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和他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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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杨霞家聚会

  情为何物?语言学家说:情是事物相互作用产生的结果。诗人说:情是风花雪月,小桥流水人家。逻辑学家说:情有因果连带关系。实际上情因人而异,情因景而生,情因人的理解不同而不同。不仅同学情如此,大部分情感也如这般。年轻时,大家讲情讲义,相互依存,开创事业,亲如兄弟;老了时,大家各顾各,彼此独立,看淡人生,行如陌路。最后,除了记忆,便什么也没有了。这大概就是人的生存法则。

  但尽管如此,我们班的同学并没有完全老去,那份蓄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还在,那份多年凝聚而成的情感还在。我想,同学之间虽然产生一些不和谐的因素,并不代表同学们都没有感情,都不愿参加聚会。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注意力的转移,感情被时光淡化了,友谊被距离间隔了,内心被现实软化了。我作为班长,应该积极深入到同学们中间去,努力弥补同学之间的间隙,减少不和谐因素的产生。

  过后不久,杨霞打来电话,说她“五·一”节准备为女儿举办婚礼,请我们帮忙通知同学。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建国,并强调说:“这个消息不要群发,最好是一个一个地通知。”

  陈建国摊开双手说:“这就难了,因为这段时间杨霞很少在同学之间走动,而且,因为她那张利嘴,见什么都说,得罪了不少同学,叫我如何通知啊?”

  我说:“大家都是老同学,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帮她一下,尽量通知吧,能来多少算多少。”

  于是,我和陈建国分别打电话给同学们。但没想到,很多同学都说有事来不了,让我感到困惑和尴尬。

  到杨霞家办事那天,仅来了十来位同学,大家相互招呼围坐在一张大桌子边。人虽然少了点,但仍然有老同学久别重逢的那种冲动和快乐。毕竟相处几十年了,经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洗礼,能坚持下来的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家彼此又那么熟悉,看着一天天老去,须发斑白,弯腰驼背,步履蹒跚,今后能不能见面都难说了。

  可以说,这次来杨霞家参加婚礼的同学都是比较重感情的。来的男同学有陈建国、黄龙、李得志、黄松林和周有贵,女同学有唐晓曼、朱玉琴、王常乐和孙玉梅。

  我提议在吃饭前大家仍喝一杯友谊酒,以示友谊长存。不想这次大家都站了起来。李得志说:“尽管我胃不好,今天我陪大家喝一杯。”陈建国说:“医生说我有‘三高’,现在我舍命陪君子了。”黄龙举起杯子说:“这段时间我虽然正在吃中药养身,但也破例喝一杯。”

  我提醒大家说:“能喝便喝,不能喝的就不强求了,不要伤着身体。”但没有同学们畏惧,我也一口喝下。喝了第一杯酒,我示意大家再来一杯,结果大家都摆摆手说:“不能喝了。”

  接着,各自端起碗吃起饭来,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吃菜有些挑剔。但人人都显得彬彬有礼,客客气气。我想他们不是不敢喝酒,也不是吃菜挑剔,而是因为他们都老了。

  你看,陈建国虽然体形高大,看似健康。但挺着肚子,实际上是虚胖,身体臃肿而又笨拙。脸上的肉虽多,但与眼袋一起下垂,形成一道弯弯的月亮,而且鼻头潮红,脸上无光。

  再看看黄龙,虽然穿着笔挺,相貌端正,但头顶下面一圈全是白头发,并且胡子拉碴,皮肤黯淡粗糙。挤眉眨眼之间,满脸都是皱纹。

  再看看我们的班花唐晓曼,那个曾经使我神魂颠倒的女人。她现在虽然仍披散着长发,穿戴整齐,身段飘逸,充满自信,但掩饰不了她那衰老的神色。由于头发稀疏细柔,又向后捋着,整张脸显得特别宽大,皮肉凹陷,颧骨凸起。虽然涂脂抹粉,精心描眉,但仔细看鼻子时两侧仍有不少幽暗的雀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和鼻孔特别的大,把脸部肌肉挤得变了形。特别是当她伸长手夹菜时,还可以看到她那苍白的手腕又干又细,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爬上几条细小的蚯蚓。

  旁边的孙玉梅、朱玉琴、王常乐也没有逃脱岁月的消损。她们今天虽然也精心打扮了一番,想显现她们的风姿,展示她们的魅力。但难掩真容,仔细看个个都神老色衰,满脸皱纹,脸面都如一张张陈旧发黄的纸。口眼变形,牙齿发黄,眼神黯淡,发丝稀疏。以前她们都是公主、是女神,还没走近,就能嗅到芬芳,让你神魂颠倒;如今都变成了皮肉枯槁的女魔或体态臃肿的老妪了,让人不忍直视,无不为之感到惋惜。

  这都是岁月惹的祸,它悄然无情地吞噬着每个人的生命,并在其脸上暗暗刻下了年轮。无论你多想挽留,多么想掩饰,老了就老了。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尽量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大家。

