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曹家托媒人递来了彩礼单子:卡其布两身、粮票五十斤、木箱子一对、暖水瓶两个、搪瓷杯两个、毛巾被一条、手电筒一个,现金260元,缝纫机一台。
这礼单在当时可不轻,卡其布得凭票买,暖水瓶和搪瓷杯是稀罕物件,粮票更是家里的命根子。
阿强拿着礼单子,只觉得手心发烫。家里刚缓过劲儿,地里刨食的,哪来这么多积蓄?
张显贵卷着旱烟,眉头锁成了疙瘩。阿强蹲在门槛上,闷着头不说话。
张家这些年不容易,操办兰兰的婚事时,体谅周根生不容易,也没提什么要求。可轮到阿强,这礼数不算多,毕竟曹家也是按着乡里的规矩来的,不好还价。
晚饭后,油灯的火苗跳动着。阿强看着爹布满愁容的脸,低声道:“爹……要不……我再等等?”
“等啥?”张显贵磕了磕烟袋锅,“你二十三了,该成家了。该办的,得办。”
阿信没说话,默默跛着脚进了他和阿强哥住的西屋。他挪开炕头铺着的几块砖头,从里面掏出个用破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那里面是他好几年攒下的私房钱,一个子一个子抠出来的,有给生产队帮忙当出纳时,队里给的几分几毛的补贴,有平时舍不得花省下来的。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总共五张大团结——五十元整。
他捧着钱,跛着脚走到堂屋,把钱放在爹面前的炕桌上。“爹,大哥,给,我的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显贵和阿强都愣住了。五十块钱!这在当时的农村,简直是笔巨款!足够一个壮劳力省吃俭用攒好几年。
“阿信!你……”阿强喉咙发紧,“这钱你留着,以后你……”
“哥,你先娶媳妇!”阿信打断他,脸上带着点倔强,“我年纪小,不急。再说了,以后我还能挣。”
张显贵看着小儿子,又看看桌上那叠带着体温的票子,心头五味杂陈。阿信这孩子,为这个家,心太实。
可就算加上阿信的五十块,离凑齐彩礼还差一大截。张显贵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能变卖又暂时不用的东西都算上,加上家里仅有的十几斤粮票,也还差很多。
就在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张保国回来了。
他原来在部队干了二十几年,现在又在公社供销社当临时工,手里有些存款。
他进了门,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着的大卷票子,啪地拍在阿信那叠钱上。“三百。拿着先用。不够再说。”
“四叔,这……”张显贵和阿强都站了起来。三百块!这是多大的人情!
“哥,阿强是我亲侄儿,孩子成家是大事。”四叔摆摆手,“甭跟我瞎客气。赶紧的,该买啥买啥,别误了事。阿信这娃有心,我这当叔的也不能看着。”
钱凑齐了,压在全家心口的石头才搬开。阿强拿着钱,手都有些抖。
热热闹闹把婚事办了,红对联贴得鲜亮,院里坐满了吃喜酒的乡亲,爆竹响得震天响。
新婚头几天,小院子里天天飘着煎饼香,曹月秀手脚勤快,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
阿信心里暗自开心,想着哥总算熬出了头,有了自己的媳妇。
谁料到才过了半个月,吃过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曹月秀一边擦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了:“爹,我跟阿强寻思着,这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里,人多事儿杂,我们小两口住着也不方便,是不是……把家分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张显贵手里的旱烟袋顿了顿,烟丝掉在了炕桌上,他慢悠悠抬眼,看了一眼新儿媳:“分家?”
曹月秀放下擦碗布,抹了抹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您看啊,阿信都长大了,挤在一块儿,吃饭穿衣都不方便,分了家各自过,反倒省心。”
阿信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他抬头看着曹月秀,没说话。阿强站在一边,挠着头,脸上带着几分难色:“爹,月秀她……就是这么一说,我们听您的。”
张保国一进门就听见这话,把簸箕往门后一靠,蹲在门槛上抽了口烟,慢悠悠开口了:“侄媳妇儿,不是四叔说你,这分家的事儿,现在可不是时候。”
曹月秀愣了愣,看向四叔:“四叔,怎么就不是时候了?男大当婚,成家了自然要分家过,哪有一辈子挤在一块儿的道理?”
“话不是这么说。”
张保国磕了磕烟袋锅,“阿信还没说上媳妇呢!现在家里就这一处院子,你要是现在分了家,阿信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以后怎么说亲?我们张家,总不能委屈了小的。”
张显贵也跟着点头,旱烟袋在炕沿上敲得咚咚响:“你四叔说得对。阿信还小,没成家,这时候分家,旁人要戳我们张家的脊梁骨,说我们当爹当哥的容不下小娃。
我看这样,分家的事儿,就等阿信娶了媳妇,成了家,咱们再分。到时候该怎么分,我老头子心里有数,绝对不偏着谁。”
曹月秀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抿着嘴没说话。阿强赶紧打圆场:“我们就听爹的,等阿信结婚了再说。”
曹月秀看了阿强一眼,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进了灶房洗碗,水声比刚才大了不少。
阿信攥着手里的抹布,低声说:“爹,四叔,哥,其实……要是嫂子想分,那就分吧,我去队里借个空牲口棚住也成,不碍事的。”
“胡说什么!”张显贵把烟袋往桌上一放,沉声道,“你还没成家,哪能让你出去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说了算,等你结婚了再分,谁也别再提。”
四叔也拍了拍阿信的肩膀:“娃,别多想,你爹说得对,这是规矩,不能坏了。你好好攒着劲儿,等着你娶媳妇那天,四叔再给你添一大笔。”
阿信看着爹皱着的眉头,又看了看灶房那道挺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嫂子刚进门,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没错,等将来自己成家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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