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书虫

　　“王老二，你还躲在房里看那些没用的书，孩子又哭又闹你听不见吗？嫁个你我算是倒了血霉了，成天下了班就看你那些破书，家，家不顾，孩子，孩子不管。你说你要是看出点名堂也就罢了，成天见你看书也没憋出半个屁来，放屁都有个响动，你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了。”

　　王老二用手把耳朵一捂，换了个姿势继续看书，权当没听见妻子的抱怨，这是他从多年的战斗经验和失败教训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搭腔，敌人的炮火正苦于没有回应，颇有大炮打蚊子的感受，让她自己骂一会，她觉得没有意思也就过去了。倘若敢于回应，敌人势必如数日未进食的饿狼闻到荤腥，反而为我军招致更猛烈炮火，不若以逸待劳，避敌锋芒。

　　可今天妻子并没有随着王老二的默不作声而偃旗息鼓：“你耳朵聋了吗？别以为你不搭腔，事情就过去了。家里的米快没了，冰箱里菜也没多少，我这腾不开手，你再不滚出来去买菜，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那些破书当做废品给卖了。”

　　王老二打开房门，陪着笑脸，一步一顿地走了出了。

　　“哟，还知道出来，看来还没聋嘛，是心疼你那些破书吧？你过来，我要吃了还是怎么遭？走得跟个瘸子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欺负你了。”

　　王老二也不说话，还是笑着，从妻子手中接过布袋，出门去了。王老二本名王力强，家中排名老二，所以大家都叫他王老二，反而很少有人叫他名字。王老二是个加工厂的工人，做着一些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妻子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也没多少。家中有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需要照顾，家中的孩子也到了快要上学的年纪，处处需要用钱，恨不得将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为了能够省下钱来供孩子读书，两人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从口粮中扣钱。每次去买菜总会等到市集快要结束的时候，去买些剩下不太新鲜但便宜的菜，就是这样，也会反复跟买菜的反复讨价还价。

　　虽然日子这样艰难，王老二却没觉得多苦，因为他总能在看书中找到乐趣。王老二读过两年书，因此认得些字，以前他只是老老实实地上班，自从某一次他从集市上淘来一本旧书，从此就迷上了看书。那是一本横排的武侠小说，纸质粗糙，微微泛黄，书页的边缘还有突出的毛边。书上的字王老二并不能认全，但还在书页中个几页就有插画，画上的人物生动，虽然有些模糊，但也让王老二如获至宝，结合着插画，也囫囵将书读完了。后来王老二又去买了本旧字典，碰到不认识的字就翻阅字典，并在书上标记，又把书读了一遍。

　　书买来时纸张就因为出版时间太过久远而有些脆弱，翻阅次数一多，自然就免不了有所破损，这可把王老二急坏了，找来硬纸，给书做了个书壳，有裁刀将边缘破损的多余部分切除，在破损书页出夹上纸张，在王老二的细心保存下，这本书至今完整地躺在王老二精心铺设的衣柜里。

　　后来王老二又陆陆续续买了一些便宜的旧书，但总会时不时把自己看的第一本武侠小数拿出来翻翻。一天晚上，王老二在床上躺着怎么也睡不着，旁边的妻子已经睡得很熟，发出了鼾声，王老二闭眼合目，试着让自己进入睡眠，结果是以失败告终。

　　横竖睡不着的王老二披衣起床，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老旧的衣柜发出吱呀声，妻子停止打鼾，翻了个身，王老二停下动作，待到妻子鼾声复起，才又继续打开衣柜，拿出那本武侠小说。轻轻地将衣柜关上，王老二来到客厅，打开台灯，翻开了书籍，一股霉味夹着墨香，王老二躁动的心平静下来，看着看着，王老二在藤椅上有了困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二恍惚间听见有说话声和沙沙声，睁开朦胧地睡眼，模糊间看见搁在茶几上的翻开的武侠小说书页指甲盖大小的墨点再移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寸许的小虫，酷似蚂蚁模样，一对触角微微摆动，在书页上爬来爬去。不一会，爬完一页，来到书旁，只见书页抖将起来，却是翻了一页，小虫有爬到新一页上，继续爬来爬去。

　　王老二醒了过来，眯缝着眼睛偷觑着小虫，越看越觉得通体黑色的小虫可爱，不觉发出了声音，小虫似有察觉，触角向着王老二这边摆了摆，王老二赶紧把眼闭上，过了一会，睁眼看去，却只剩翻看的书页，王老二拿过一看，还是自己之前看的那一页，心中疑惑刚才只是自己睡得恍惚，或者竟将梦境当做现实。

　　不死心的王老二几个晚上都将武侠小说拿出来翻开，躺在藤椅上装睡，等着小虫的出现，可小虫始终不见踪影。一连几个晚上王老二都没有睡着，整体恍恍惚惚，妻子又是一顿臭骂，王老二也灰了心，不再想着找小虫。

　　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她爸妈家，家里只剩王老二一个人，他高兴坏了，拿出自己买的书就看了起来，自然也将那本武侠小说也拿了出来。不知不觉，王老二看着书睡着了，恍惚间他又听见了沙沙声，他急忙睁开眼，果然又看见了小虫。这次小虫似乎太过入迷，并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待到看完一整页要翻书时，小虫才注意到了王老二。不过这次它没有消失，摆动着触角，面对这王老二，像是在打量王老二。王老二这次可算是真正看清了小虫的模样，只见一对触角下是一双黑色眼睛。

　　王老二放开一本颇新的，还没开封的书，招呼小虫，小虫向前爬了几步，又退了回去。王老二偷偷观察着小虫，继续翻动着书页，小虫待了一会儿，向着王老二爬了过去。小虫来到书页上爬来爬去，等到爬完，退出书页，王老二翻开新的一页后，小虫又爬了上去。

　　就这样，在王老二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小虫一起看书，小虫也成了他最好的朋友。直到王老二孩子上学，为了离孩子的学校近点，王老二搬了家，那本武侠小说不知道是搬家途中丢在了哪里，总之是在找不到了，王老二也没再看见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