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归去来

　　在同一天，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院门前，一个身段高挑，戴着墨镜的女子扣响了门环。

　　等了许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那女子轻往后退了一小步，站直身子，扶了下鬓边的墨镜。

　　门开，探出一个秃头。那女子显然没有料到，正在惊骇间，那光头见眼前美女姿容秀丽，便踏出门外，笑嘻嘻问道：“美女，你找谁？”

　　“我，我找林之雨。”那女子有些慌乱道。边说着她上下打量了下门廊，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看到那秃头男子身后的院落中的池塘，这才肯定自己没走错。

　　“林之雨啊，已经搬走了。来，有话进来说。”那男子殷勤笑道。

　　“搬走了？”那女子有些不可置信，嘴里喃喃道。

　　这女子正在萧楠，她从叶飞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开车去了林之雨的小院，她要亲口问问林之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地离她而去。

　　“谁啊？！”突然从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找林之雨的。”那男子扯着嗓子答了一声。

　　这时，院中二楼上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萧楠看觉得有些面熟。稍一思索，立即想起这是那次带人在小院闹事的林之雨的前妻。

　　那女子居高临下，透过门廊也认出了萧楠。

　　“原来是你。”说着，那女人下了楼，径直来到门口。斜着眼打量了下萧楠，“他走了，把房子转给了我。现在我是这院子的主人。那女子趾高气扬道。

　　“转给了你？”萧楠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信，你问他去，给了十五万，自己出国去了。”那女人不耐烦道。

　　“那他的那些书呢？”萧楠还是难以置信。

　　“捐给学校了，早上刚来人搬走。”

　　“美女，要不进来坐坐？”看萧楠茫然而立，那秃头男子笑眯眯道。

　　那女人恶狠狠瞪了那秃头男子一眼，那男人立即噤声不语。

　　萧楠呆呆站在门前，心中已将林之雨骂了千万遍。她不明白为什么林之雨对自己的态度有这么大的转变，之前还你侬我侬，如漆似胶，转眼就将画和院子卖了出去，只身去了国外，一句话也没留下。

　　正当萧楠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的电话铃响起。当接完电话后，萧楠面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慕晓雅出事了。

　　医院。

　　当萧楠看到病床上的慕晓雅时，眼泪便不由控制地涌了出来。慕晓雅闭着眼睛，静静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萧楠忍住泪水，轻轻走到病床边。娇小的慕晓雅此刻看起来显得更加单薄瘦小了，萧楠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呼吸。

　　电话是慕晓雅的母亲打的，告诉她晓雅溺水，情况十分危急，请她到医院先照看下，自己随后就来。

　　进病房前萧楠问过主治医师，说是已经度过危险期，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坐在病床一侧，萧楠怔怔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到塑料管中，心中五味杂陈。这几年她和慕晓雅从认识到成为好闺蜜，俩人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但自从她开始写这次的参赛小说，自从认识叶飞以来，她感觉和慕晓雅的距离越来越远，再也不是当初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想起两人曾经在一起的欢乐时光，萧楠心中止不住难过。

　　这是，主治医生进来，见慕小雅在床侧，便示意她出来下。

　　“你是病人家属吗？”一进医生办公室，主治医师便问道。

　　“嗯，是她妹妹。”萧楠看医生一脸凝重，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医生哦了一声，随即拿出一张检验单。

　　“我们在给病人做全身CT时发现子宫颈增大，有不规则的肿物，肿块显示为软组织低密度影。”

　　“是什么？”萧楠失声道。

　　“怀疑是宫颈癌。”

　　“啊！？”萧楠呆了一呆，疾声问道：“是早期吗，要不要紧？”

　　“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后面的话萧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到了慕晓雅病房门前，萧楠连跨进病房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慕晓雅已经醒了，见萧楠在站在门口，想要说句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只得勉强给萧楠微笑了下。

　　萧楠见慕晓雅醒了，赶忙来到病床前。

　　“你来啦？”慕晓雅用极微弱的声音道。

　　“嗯。快别说话，好好休息。”萧楠还没有从刚才医生的谈话中回过神，听慕晓雅问候，努力挤出些笑容。

　　晚上，慕晓雅的母亲赶到了医院，一起来的还有慕晓雅的弟弟。

　　慕晓雅的弟弟萧楠以前见过一次，是个很清秀乖巧的孩子，今年上高三，一听姐姐出事，说什么也要来看看。本来学业紧张，慕晓雅的母亲不让来，但架不住他的苦苦哀求，只好也带了过来。