  男同学吃饭变得文雅多情,夹菜夹得少,舀汤舀得稳,吃饭尽量不弄出声音,有的还自作多情地给女同学夹菜。女同学则显得更加温柔体贴,她们见男同学吃不到自己面前的菜,便把菜端起来递过去,叫他们多吃点,吃饱些,把身体养好,像关心自己的亲人一样。于是饭桌上,大家互相荐菜、递菜,添饭、劝饮,互相安慰。情真意切,其乐融融。

  黄松林坐在饭钵边,他频频地给大家添饭,当他给朱玉琴舀饭时,双手递过去,让朱玉琴喜不自禁。这一细节被王常乐看见了,她捂着嘴“咕咕”地笑。弄得黄松林不知所措,脸上现出了红印。

  这时,远处跑来了一个小男孩,“奶奶”“奶奶”地喊着,唐晓曼说:“唷,这是谁家的小孩呀,长得好乖哦!”

  朱玉琴侧身一把将他搂在怀里,说:“这是我家的小孙孙。”她叫他喊我们住爷爷奶奶,说她这个小孙孙聪明得很,才四岁,能背十多首唐诗,会扳着指头算十以内的加减法。

  黄龙转过身,摸着小男孩的头说:“不错,不错,今后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啊!”小男孩很机灵,说声:“谢谢爷爷。”我们看着都笑起来。

  虽然是笑着,但大家不免感到几分心酸和难过,感受到了人生的短促。是啊,人生短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昨日还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今日却老态龙钟,须发斑白。转眼就被叫住爷爷奶奶了。

  我问朱玉琴:“你结婚得早,现在有几个孙孙?”朱玉琴毫不掩饰地用手指头比着说:“有三个,一个家孙,两个外孙。”我说:“你好福气啊,我们的孩子还没结婚,你就有三个孙孙了。”

  她说:“好什么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有考取学校,没有嫁个好丈夫。现在一切都晚了,只有把希望寄托儿孙身上了。”

  朱玉琴说着,便拿过碗,舀饭泡汤喂她小孙孙。叫他好好吃,慢慢喝,不要哽着。

  于是,大家又边吃饭边议论起来:哪个同学结婚得最早,哪个同学的孩子最多,哪个同学的日子最好过。

  这时,杨霞和她丈夫走过来了,他们替女儿来感谢大家。杨霞笑容满面,打扮精致得体。以前她不太注意形象,显得矮胖而臃肿,今天她穿套蓝色厚实的西装,把自己包裹得修条利索。她换上了高跟鞋,长发烫成了波浪发,化了浓妆,眉高眼大,脸上看去光滑白净。她的丈夫站在她身边,高出她一个头。也是西装革履,面带笑容,剪着平头,看去魁梧潇洒。他们向我们施礼,表示感谢,嘱咐我们多吃些,多玩一会儿。说完又向其他桌走去。他们一走,同学们又议论起他们来。

  王常乐说:“杨霞打扮起来还是好看,看上去一点都不显老。”唐晓曼说:“她是娃娃脸,整天嘻嘻哈哈的。怎么会显老呢?”王常乐说:“她的性格还是那样活泼,爱笑的人一般不显老。”

  唐晓曼说:“杨霞现在生活好过了。两口子都买了社保,都退休了,每人每月都能领两千多块钱,两个加起来四五千块钱。另外她还租有一个门面,在卖东西。日子过得不错啊。”孙玉梅指着后面的一座二层平房问:“后面这房子是她家的吗?”唐晓曼说:“是她家的房子,去年修的。”

  于是,大家都向杨霞夫妇投去赞赏的目光。

  杨霞在同学们心中的印象比较深刻,除了她性格活泼外,生活经历还比较曲折。当初我们还以为她下岗后发展不起来了,刘老师去安慰过她,我也去鼓励过她。不想经过多年的努力,她的处境终于改变了。如今建起了房子,有了固定的收入,女儿也体面出嫁了,生活无忧无虑。人的一生贫穷与富贵,不到最后真的难以料定啊!

  吃完了饭,大家都没有打算离去,而是把板凳一字形拉开,中间放个茶壶,边喝茶边交谈起来。谁都不忍离开,好像离开了,以后就见不着了。

  我作为班长,作为召集人,我当然希望大家都能长久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但现实是严酷的,老了就回不去了。现在大家如果离开这里,也许下次真的不会再来了。因为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大家在家里当家做主,发号施令,往来自由;现在在家里做家务或带孙子,出门受限制。以前大家都年轻,讲究感情,老师也在,大家都以相互交往为荣;现在大家都上了年纪,行动变得困难了,感情变淡漠了,不喜欢热闹嘈杂的场面了。我想,现在如果我们仍然按以前的思路行事,生硬地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已经不现实了。怪不得,这次我通知同学们来杨霞家聚会,有那么多同学都没有来,连田大江也没有来。

  我想,以后再召集同学们聚会很困难了。当然,我已老了,我也不想再组织什么活动了。人情各有所归,每个人心中都各有所指,让同学们自由往来吧,让往事和岁月从我们身边自然流逝吧!生命的进程是不可阻挡的。

·文顺· · 作家说

人生不到最后,很难看出人的贫与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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