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张雨博的哀愁

  过了一日,却果然看见一辆轿车停在楼下。

  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车门打开,车上走下来张雨博和她姐姐,还下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衬衫西裤,腰里的皮套,还显眼地别着一部手机。穿的煞是正经,却更衬得面相显老。舒小舍都不信他才三十多岁,说四十多都有人相信吧。

  他个子不高,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密密的。

  那男人在一旁殷勤跑着,一脸谄笑。他一会儿帮张鲁冰提包,一会儿帮张雨博开门,一会儿又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狗。

  舒小舍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不是因为他长得丑,是因为他那种刻意的、过度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热情。

  张雨博却并无常常挂在嘴边的微笑,而是一脸凝重,目不斜视。

  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可舒小舍觉得她什么都没在看。她的目光是空的,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生机。

  包括司机,四人一行进了叶明秋住的那栋楼,看样子要留下来吃午饭。

  舒小舍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下午四点多,舒小舍出来拿磁带给李德福。

  下楼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只是去给李德福送磁带而已,又不是去见什么人。

  可当他走出楼道,看见张雨博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时,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双手撑着石阶的边缘,腿伸得直直的,脚踝露在外面。她的头微微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裙子,和昨天那件不一样。昨天那件是浅色的,今天这件是深色的,像一朵褪了色的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暗淡。

  看到舒小舍,张雨博脸上勉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像一个人被要求拍照,明明不想笑,却还是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舒小舍打了个招呼,先去李德福家把磁带给了李德福。

  他把磁带递给李德福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李德福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舒小舍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他怕李德福问他怎么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忙过来石阶这边。

  走近后,他问张雨博:“回来了?”

  张雨博点点头,默然不语。

  那沉默像一堵墙,立在那里,推不倒,翻不过。舒小舍站在墙这边,张雨博站在墙那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透明的玻璃。

  “我在楼上看见了,”舒小舍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车上下来的那个男的就是他吗?他跟你姐夫差不多大?看着不像啊!”

  他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岂止是不像,简直差远了。就像古惑仔里陈浩南和大B哥的差别,叶明秋的挺拔帅气简直甩了那男人几条街。

  这个样子,别说张雨博不喜欢,姐姐张鲁冰都不会愿意去委屈妹妹。

  “这全都怪我。”张雨博脸上浮出淡淡的哀愁。

  那哀愁很淡,淡到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她的眉眼之间。可舒小舍看见了。他看见了那霜底下的东西——是自责,是后悔,是一种“如果我当初没有来就好了”的、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叫怪你?”舒小舍有点疑惑,“难道你答应了?”

  “答应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张雨博苦笑着。

  那苦笑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舒小舍的心。不是一刀两断的痛快,是一点一点的、持续不断的疼。你明明知道会疼,可你躲不掉。

  “这可是终身大事啊。”舒小舍忙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辈子的事得慎重。”

  张雨博轻轻摇了摇头,环手低头埋在膝上。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叶子,随时都可能飘落。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舒小舍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蹲下来,想对她说“别怕”,想说“你不想去就不去”,想说“我在这里”。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动弹不得。他的嘴像被缝住了,手像被绑住了,脚像被焊住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难过。

  无语的,舒小舍呆站在那有三分钟。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看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脚上那双白色的凉鞋。他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住她难过时的样子,记住这个让他心碎的时刻。

  “我得去打开水了。”舒小舍找了个借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借口。他明明可以继续站在那里,可以陪着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怕自己会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露出那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全部属于她的心。

  他也不等张雨博回话,移开脚步。

  进入楼道前,他回头看了看仍然低头埋首的张雨博,以及她身后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很灰,灰到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拧不干,也晒不亮。那片天空压在张雨博的头顶上,像一床太厚的棉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舒小舍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

  在家呆坐了十几分钟。

  舒小舍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可他没有喝。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他拎着水瓶出来的时候,看见张雨博依旧坐在那儿。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环手低头埋在膝上,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雕塑。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可那光是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摸着凉。

  舒小舍忍住不往那边看。

  他低着头,拎着水瓶,快步走过石阶。他的脚步声在路面上回响,哒哒哒的,像心跳。他不敢看张雨博,不敢看她的脸,不敢看她埋在膝上的头,不敢看她那双白色的凉鞋。

  他怕一看,就走不动了。

  打完水回来上楼,转身的那一步间,舒小舍眼中的余光看见张雨博站起了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努力地想要直起来,可风太大了,怎么也直不了。她站了一会儿,稳住了,然后转身,朝家属楼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很瘦,瘦到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她的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从石阶到家门口,一共多少步,她走了多少遍,以后还能不能再走。

  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傍晚的时候,李德福几次在下面叫舒小舍,舒小舍都没有下去。因为舒小舍看见张雨博也在下面,还带着外甥女叶妮南。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在石阶上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

  张雨博蹲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

  舒小舍似乎是害怕下去面对那张无助的脸。

  他怕看见她笑,因为那笑可能是假的。他怕看见她不笑,因为那不笑是真的。他怕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因为那光可能是最后的余烬。他怕看见她眼睛里的暗,因为那暗可能是永久的黑暗。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张雨博,看了很久。

  夕阳慢慢地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然后是深红色,然后是紫色,然后是灰蓝色。张雨博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灰的影子,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舒小舍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想,如果那条裂缝是一条真正的河流,他就可以顺着它流走,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流到一个没有流言、没有相亲、没有离别的地方。

  可它不是。

  它只是一道裂缝。一道永远也填不满的、永远也越不过的、永远也忘不掉的裂缝。

  就像他和张雨博之间的距离。

  不远。

  也不近。

  可就是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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