　　这时的慕晓雅已经恢复大半，好久没见家人，见母亲和弟弟过来，心中既开心又温暖。看着慕晓雅开心的笑容和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温馨画面，萧楠决定先将病情的事情暂时隐瞒起来。

　　回家路上，萧楠开车心不在焉，好几次绿灯亮了，直到后面车喇叭催促才反应过来。

　　慕晓雅给母亲说时，只说是意外落水，其他并未多说。下午时候，慕晓雅精神恢复了许多，她把落水的真实原因告诉了萧楠。当得知是叶飞导致慕晓雅落水，而且在她落水后，叶飞明明看到，却不去救的时候。萧楠心中又恨又惧，她不敢想象叶飞竟然有这么歹毒的心肠，竟然能眼睁睁见死不救。

　　想起叶飞狰狞丑恶的面孔，萧楠眼中射出了无限的恨意。

　　时间像是流水一样，一刻不停息地向前滚动着。一些事被淹没在时间的河流中，一些事渐渐显露了出来，被推向了岸边。

　　林之雨的画展办地很成功。萧楠和叶飞也在画展开幕的那天订了婚。叶飞实现自己的承诺，要给帮萧楠出版《秋雨雁南飞》，被萧楠拒绝了。萧楠只有一个要求，她要将秋然的遗作《画心》出版。叶飞虽不明白萧楠为什么这么做，却也慨然应允。

　　慕晓雅最终还是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在得知自己病情已经无法挽回的那一刻。相比于对死亡的恐惧，慕晓雅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生活的边缘辛苦挣扎，幸福对她而言，显得那么遥远和不真实。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弟弟。

　　在萧楠的苦苦劝说下，慕晓雅终于住进了医院。

　　天下着小雪。

　　这天中午，萧楠熬了些小米粥给慕晓雅带来，进了病房却没有看到慕晓雅。萧楠在医院里找了一大圈，最后在花园的一棵树下找到了她。

　　天上的雪花飘然落下，慕晓雅仰着头，不知是看飘落的雪还是看伸向天空光秃秃的树杈。见慕晓雅穿的单薄，萧楠赶忙将自己的羽绒服大衣脱下，披在慕晓雅身上。

　　慕晓雅怕萧楠受冻，两人赶忙回到病房。

　　“楠，你说还能看到明年的雪吗？”慕晓雅坐在病床边，看着萧楠问道。

　　萧楠正给慕晓雅倒热水，听了慕晓雅的话，心中强忍着难过，温言道：“别胡说，每年的雪我们都能看得到。”

　　听到萧楠的话，慕晓雅凄然一笑。

　　突然她看到萧楠腰间露出的一片淤青。慕晓雅跳下床揭了下萧楠的衣服，一大片淤青露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萧楠急忙转过身道。

　　“别骗我了，是那畜生打的吧。”慕晓雅咬着牙齿道。

　　萧楠本想否认，看到慕晓雅利刺一般的眼神，黯然点了点头。

　　原来，两人虽然订了婚，可萧楠对叶飞总是一副冰冷模样。叶飞几次想和萧楠亲热，都被萧楠拒绝，闹到最后甚至以死相逼，叶飞又气又怒，只得将怒气发泄在拳脚上，打得萧楠浑身是伤。

　　“你还和这人结婚吗？”慕晓雅盯着萧楠道。

　　“我不知道。”萧楠沉默了下，轻轻摇头道。

　　“林之雨联系到了吗？”

　　萧楠苦笑了下，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慕晓雅笑了下，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片。

　　“给。”

　　“什么？”

　　“林之雨的联系方式，我托国外朋友找到的。”

　　“啊。”萧楠叫了一声，从慕晓雅手中一把拿过纸片。随即，她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慕晓雅看出了萧楠的异样。

　　“怎么了？”

　　萧楠苦笑了下，“又有什么用呢。”

