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

  扶着悲痛欲绝的父亲从墓园出来时,我肿胀的眼睛又落下泪来,寒风呼啸,将我的脸刮的生疼,这应该是这些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叔叔,姐姐,节哀顺变。”林子嘉眼角通红的与我们告别,他是弟弟生前最好的朋友,这次意外几乎刺痛了所有在乎弟弟的人。

  直到林子嘉走远,父亲才彻底崩溃:“这日子还怎么过啊……”父亲佝偻着身子,哭得几乎要晕倒,他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我的手背,手掌同他声音那般颤抖:“晓云啊,爸爸也活不下去了,眼看着你弟弟马上要高中毕业,我这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我们老王家是造的什么孽啊,我王志忠一生未做亏心事,先是死了老婆,现在儿子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我抬头看着这个记忆中高大挺拔的男人,他早已不如当初那般伟岸,生活的重击将他的脊背几乎压的直不起来,鬓角的白发如落在树上的皑皑白雪那般刺眼,我吸溜鼻涕,心下愁闷不已,开口也是止不住的哭腔:“爸爸,您还有我呢,您要是做什么傻事,您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活啊?现在弟弟已经走了,一切都已成定数,以后我给您养老,我孝敬您,好不好?”

  我天生拙口钝腮,明明我的内心也悲痛万分,说出来的话却像冷漠无情的机器,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好父亲,只能笨拙的一表孝心。

  其实这些年不算好过,母亲去世的早,是父亲将我们姐弟两辛苦养大,当年保险公司赔付了十万元左右的保险金,正巧碰上学区划分,父亲为了让我们能拥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咬咬牙买了市中心的学区房,因为钱只够付首款,而我们家也再拿不出多余的钱来,只好将新买的房子出租以贴家用,我们一家三口,仍然挤在老城区的小房子里,在那小小的一隅,温暖幸福的生活。

  接二连三的失去至亲,对我和父亲来说是沉痛的打击,从弟弟自杀到一切尘埃落定,我终日迷茫的不知首尾,面对这个破碎的家,我们只得在沉闷的气氛下苟活。

  父亲处理完丧事,又要赶去厂里上夜班。

  只能说,成人的世界就是这般残酷,不管你身处何种困境,心情如何,都不似机器一般,坏了某个零件就不再运转,因为成人的生活,是活着。

  我在父亲的叮嘱下关好门窗,枕着一床月光,抱着弟弟生前穿过的旧衣暗暗落泪,鼻腔溢满了熟悉的气息。

  我这些天常常忆起旧事,从弟弟牙牙学语,到他似跟屁虫般追在我身后叫我姐姐……前阵子他还趁我外出务工前,将自己偷偷存下来的生活费,塞在我行李箱里。我永远的失去了我的弟弟,这一事实将我的心脏揪得生疼,不舍和悲痛久久不能平息,我哭得大脑充血般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不知何时睡着了……

  “晓云,起床该出发了,你弟弟还等着我们呢。”虚空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晕晕乎乎的睁开眼睛,一脸茫然。

  父亲手上大包小包的拎着祭祀的物品,将深陷在沙发里的我叫醒。

  “去哪啊?”我不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没回过神来。

  “去墓园啊。”父亲拎着东西往外走,声音微哑:“你快些,我出去抽根烟,楼下等你。”

  “昨儿不是去过了吗?”

  父亲顿了顿,奇怪的瞥了我一眼:“昨天咱俩一天都忙着置办祭祀用的东西,什么时候去墓园了?你做梦了吧?”

  我愣了一会儿,心想居然是个梦?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祭祀的时间不能耽误,我赶紧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不禁叹了口气。短短几天我都快要神经衰弱了,竟然连梦与现实都分不清。

  我稍微收拾了下自己,套了件棉袄便出门了。

  从家到墓园只用了半小时的车程,我们抵达时林子嘉已经站在路边等候,他捧着一束白色菊花,扭头就看到了我们,而后面色凝重的向我们走来。

  这个场景……好像在梦里出现过。

  我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过于神经质,跟着父亲往园内走。

  一路无话,静得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在墓碑前看到弟弟的遗照时,我绷不住哭出了声,陷入深深的悲伤中,眼睛哭得红肿。

  天色渐晚,送完最后一批来祭祀的亲戚后,父亲将我送回家,没来得及吃晚饭,他就急着换了衣服去工厂上夜班。

  累了一天,我心力交瘁的躺在床上,抱着弟弟的衣服沉沉睡去。

  “晓云,起床该出发了,你弟弟还等着我们呢。”虚空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脸茫然。

  眼前的父亲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祭祀物品,正一脸憔悴地看着我。

  我皱起眉头,困惑地眨了眨眼,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

  就在站起身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我的头顶,我僵硬地转过脑袋看着身下的沙发——

  沙发?怎么会是沙发?!我昨晚明明是在床上睡着的!

