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少爷

　　迪奥·米尔兰，据说是银河帝国某伯爵家的嫡子，仗着家族背景，没少欺压星际猎人，连星际猎人协会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今天他原本也懒得来，结果听说来接他的人是最近很红的“火蜥蜴”，还特地换了一身看起来比较“贵”的袍子，准备在任务一开始就来段嘲讽开局——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竟敢让贵族等待——你们知道自己的身——”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当场拎住气管。

　　三人站在他面前。

　　克里斯一身盗贼轻装，小麦色肌肤和雀斑笑脸带着“路边偷你钱又让你感谢她”的狡黠可爱，正好奇地打量他。

　　阿尔缇娅手扶法杖，一脸“我今天要是出一口气你全家都得去法院”的淡漠冷肃感。

　　而最中间的——塞尔。

　　她穿着毫无装饰的旅行装，却像踩着皇宫红毯走来的殿下，银发微扬，睫毛微翘，瞳仁是冰镜一样的反光，皮肤雪白，身形挺直，她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膝盖发软。

　　迪奥那一瞬间，真的、差点、跪了下去。

　　脑海中弹出无数条可能性：“——这是王族？不对……她是被废的那一支王女？我是不是该称呼她殿下？不、殿下不能由我这种低等贵族直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嘴唇发白，身边侍从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克里斯看了看他那副表情，忍住笑，对塞尔小声吐槽：“欸欸，你这样太犯规了啦，明明只是站着都能让人吓出病来。”

　　阿尔缇娅一脸嫌弃：“他好像以为我们是来赐死他的。”

　　——终于，在僵硬的尴尬中，迪奥小声地开口：“请问……您、您是……这次任务的审核官？还是……使节？”

　　塞尔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种轻轻一扫的冷漠，仿佛在问：“你，有资格问我？”

　　他额角立刻冒出冷汗，整个人僵住。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双手一摊：“我们是你的护卫啦——火蜥蜴团，记不记得？任务说明上写得很清楚吧～？‘护送贵族迪奥前往北丘庄园’，我们就是那个‘护送’哦，不是‘巡视’。”

　　那一刻，迪奥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三人不是贵族。

　　但问题是，他已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居高临下”了。

　　“……那，那这一路，就拜托各位了……”他生硬地说出这句，咬着牙，但声音还是软了三分。

　　哪怕知道她们只是星际猎人——他也没法硬气，因为她们的存在感和气质，彻底碾碎了“贵族”的优越幻觉。

　　迪奥只能别别扭扭地上车，连本来准备好的“训斥稿”都一句没用上。

　　马车的轮子压着碎石咕噜作响，沿着北丘的林路慢慢前行。

　　阳光从树缝中洒落，风吹动马鬃，远处有鸟叫传来，路上安安静静——

　　但马车里，简直就是地狱。

　　迪奥·米尔兰，平日里在星际猎人面前那是何等威风，动辄“你们这些下等人”挂嘴边，哪个猎人团接他的活不是跪着陪笑、低声下气？

　　结果今天这趟护送任务……他连正常说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表情扭曲、背脊僵硬，额头密密冒汗，眼神不时偷偷往车窗外斜瞄。

　　她……她还在外面走着。

　　那位——不，那殿下——银发垂腰、步伐端稳，护送队伍分明排成两边，她却走在队列最前方，但没有一个人质疑。

　　她不是在展示权威。

　　她只是……自然地站在那里，便没人敢跟她并列。

　　“不对不对……她只是个星际猎人啊……我看过文件的……她就是叫‘塞尔’，没姓氏，没头衔……”

　　“可是——为什么我一想到自己喊她名字，就觉得像是在冒犯神明？！”

　　塞尔殿下。

　　这名字已经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他根本不知道这念头是哪里来的——可就是无法驱除。

　　他感觉再多看她几眼，自己就会不自觉跪下去。

　　而另一边的阿尔缇娅，也让他焦虑不已，她虽然没有塞尔那种“你敢看我一眼我就灭你一族”的压迫感，但她的骄傲与距离感却写在举止之间。

　　她坐在马车另一侧，翻着地图，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嘴角不带笑，眼神却极度清醒。

　　那种习惯性用优雅又疲惫的视线打量他人的方式——

　　“这根本是帝国核心圈的大贵族们才有的眼神啊！！我居然要在这种气场下活着？！我现在连放屁都不敢有声音啊混蛋！”

　　——然后，最最让他没辙的，是那个精灵小贼——克里斯。

　　她一开始在车厢外跑来跑去，后来直接跳上车顶，整个人躺在上面晒太阳，顺便吃着不知从哪偷来的柠檬糖，一边吃还一边笑着哼歌。

　　时不时还探头下来看看他说：“欸欸～里面闷不闷呀？要不要出来晒太阳呀？”

　　笑得像个邻家少女，可那笑容偏偏又软得离谱。

　　她咬着糖果，眼睛因为糖酸而微微眯起，嘴角鼓着，像刚从画里蹦出来的角色，

　　让人本能地想说“可爱死了”……然后立刻脑补出：如果她哭了怎么办。

　　“不行……不能惹她……如果让她哭出来……我今晚一定会从梦里惊醒，然后给自己一巴掌……”

　　“不对，不是今晚，是未来十年都会做那个梦！！”

　　“——梦里她满眼泪水，然后小声说‘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我’，然后我就一边流泪一边撞墙啊！！！”

　　贵族少爷此刻精神值稳定下降，他明明才是“雇主”，却一路像跟着王族跑龙套的侍从，连正眼都不敢多看。

　　———

　　塞尔无视他，阿尔缇娅完全没想理他，而克里斯……

　　偶尔还会帮他剥糖果，一边笑着说：“你嘴巴臭臭的哦，吃点这个会好一点～”

