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那块墓碑」

　　草草吃完午饭，按照樱海在日记里说的那片地方，我来到了镇背后的山上。这是一片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各色的野花、蜿蜒的小溪……这是我和姐姐小时候父母经常带我们来玩的地方。后来父亲去世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放一束我自己摘的花，用来纪念父亲还在的那段时光。

　　后来母亲也去世后，我就没有再来过这里。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来，但这片山间的空地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那几片灌木更高了以外，也就只有我们以前坐在上面玩的那棵倒下的大树不见了而已。

　　按照樱海日记里的位置，墓碑应该在这片空地的东南方。在我的印象之中，那个方向是什么都没有的——其实这才正常，因为日记上描述的樱海离世的时间和我的母亲大致相同，而我在那之后又再也没来过这里，所以倒也合理。

　　我抱着樱海的日记本来到上面描述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块很干净的墓碑，应该是樱海的母亲会定期来替女儿打扫吧。我穿过一片比我膝盖还高的荨麻草，来到墓碑跟前，蹲下身，只见上面写着（因为无法输入空格，故使用“·”代替）：

　　「爱女·樱海·之墓

　　2002年7月5日·生

　　2019年8月8日·卒

　　2019年9月8日·母·海涟·立」

　　墓碑上的文字很少，也很短，却给了我一个确切的信息——樱海的确在一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那么，我看到的那个“樱海”又是什么？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已经离世一年的人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但在潜意识里，我很清楚“一年前”与我“恋爱”的那个人是樱海，前几日还和我有说有笑的那个人也是樱海。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早已离世的樱海会忽然出现？

　　虽然得知真相后我的手脚一直在止不住地颤抖，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一年前我与樱海相遇的那天有什么细节。直觉告诉我，也许发现了一些细节的话，我还能再次见到樱海。

　　一年前，我的母亲病逝的那天，是一个雨夜……

　　雨夜……那个公交站台？

　　虽然听上去像是在胡扯，但我还是选择去看看——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争取。

　　抬头看看天，恰好远处有几片积雨云正在向小镇飘来。也许，也许……

　　也许？

　　……

　　虽然是夏天，但山间的雨水淋在身上还是让人止不住地打颤。我的身体不止一次试图让我回家去，不然恐怕是会被冻出毛病来，可我一次次地用理智拒绝了这种想法——我的“理智”让我在雨中等一个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可笑吧？

　　我连晚饭都没吃，从下午五点过一直在公交站等到了晚上八点。如果不下雨，在这里一直坐着倒是大概率能看见不错的夕阳。

　　随着夜幕降临，雨水也越来越冰冷。就在我四肢发麻、随时都可能一头栽倒在长椅上时，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肩上，打在我头上的雨滴也没了。

　　雨停了？

　　我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我盼望着的人——樱海。

　　“你是不是笨蛋啊，这样坐在外面会被冻僵的吧！”樱海气鼓鼓地看着我，用她的食指在我脑袋上点了点。樱海手指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震：这不是幻觉，樱海真的出现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把抱住了樱海，自从母亲离世后再也没哭过的我再一次哭了。我声音哽咽地抱着樱海：“樱海，你，你……你为什么……”

　　樱海愣了两秒，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没事的，没事的。我这不是还在嘛。”

　　“可为什么……”我看看樱海，又低头看了看我一直护在怀里的那本日记，说不出任何话。

　　“啊！你果然偷看了我的日记！”樱海看见了那个本子，鼓着脸盯着我，看上去很是不满，“真是的，都说了别看啦，很丢人的！”

　　“可我觉得写得很好啊。”我努力笑笑——这是真心话。

　　“噗嗤。”樱海捂着嘴笑了起来，“真是的……该说柠希你是迟钝还是敏锐呢。”

　　“所以，”我整理了一番情绪，“樱海，你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樱海笑笑，在站台的长椅上缓缓坐了下来，“其实我当然知道你看过我写的日记啦。不过，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上面写的那些‘和柠希一起经历的事’吗？”

　　“什……什么意思？”我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

　　“意思就是，你难道没怀疑过那是我编的吗？你自己有去年与我交往的记忆吗？”樱海微笑着问我道。

　　这么说起来，我的确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我自己的记忆出了岔子。

　　“那么，现在是揭晓答案的时间。”樱海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开始向我完整说明她的“计划”。

　　其实，那本日记的确是她从小就在写的东西，而日记上所记录的那些关于她病情的文字也都是真实的。但是，所谓的“与柠希开始交往”的记事，却是完完全全由她自己编造的。

　　“等等，”我打断樱海，“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些东西都是你编的，那为什么去海边这种事你都能预言到？”

　　樱海哈哈笑了两声：“柠希果然在某些方面很迟钝呐。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我先写下日记，然后按照日记上编造的‘经历’去一一做一遍，那些经历不是就会变成真实的了吗？虽然在一些细节方面的确会对不上号啦……”

　　“……好像也是。”我点点头，让樱海继续说下去，但心里仍有一丝疑惑：那为什么那时的日记里会出现羽歌和徵音的名字？

　　“其实我最早编撰这些文字，也仅仅是为了自欺欺人地刻画出一种‘我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的感觉，所以才编造了与你交往一事。不过，这始终是假的，我真正离开世界时，心里还是会有遗憾的。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希望真正有一场恋爱的愿望过于强烈，不知道‘沉睡’多久之后的我竟然醒过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告诉我，我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实现我的愿望，她会给予我这段时间与生者完全相同的生活。人际关系、肉体……甚至我的疾病也被她一并抹去了。我当时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很感谢那个声音——或许她就是神明吧。

　　“于是，我按照她的说法来到了这个废弃的公交站，没想到真的遇见了你。之后嘛……就是咱俩在一起咯。

　　“至于你说我与你在去年立下的那个约定，我完全没有印象。也许……这也是那个声音帮忙解决的？”

　　说到这里，我大概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樱海在前一段时间与我相处时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者”，她在一年前病逝一事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而正是因为某个声音，才让我们能拥有这一段美好的时光，应该也才得以实现她的梦想。

　　不过，按照樱海的说法，“一个半月……你还剩下几天？”

　　樱海耸耸肩：“已经没时间了，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我就会永远地消失。我今天早上离开，本来也就是给你和我都留一点过渡的时间，没想到你还是找过来了。”说到这里，樱海顿了顿，又释然地笑道：“嗨，反正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就算真正离开也没什么了吧？倒是柠希你，我真正离开之后，你可要每天好好吃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