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骗工

  我妈骂了我爸一辈子,自己家活干不动,别人一叫就走。

  我爸这人比较老实,为人也热情,用今天的词形容就是老好人,比如开着三轮车经过,路上遇到的人只要认识的一律都要问搭不搭车送一程,别人有啥诉求从来也不推辞。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我爸好说话,啥大事小事都来找我爸,而恰好我爸这人面情又软不会拒绝,便大事小事都接了下来。

  我爸年轻时不知跟谁学了木工,早些年拿我奶奶家的房子练手,可能本身在这方面有一定天赋,上手很快,虽然算不上有多技艺精湛,但做的也算有模有样。在有了第一个成功作品后,到我们自己家盖房子的时候,就得心应手多了,于是很快我爸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就有了两个成功案例。不知道是不是基于以上两个成功案例让我爸名声大噪,都知道我爸年纪轻轻在木工事业上便有所建树,于是七大姑八大姨家只要是盖房子的事都来找我爸帮忙,于是我爸先后包揽了他好几个舅舅家的房子,多次给人家帮忙做些木工活,就连2000年后我外婆家的房子也是我爸亲手建造。其实我们那并不缺木工,但和我爸比起来很大的不同是别人都收费,我爸免费,这也进一步坐实了我爸老好人的身份。

  其实不止木工事业,我爸年轻的时候还是有一些远见的,96年在大家都习惯驴车务农的时候我爸就买了全村第一辆柴油机农用车,S弯的摇把使劲甩几圈,随着屁股后面冒着黑烟发动机开始突突突呼啸。为了能让农用三轮应用到农业生产中,我爸带着我爷爷扛着镢头、铁锹扩宽旧路,然后开车测试直到确定可以顺利通行。就在路修好没多久,同村几个大户家也相继买了三轮车,虽然他们晚行一步,但比起我爸来说他们有现成的路可以通行,不用再扛着铁锹、镢头满山刨土修路,这大概是我有限的人生中第一次见证“坐享其成”,但真正能说出这个词起码也要等我上过小学后了。

  后来我爸又发明了用三轮车拉磨碾场(成品收割的麦子晒干后铺在平坦的场地上,拉着石碾反复碾压使麦粒脱壳。),比起传统的驴拉碾效率提高了数倍,别人家三四个小时需要做完的工作,我爸一个小时搞定。于是同村那些人又来找我爸希望也帮他们用三轮车碾场,这回我爸学聪明了觉得这事有搞头,开始尝试收费,毕竟三轮车烧油啊,不赚钱就算了,再亏钱帮别人算哪门子事。经过一顿计算,我爸大致制定出一个收费策略,比如碾场一场收费20块,运输一趟按距离收费10到20块不等。基础生产力具备,收费策略明确,接下来就是执行了,在广阔的市场需求面前很快便打开创业大门,不仅我们村的人接二连三上门寻求服务,甚至还偶尔能接到邻村的生意。

  不过在整个服务的过程中又遇到新的问题,首先是一些亲戚吃霸王餐,大都是用车的时候异常积极,而到了算钱的时候集体沉默。还有就是很多人也愿意付费但表示拿不出来,我爸倒是也痛快拿出一个小本本便记了下来。这一欠就不知道有没有后续了,在我的印象中我爸每年都能记录好几页,有20的、50的、也有几百的,有陆陆续续还了后销账的,也有一直欠着不断累加的,有个人甚至以这样的金额硬是攒出了一千多不肯还,直到七八年后在一个契机下还了钱,而谁都忽略了那个快速发展的年代中还有一种东西叫“通胀”。也有比较朴实的,有个邻村的大叔有一回找我爸运了点东西,服务费只收了20,当时表示没钱要赊一段时间。后来在一个燥热的傍晚,那个人在村口堵住了我爸并塞过来20块钱,说是等了我爸一天。还有个邻居也是欠了200块很多年,直到他们举家搬走也没见任何表示,这200块就像被拐卖的孩子,硬是被强迫姓了别人家的姓。

  后来有时候还是会把我爸当年的账本翻出来看看,一排排账单上面划着一道道横线代表了已销账,也时不时夹杂着一些没被划线的,这部分钱大概是永远都回不来了。或许是那个年代的经济并不支持普通人家花钱雇别人提高生产力,也可能是农村地区的民风并不像书里讲述的那般纯朴,那几年过来,不可否认我爸是有一些在当时看来的“远见”,但也架不住被这种赊欠和赖账嚯嚯。那本厚厚的账本,就像一张张大饼印在纸上,印在我的心里,虽然今天我也总说老板每天都在画饼,不同的是我老板在画饼的过程中只有他一个人画而且也是付了我工资的,而我爸是一堆人画,不仅画出了跨时代的饼,还画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饼。

  我爸的创业之举大致可以宣告失败,因为除了买了三轮车后提高自己家的务农生产力之外,并没有靠这玩意赚到别人的钱,但很多人已经习惯了找我爸帮忙,我爸也乐此不疲地响应。也正因如此我妈才一直吐槽我爸不务正业,一年瞎忙赚不来一分钱,我爸总说他在“骗工”,今天别人叫你不去,下次自己家有点事谁还来。“骗工”是西北方言,通俗讲是劳动力互换的意思,今天我帮你,明天我有事的时候也来帮帮我,有来有往更有利于合作提高生产效率。人本来就是社会性动物,处处都体现着分工合作的群体属性,但这种属性在贫穷的加持下显得很没有安全感,大部分人都担心自己哪天遇到困难没人来帮忙,于是拼命劳动互换攒人情,通过这种方式换取一点安全感。与此同时,在劳动互换的过程中又暴露出各种人性的弱点,有的人为自己寻求安全感,有的人恰好利用了别人所谓的安全感,肆无忌惮地享受剥夺别人的劳动互换,只是自己再也没还回去些什么。

  我爸骗了一辈子工,以前担心家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没人帮忙,后来担心家里老人去世没人帮忙善后,有时候又担心人情没还清,很多时候农村人把人情看得比命都重要,一辈子都被这种道德绑架与内心的担忧带来的妥协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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