说的话，他说……你们就是一颗颗绿色的种子，回去后要把自己的家乡染绿，……这话我听进去了，我也做到了……”
说着，村长的目光落在那幅青绿山水画上，喃喃道：“如今，这里的山也如老师的画一样绿、一样美了……”
………………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又亮，有一种不真实的幻境感……
从村长家出来，踏着月色走在路上，纪云泽心中有一种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时光悠悠、白驹过隙……自己的青春只剩下了个尾巴，却还一事无成……
这最宝贵的青春眼看就要过去了，奈何……
忽然想起村长的那位造林老师的座右铭：以最宝贵的青春，将祖国的山河染绿……，估计他当初的理想应该是在造林的第一线工作吧？不知他怎么当了老师？虽然他没能亲手染绿祖国的山河，但他教出的学生却替他实现了理想。村长因为造林老师的一幅青绿山水画而把这一方山水经营得如此美，不仅利益了本村，也利益了周边村镇，可称得上是万家入画。那位造林老师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他的学生一定很多，他们就像绿色的种子一样，洒遍了祖国大地，这绿水青山都是他们的画卷……那何止是万家入画啊，估计很快全国百姓就会家家都在青山绿水画屏中了！
混混沌沌地回到住处，纪云泽忘记了洗漱，直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平生第一次失眠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