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李祥的战争

　　荒原并不荒凉，反而有些生机勃勃。

　　蛮人也不野蛮，反而有些过分讲究。

　　蛮人三千五百年前从中土被赶出来，来到这个海边一隅，靠着数十代人艰苦发展，城市已然发展的很是不错。

　　蛮人是帝国对其的蔑称，人不信神，自然是野蛮的种族，这是由野蛮的定义决定的。不信神殿可以，但不信神，帝国所有种族都无法理解，不仅仅是无法理解，而是根本产生不了这种意识，没有神，哪来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答案，蛮人自有其解释，先且不谈。

　　蛮人先祖认为被蛮人视为蛮人，是个很合适的称谓，所以也就这么自称至今，自喻为蛮人，很是有些心理暗示，打起仗来自也不用客气，杀起人来更是绝不手软。

　　蛮人北境自然也是帝国北境，这个双方的北境是双方争夺的关键地区，每年无数场战争在这里发生，战争很残酷，也很壮丽，一般人分不清到底是残酷还是壮丽。

　　比如说李祥，李祥是帝国奴隶，一般来说，奴隶是没资格成为战士的，只能给战士做些辅助的工作，但北境不一样，战士短缺，也就没这么多礼教上的讲究了。

　　帝国礼教很复杂，自成一套体系，以后有机会再谈，还是谈谈我们的李祥同学吧。

　　李祥是个有理想的奴隶，当然奴隶这个词只是为了方便读者而归纳的说法罢了，李祥自己是没有自己是奴隶这个概念的。

　　在他看来，他是帝国的一份子，帝国是伟大的，永恒的，是神的安排，这是必然的，因为帝国的存在就是证明，他要的做的，唯一需要证明的就是证明帝国的荣光，以及神的荣耀。

　　所以，对于与渎神的蛮人的战争，李祥有些迫不及待，他是从小听着英雄的事迹长大的，对于他来说，意义本身就意味着战争，战争是意义的全部，这对于这个奴隶来说很合理。

　　至于会不会战死？怎么可能，李祥每晚睡前从不担心他明天会不会醒来，既然如此，凭什么他会战死呢？他见过，更多是听说过一些在睡梦中死去的人，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有相似的结局，战争也是一样。

　　其实吧，对于生物来说，认为自己不死是意识形成最起码的条件，神造化万物，第一个要做的，就是使得万物确信他能活到明天，李祥自也不会，更不能例外。

　　终于，战争要来了，他很兴奋，北境发布了檄文，要去征讨蛮人，檄文不新鲜，说的都是些老套的词，但那一点也不重要。

　　李祥盯着檄文看了很久，很久。北境的秋天很冷，北风呼呼的吹，李祥浑身的毛发竖起，也不只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一抹眼泪顺着李祥的眼角往下淌，他等这天已经很久了，终于等到战争，他要杀尽那些该死的人类，他分不清他为何这么恨人类，非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没见过人类，从来没有，但他就是恨他们，恨之入骨，深入骨髓。

　　他去了兵营，兵营里满是乱七八糟的种族，相比于某些有天赋的猛兽来说，李祥并不起眼，他只是比其他种族跑的快些的狗，但那又如何？李祥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年轻，他有抱负，他品德高尚，他更虔诚，他甚至偷偷读过书，他认为只要他在这场战争中建功立业，他就能出人头地。

　　他觉得他比其他头脑简单的家伙更有理由憧憬未来。

　　没在兵营里呆多久，他们就开拔了，开拔前，将军大人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还流了泪，这可了不得，将军大人可是军神般的人物，权势滔天，铮铮铁骨，脑袋掉了碗大块疤的主，尽然为他们这些小兵流了泪，不管怎样，这确实令人感动。

　　李祥见此情景，早已泣不成声，发誓为了将军大人的泪，他一定要在战场上多流血。

　　不流血不足以报答将军的泪。

　　很多奴隶都是这么想的。

　　将军是一头猪，虽说肥头大耳，却也威风凛凛，这并不冲突，他哭的很伤心，有一阵子，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情还是演戏了。

　　那又如何，谁又能分清演戏和真情呢？

　　将军哼哼两声，算是结束了他的演讲，昂起他的猪头，努力睁开他那双小眼睛，望向北方。

　　奴隶们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北方。

　　没有声音，没人说话，只是望向北方。

　　秋风萧萧，落日的余晖洒向这支军队的方阵，使得每个奴隶都显得金光闪闪，煞是好看。

　　李祥激动的有些颤抖，战争终于要来了。

　　将军收回目光，猛一挥手，用听起来有些尖细的声音大声吼道；战士们，蛮人就在那里，冲过去，把他们都杀光，荣耀属于帝国，也属于你们，归根结底，荣耀终将属于你们。

　　随着将军的一声令下，部队开拔，虽说有些混乱，但还算顺利，一队队奴隶，排着方阵，雄赳赳气昂昂向更北的北方走去，去接受命运的安排，去证明帝国的荣光，去实现理想和抱负，去流血，去死。

　　李祥随着队伍跨过雪山，穿过草地，迎着寒风，走了很久很久，军令朝令夕改，他感觉部队一直在绕圈，他不知道他要去何方，伍长从没告诉过他们要去哪里，他只是跟着队伍不停的走。

　　秋去冬来，他们还在行军，天气越来越恶劣，队伍里的兵越来越少，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不一而足。

　　但李祥并不认为自己会死，他期盼着真正的战争，他相信真正的战争总有一天会来。

　　终于，战争要来了。

　　当那天的伙食突然变得丰富，李祥知道他一直等待的那天终于要来了，

　　吃完早饭，百夫长也来了，百夫长说翻过眼前那个低矮的山丘，就是人类的部队，他们要做的就是冲过去，杀光他们，就这么简单，不要想其他的，就是冲过去，不停的杀，直到没有一个站着的人类为止。

　　李祥握着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刀，越握越紧，他辉煌的战争生涯的第一场厮杀终于来临了，不由得他不兴奋，不由得他不期许，不由得他不紧张。

　　他幻想着厮杀中会发生的一切，祭祀的神诅，骑士的冲锋，疯狂的砍杀，人类的剑雨，最后的胜利，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如此理所当然。

　　翻过山丘，来到开阔的平地，排好阵型，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人类战士，他没有一丝恐惧，来吧，就这么开始吧，

　　战鼓响起，冲锋开始，李祥奋不顾身往前，冲吧，冲出一条血路，杀光他们，帝国万岁。

　　队伍吼叫着冲锋。

　　突然，一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箭正中李祥额头，李祥眼前一黑，就这么死了。

　　他甚至没见过敌人长什么样，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这么死了，

　　队伍没有因为李祥的死有丝毫停顿，终于两个方阵撞到了一起，但一切都与李祥无关，因为李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