　　迪奥：我不配说话了。谢谢你，火蜥蜴团。

　　任务结束了，马车抵达北丘庄园，阳光依旧灿烂，旅途没有魔兽、没有盗匪、甚至连个意外都没有，所有人按理说该松一口气。

　　但迪奥·米尔兰少爷——这个一向将“下等人”挂嘴边的贵族，却瘫在软垫上，像打了七场仗，脸色苍白、全身虚脱、精神恍惚。

　　“呼……呼……总算、结束了……！为什么……只是坐马车，我会这么累……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他知道原因，是因为他这一路上都在随时准备被塞尔殿下诛杀的状态中度过的。

　　那副身姿、那副眼神、那副“不怒而威”的寂静感，每一秒都在碾压他的自尊和神经。

　　他甚至清楚记得，自己至少有四次，差点对塞尔行跪礼，三次伸手想掀起她的裙摆角施礼（幸好被克里斯“啪”地拍开了），还有两次差点脱口而出“请保重龙体”。

　　而塞尔，真的快忍不了他了，她已经不是冰冷寡言，而是纯粹的烦躁。

　　当三人把他送到庄园门口，贵族少爷终于松口气准备向她们表达感谢时，塞尔猛地转过身来，冷着脸打断他：“听好了，米尔兰少爷。我不是王女。没有封号、没有土地、没有家徽，也没有什么流亡血统的阴谋。我、算、不、上、贵族，甚至连家族都没有。”

　　她一字一句说得干脆利落，像是忍耐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怒火。而她说完后，那贵族少爷却——

　　挺直了背，站得笔直笔直，就像接到了什么肃杀王命。

　　然后他——低头鞠躬，声音微微发抖：“是的……是的，明白了。属下知错。”

　　塞尔的额角跳了跳：“属下你妈……”

　　但她那副完美的容貌在激动时只会让人觉得更高贵，偏偏反而强化了对方“这真是殿下”的错觉。

　　而迪奥低着头，脑子里全是风暴：“她说‘算不上贵族’是什么意思？‘算不上’……意思是，等级太高所以不能被称作贵族？”

　　“她不是贵族……是王族？不不不，连王族都不足以称呼？？她现在在外历练，一定是为了锻炼对世界的认知，然后将来继承整个王国！！！天啊我这一路竟然让她自己走在车旁边……我是不是该自戳双目！！！”

　　阿尔缇娅站在旁边，手搭着额头，语气冷淡：“我们走吧，再多待一会儿，他可能会给你封个地。”

　　克里斯歪着头，一边吃糖一边嘟囔：“那我可以当龙骑士团长吗？我会骑火蜥蜴哦～”

　　塞尔死死握拳，低声怒吼：“我们不是贵族！！！”

　　贵族少爷在背后低头鞠躬，语气虔诚：“火蜥蜴团的殿下们，请多保重。”

　　迪奥才刚送完人回庄园，贵族圈就像闻到腥味的猫，第一时间扑了上来。

　　毕竟是那个嘴巴最臭、脾气最狂、最看不起星际猎人的迪奥·米尔兰。结果他这次任务结束后，不仅没抱怨，连对协会的报告都用了“感谢三位大人护送”这种语气。

　　贵族圈子当然炸了。

　　———

　　某贵族沙龙·午后茶会

　　阳光斜照，茶香袅袅，几位年轻贵族坐在园亭下，手里捧着瓷杯，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喂，迪奥，你最近是不是脑子撞到了马车啊？”

　　“听说你上次护送任务，对那几个星际猎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真的假的啊？”

　　“你不是一向都把星际猎人当低民看的吗？怎么这回变得这么……温顺了？”

　　说这话时，几个贵族都带着点刻意的揶揄和幸灾乐祸的语气。

　　但迪奥没有恼，没有骂，也没有脸红，他只是把茶杯放下，抬头，语气平静到出奇：“你们说的那些‘星际猎人’，可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几乎是敬意的沉稳：“那一位银发少女……你们最好别随便议论她。我不知道她的出身，但她的气质，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轻轻敲着茶杯边缘，像在回想什么神圣仪式：“我那天差点对她行跪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臣服。”

　　贵族们脸上嘲笑的表情顿时有些僵住。

　　迪奥继续：“而且，另外那位穿黑袍的术士女性——她是贵族。没错，我敢肯定，她出身很高，而且是长期身处权力位置的人。她的眼神、姿态、说话方式，甚至连责备人的语气——都让我觉得熟悉，像我母亲在内厅训斥侍女的那种冷淡。”

　　贵族们对视了一眼，有人咽了口唾沫：“……真的假的？你该不会被她们用什么魔法迷惑了吧？”

　　迪奥一挑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居然带着点骄傲：“你们想试试的话，下次任务就去申请和‘火蜥蜴’合作吧。到时候看你们会不会把‘塞尔殿下’这四个字念得比自己姓氏还熟练。”

　　一瞬间，贵族圈的笑声没了，空气里只剩下奇妙的沉默与思索。

　　“……塞尔殿下？”

　　“她不是星际猎人吗？叫什么‘殿下’？”

　　“他说她不是普通人，那她到底是谁……？”

　　传言就这样，再次被抛向更大的漩涡。

　　而“火蜥蜴”这三个字，开始在贵族圈中变成了一个——“不能随便嘲笑”的存在。

　　甚至开始有人悄悄打听：“她们最近还有什么任务吗？我想亲自看看那三人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血统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