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跪在一具尸体面前,原本地上粘稠黑红的血液由于夜晚温差变成了一片一片血痂,男人手掌因被玻璃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
尸体的眼睛依然是睁开的,从他的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灰白的眼白伴着放大的瞳孔直直看着工厂的天窗。
蓝色的烂布条从尸体的左肩包至右肋。
“把我放下吧……我哪都不去……”工友们复述着老白临终前的话。
热泪从男人的下巴滑落,滴在了老白胸前的工牌上,手掌上传来的温热和沉痛也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流血了,他顾不得疼痛,随意地在衣服上抹了抹,便帮老白合上了眼。
博锋的指尖触到老白冰凉的额头,合拢那双眼时,他感到自己掌心的裂口被死者睫毛上凝固的血渣刺得更深。
血珠混着泪,在0823的工牌上洇开一团污浊的暗红。
工牌边缘的金属硌着他掌心,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扎进记忆——这号码是老白用半辈子机油和铁屑腌渍出的身份,如今成了停尸房抽屉的编号。
“白叔说……”角落里传来小霖嘶哑的哽咽。
“他说哪都不去……就死在这……死在这吃人的铁棺材里……”少年机械般重复着,他染血的工服缺失了左袖。
博锋没抬头。
他目光钉在老白左肩那道被蓝布条草草裹缠的伤口上。
布条是工友的衣袖连成的,浸透的血从靛蓝变成污黑,边缘却透出一丝不正常的荧光绿,
他猛地撕开黏连的布料。
“原油精炼的残渣……”,博锋的牙齿缝里挤出寒气。
那些他从废弃义肢里榨出的“黑金”,提纯时稍有不慎就会析出这种剧毒凝胶。
它像跗骨之蛆,会烧穿血肉,腐蚀神经,让人在死前面对放大数倍的神经痛觉。
工棚死寂。
只有通风管呜咽的风声,卷着远处悬浮艇引擎的嗡鸣。
博锋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李文昊的拳头攥得死白,指甲抠进掌心的旧伤,血滴在油污的地面,更多人蜷缩在阴影里,瞳孔是熄灭的炭。
“黄忠浩……”博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铁皮,“他……往枪膛里抹了‘油膏’?”
博锋解开了老白的衣扣,映入眼帘的是发紫的胸膛。
“这是他妈的虐杀!”
“狗娘养的杂种!”李文昊的怒吼炸开,一拳砸向生锈的机台,沉闷的回响震得顶棚灰尘簌簌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
“带他走吧——”博锋缓缓站起。
膝盖离开冰冷粘稠的血痂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脱下自己磨得发亮的皮夹克,盖在老白身下。
“老白,走啊,走,回家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钝刀般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
博锋将老白的手臂搭到自个肩上,顺势再将老白背起,皮夹克就这样盖在老白身后。
博锋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老白的躯体冰冷而僵硬,远比想象中沉重,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铸铁,沉甸甸地压在他佝偻的脊梁上。
那股刺鼻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此刻被更浓烈的混合着荧光绿凝胶甜腻腐朽气息的血腥味盖过,
直往他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片。
他迈出了第一步。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脚下的血痂被踩碎,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咔嚓”声,像踩在锈红的玻璃渣上。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仿佛工厂污浊的地面变成了粘稠的沼泽,要将他连同背上的重负一同吞噬。
老白垂落的手臂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冰冷的手指蹭过博锋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又被无边的压抑重新填满。
通风管依旧呜咽,成了为这送葬行列吹奏的哀乐。
“走…回家…”
博锋低着头,视线只聚焦在脚下方寸之地——油污、凝结的血块、散落的工具碎片。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阴影里熄灭的瞳孔,更不敢看天窗投下的、此刻显得格外惨白的光。
李文昊第一个动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博锋背上那被皮夹克覆盖的轮廓,又猛地转向地上那片沾着荧光绿的蓝布条,喉咙哽咽。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半截铁管,大步冲到博锋身边。
没有言语,他伸出那双沾满油污和自身掌心伤口血迹的大手,用力托住了老白冰冷下垂的腿弯。
“走!回家!”
这个动作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人影开始蠕动。
一个,两个……那些原本熄灭的瞳孔里,似乎有微弱的火星在跳动,映照着博锋背上那件磨得发亮、此刻却承载着冰冷死亡的皮夹克。
“走…回家…”
人们站了起来,沉默地、缓缓地移动脚步,让开了一条通往天窗的路,
他们眼中的火光再次迸出,落在了那具遗体上。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鼻息,以及无数双沾满油污的脚踩在冰冷地面上的沙沙声。
这条由沉默的工人让出的通道,仿佛一条通往地狱的窄路。
“走…回家…”,博锋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不再看脚下的路,而是微微抬起沉重的头颅,充血的双目死死盯住上方那扇被砸烂的天窗。
通风管的呜咽,此刻听起来更像是这座巨大工厂发出的、冰冷而绝望的叹息。
一双双手在上将博锋的脚托举着爬上铁架,一双双手在下死死按住摇晃的支脚。
再到天窗口。
“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嗯……”博锋应了一声,攀附着滑落到下方的集装箱上,手指磨得生疼。
几乎是同时,他再次听到了工厂内李文昊的声音。
“走啊!送老白回家啊!”一声而下,锤子,扳手,铁棍全都敲向厂房大门。
“砰!砰!砰!”
外面的安保靠了过去。
“砰!砰!砰!”
安保端起了枪。
“砰!砰!砰!”
厂房门前传来吵闹声。
“砰!砰!砰!”
他们的心脏在跳动。
回家。
带老白离开这座吃人的铁棺材。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冰冷的重量。
背上的冰冷与肩胛的灼热交织,如同冰与火的地狱。
而身后,是沉默燃烧的蚁群,是无数道目光汇聚成的无声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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