　　这段时间萧楠一直在追寻林之雨的下落，始终没有他的消息。现在有了林之雨的联系方式，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命运始终掌控在叶飞的手中。

　　慕晓雅知道萧楠是因为摆脱不了叶飞而难过，想到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将叶飞介绍给萧楠，又怎么会有以后的这些事呢。一想到这，慕晓雅心中充满了悔恨。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

　　萧楠给叶飞送来煲好的汤，看着慕晓雅吃完后，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萧楠太累了。两人说着说着，萧楠竟然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慕晓雅取了件衣服，轻轻盖在萧楠身上。无意间，慕晓雅看到一旁萧楠的手机在闪动。

　　拿起来一看，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有叶飞打的，也有叶飞公司的副总杨济打的。还有一条信息。因为萧楠将信息设置成了直接显示。慕晓雅一看，原来是叶飞喝醉了，让杨济联系萧楠来接他。

　　“我说萧楠怎么有些心神不定，原来这样。”

　　慕晓雅刚想将电话放到萧楠身旁，她突然停住了。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杨济因为联系不到萧楠，正坐在酒店包厢里发愁。

　　中午叶飞招呼几个客人，不知是心情大好还是喝得太多，叶飞喝得酩酊大醉。席间，几个客人都知道叶飞的未婚妻是个美女作家，起哄想要看看。叶飞一口答应，自己打了几个电话，萧楠不接。又让杨济打，萧楠还是没有接。

　　叶飞被萧楠驳了面子，气得又骂又闹，几个客人见情况不妙，都告辞离开。只剩杨济一个人陪着大醉的叶飞。

　　“叶总，嫂子电话打不通，可能有事，我送你回去吧。”杨济皱着眉头道。

　　一旁的叶飞斜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闻言略微抬了下头，眯着眼道，嘴里模糊不清道：“今天那臭婊子不来，老子那也不去。”说完，吐了口酒气，头垂地更低了。

　　“谁说不来。”叶飞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女的推开包厢门，笑着走到叶飞跟前。

　　“怎么是你？”杨济一看来的人是慕晓雅，不由吃了一惊。难道是自己的发信息发错了，把位置发给了慕晓雅。杨济正准备拿出手机查看。

　　“为什么不能是我，萧楠有点急事，临时让我来接下叶总。”

　　“这，怕不太好……”杨济知道慕晓雅和叶飞之前的关系，知道她早就被叶飞早甩了。突然就这么出现，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终于，来，来啦。”叶飞打了个酒嗝，努力抬起头，醉眼惺忪地望着眼前的慕晓雅。

　　“走，我接你回去。”慕晓雅笑吟吟地俯下身，挽住叶飞胳膊。

　　“好，好，走。”叶飞已经醉的眼睛都睁不开，哪里还分辨得出是谁。被慕晓雅搀了起来。

　　“杨总，帮下忙。”叶飞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慕晓雅身上，慕晓雅吃力地支撑着。杨济还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发呆，听慕晓雅叫，连忙应了一声，过来搀扶住叶飞的另一只胳膊，

　　两人搀着叶飞找到他的车，慕晓雅从叶飞身上翻出钥匙。打开车门，让杨济把叶飞扶了进去。

　　慕晓雅开车，先把杨济送到公司楼下。杨济要一起送叶飞回去，被慕晓雅挡了。

　　见拗不过慕晓雅，杨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看着慕晓雅开车离去。

　　路上，车如流水，在许多个十字路口，不断有车汇入，又不断有车离去。慕晓雅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神异常坚定。

　　“你知道我又多爱你吗？”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后排座椅上的叶飞突然喃喃道。

　　慕晓雅眸中一亮，握着方向盘到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萧楠，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了你。”

　　当听到叶飞说完第二句后，慕晓雅眼中的一丝亮光消失了，神情也黯然了下来。

　　绿灯亮起，慕晓雅一脚油门，车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慕晓雅精心找好一个位置，将将车停在崖边，她拿出化妆盒，简单补了下妆，随后下了车。

　　天阴地很沉，山风携裹着从崖底江面上带来的湿气，吹乱了慕晓雅的头发。

　　崖下，滚滚的江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慕晓雅站在崖边，她轻轻捋了捋恶前的头发。好像是发呆，又像是在回忆，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微微叹了口气。