  “爸!”我近乎尖叫地叫住了走到门口的父亲,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声音问他:“咱们要去哪?”

  “去墓园啊。”父亲拎着东西往外走,声音微哑:“你快些,我出去抽根烟,楼下等你。”

  复读机般的话语,就连语气都如出一辙,我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感觉心脏犹如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我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做着深呼吸,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是梦,一定是梦!我一定是遭遇了梦中梦,这种事时常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摸着胸腔中尚未平复的心跳,我闭了闭眼,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出了门。

  一路上我都惶恐不已,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巧合。

  然而当我抵达墓园,看见林子嘉站在路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和我的记忆渐渐重叠,他走到我们跟前,顺手从我手里接过了其中一袋祭祀品。

  我来送小禹一程,我盯着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然后便听见他说:“我来送小禹一程。”

  一瞬间,所有心理建设都毁于一旦,我几乎腿软得快站不住,脚步慌乱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好在林子嘉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眼里是担心:“身体不舒服吗姐姐?”

  我背上已经冷汗涔涔,浑身上下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我张了张嘴,许久才找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没有吃早餐,可能低血糖吧,不碍事。”

  闻言,林子嘉呼了口气,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那就好,我包里有巧克力,你自己拿一下吧,我腾不出手来。”

  他背过身将书包置于我身前,我反应慢了半拍,拉开了他的书包伸手去掏巧克力,可能是因为书包太大,我一下没有找到,碰到了一个小巧的包装袋,正要拿起来,就听见林子嘉说:“找到了吗?”

  “没有,要不还是算了吧,真的没关系。”

  他身子微微侧动,我便看清了手上拿着的东西,不是巧克力,是一枚装在压封袋里的移动U盘。

  “真的没关系吗?”他迟疑半晌:“那你头晕的话随时跟我说。”

  “嗯。”我将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拉好书包,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虚浮的脚步仿佛每一脚都踩在了棉花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异事件吗?

  我不敢细想,我的心脏依旧害怕得砰砰乱跳,这一切太过惊悚,明明冬日的阳光将人团团裹住,我却依然觉得,这墓园阴嗖嗖的,我几乎忍不住想要立刻逃离。

  不远处有一众哭泣的声音,待我们走近,声音已如雷声震动。

  家里亲近些的亲朋都来了,他们或站或跪,在弟弟的墓前哭成一片。

  此刻心绪万千,我在墓碑不远处站定,眼泪迟迟没有落下来的意思。我偷偷的打量着周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中。

  林子嘉将白菊放好,站到了我身边来:“姐姐,你说王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我盯着墓碑上的遗像沉默不语,许久才道:“学校里有人欺负他吗?”

  “没有,他挺好相处的,跟谁都处得来”

  “有点难办呢。”

  耳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将我吓得一抖,我惊惶的转过头去,就见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不知他究竟是何时出现的,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了我的身侧。

  “林子嘉!”我不敢置信的盯着黑袍男子的方向,轻声惊喝,颤抖着唇,整个人僵直的站着,血液似乎顷刻间停止流动,浑身都泛着冷意。

  林子嘉被我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他几乎没有多想便扶住了我的胳膊:“是不是又头晕了?”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

  那个黑袍男子似笑非笑的盯着我看,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冰冷没有温度。

  林子嘉疑惑的打量四周,在我被黑袍男子盯得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时,林子嘉说话了:“没有啊,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我疯狂的摇头,恐惧的眼泪溢满眼眶。

  这不是我的幻觉!

  因为眼前的黑袍男子,就在刚刚,丢下了一句如一枚重磅炸弹的话后便瞬间消失,他说:“你的口袋里有一支怀表,时针转满一轮,你将会重新回到今天早上。”

  我颤抖着手往口袋里探,触及到一块温暖的铁块。

  是那块怀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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