　　远处一辆车开过，转弯时司机给对面打了下喇叭。慕晓雅转头看了一眼，突然下定决心一般，来到车后，一开车门她扭身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叶飞歪着头躺在座椅上。慕晓雅静静盯着眼前的男人。酒后的叶飞双颊有些微红，他双目紧闭，睡得正沉。

　　望着眼前的男人，慕晓雅的心中所有的依恋、怨恨一起涌上心头，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是眼前的男人给了她希望，也是这男人让她沉陷于黑暗的深渊，最终失去所有。

　　或许是慕晓雅进来时带进了清凉的山风，叶飞鼻中呼出一股浓重的酒气，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朦胧中，叶飞看到一个女子坐在自己面前，好像是萧楠，又好像是慕晓雅。叶飞笑了笑，伸手搭在慕晓雅的肩膀上，酒精的作用让叶飞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他也懒得去分辨眼前的女子到底谁。

　　叶飞带着酒醉后的微笑，伸手在慕晓雅的面颊上一摸，然后凑过去亲慕晓雅的面颊。

　　慕晓雅只是微微抗拒了下，然后一动不动，任由叶飞的嘴在自己面颊、脖颈上胡乱亲吻。

　　车窗外的天空看起来有些晦暗，一只翱翔的飞鸟从天际划过。慕晓雅目光追随着飞鸟，直到消失在云层之中。

　　这时的叶飞一面疯狂亲吻慕晓雅，一只手已经解开了她胸前的扣子，深入衣服中胡乱揉捏。

　　慕晓雅将目光从车窗外抽回，看了眼叶飞，然后闭住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她曾那么爱着叶飞，因为不能拥有叶飞而痛苦煎熬。而现在，叶飞就在眼前，还是像第一次见她那般热烈。

　　但一切即将结束，她要用另一种方式与叶飞永远在一起。

　　车厢剧烈的摇晃着，叶飞双眼通红，兴奋地像是一只吞噬猎物的野兽。慕晓雅的身体也渐渐苏醒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飞翔在云端的鸟儿，在风暴剧烈的拍打中起伏挣扎，在狂风骤雨中向着云层的最顶端奋力飞去。

　　慕晓雅仿佛听到滚滚的雷声在耳后响起。

　　她咬着牙，伸手压下车的手刹，车轮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时间仿佛在一刹那停止了，像是有一道闪电同时劈中了两人。

　　登上云层之巅的慕晓雅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那声音中有幸福，有满足，超越生死的释然与解脱。

　　叶飞闭着眼睛，仍沉浸在刚才海浪般的冲击中。突然他觉得自己全身一轻，天地倾转。

　　天崩地裂。

　　车子在高崖上连续翻转而下，“轰隆”一声坠入到滔滔的江水中，缓缓沉了下去。

　　波涛如旧，一切都淹没其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个月后。

　　茂密的树林，阳光从高大的榛木丛中斜射而下，将所有草木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色光霭中。草木间，一条蜿蜒的小河轻轻流淌着。阳光折射在河面上，一阵风吹过，泛起了无数明亮而摇曳的涟漪。

　　在河的对岸，一个高个子男子，正站在画板前专心地画着什么。那男子轮廓分明，戴着针织帽，长发从帽中垂了下来，随意地披散在耳后，显得轻松和适意。

　　男子正是林之雨，他在得知恋人萧楠与别人订婚后伤心欲绝，卖掉房子和所有画作，在曾经大学老师的帮助下远赴意大利进修绘画。

　　林之雨站在画板前，挥动着画笔，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画板上画的正是眼前阳光穿越林间、洒在溪流上的美丽景色。

　　或许是快要大功告成，林之雨退后几步仔细端详起来。一转头，无意间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沿着溪流边向他走来。起初林之雨并未在意，但当越走越近时，他拿着画笔的手缓缓垂下了。

　　那身影多么熟悉啊。林之雨多少次在梦中曾见到过这个身影。他站在溪流边，一动不动望着走来的女人，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因为激动而停止跳动。

　　那女人踏着淙淙的溪流声，一点点走近了。一抹温暖的阳光穿过层林，淡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笑容渲染出圣洁的光辉，比阳光更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