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满在无锡生活地平淡且枯燥,他按部就班上下班,尽量抽时间不断餐,可肠胃好似调理不好了似地在夜里发作了三四次。
海涛见他晚上忙得稍微晚些就生病,淋巴肿大,经常打嗝,腹痛难忍,他极力劝他不要这么拼命,先好好养身体,身体好了,啥都有,身体坏了,一房子钱也只是没来得及花的废纸。
安小满说他知道,等过三四个月过年了,他就回家多休息几天。
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份开始在武汉发现不明原因肺炎,美发店的员工怕疫情扩散影响回家过年,他们早早便告了假连夜启程。安小满不忍丢下可怜兮兮,忙得找不着北的海涛和店长,他便和苏琴英说迟几天回家,保证除夕夜到家吃团圆饭。
这一次,随着新冠疫情的大肆传播,交通运输的强制管制停止,安小满食言了,他独自在出租屋内吃了碗饺子。
年后,世界好像变了,外地人离去的无锡变得死气沉沉,加之政府提倡歇业避难无事不出门,安小满安心地在家靠动漫打发时间。
大年初五后半夜,安小满的肠胃再一次疼痛,这一次,他吃了奥美拉唑后浑身依旧疼痛地冒虚汗。在厕所排便时,黑色的大便吓了他一跳,安小满立即起身,脑袋酸胀地犹如快要炸裂了,他急忙打车到了医院。
好在他没有发烧感冒,因此不用被当作新冠病人严格的隔离对待。医生给他抽了血拍了片做了胃镜后,沉重严肃地把缴费单递给他:“你先去缴费取药回家先吃着,活体组织病理检查需要一周后出结果,到时候带上家属一起过来取报告。”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安小满心里升腾,他害怕,迷茫,无措......
他不知道这一周是这么度过的,他祈求老天爷不要苛待他,他还年轻;他又安静下来靠做家务打发时间,觉得一辈子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吧,反正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所以走了也没什么留恋的。他想着如果真的是坏结果,要不要和秦言联系?要不要和母亲说?
算了,还是先等结果吧!
安小满向疑惑的医生解释,家中无父无母,自小与爷爷奶奶一起长大,老人已相继离世,医生请直接告知他结果吧。
医生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其中也有不少是独自取检查报告的,可像安小满这般让医生惋惜和不舍的却不多,可能是对他正值青春花样年华不该如此过快地凋谢,可能是对他父母双亡,生活却一直处于黑暗的同情,可能对他在高昂治疗费用下孱弱生命力的怜悯。
医生虽不忍心,却还是告知他,他现处于胃部恶性肿瘤期。
安小满原以为他在听到结果时,会痛哭流涕,会怨天尤人,可一切很平淡,他不想在这公共场合做着丢人的事情。
这个结果他又不是没有想到过,他和医生再一次确认:“胃癌吗?”
医生见他淡定,更加同情他了。
“嗯。”
“晚期吗?”
“积极治疗还是可以治好的。”
“我大概还可以活多久?”
“每个病人情况不一样,积极参与治疗,保持心情愉悦,生活作息健康,完全有根治的可能。”
安小满小的时候,四周邻居有很多生了病的老人,他们离死不远的标志不是快要咽气了,而是在被宣判得了癌症的时候。即便有好几位老人,在确诊癌症后依旧活了十几年,安小满每次看到他们,总是很好奇,他们怎么还没死啊?
安小满和医生告了别,取了药,回了家。
他把药扔在沙发上,自己则躺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安小满想着生命中两件极有仪式感的事情都和实际情况略有偏颇。一件是郝哥费尽心机在他十九周岁时给他开办的“开荤仪式”,一件就是这次的胃癌检查结果,他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已经接受了最坏的打算,在最坏的结果出来吓他时,安小满却没有任何情感地选择了接受。
无锡的疫情控制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已经到了阳历四月份左右。美发店开门了,海涛却没见到安小满。
店长说,安小满正月里就和他提了离职。
海涛急忙拨通安小满电话,问他怎么离职了。
“我得了胃癌,不能上班了。”
“胃癌?”海涛大声问道,听到的同事们都觉得难以置信,大家放下手中的活,静静想从海涛的只言片语中了解更多的安小满的情况。
“嗯,我也觉得很突然,不过,它找上我了,我也没办法,你们上班了吗?”
“嗯,第一天,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钓鱼。”
“我来找你。”
“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海涛向店长请了假,按照安小满提供的位置找了过去。
安小满身穿黑色宽松运动装,带着棒球棒盘腿坐在河边草地上,暗红色的鱼竿被压在胳膊肘下,他正低着脑袋读着书。
海涛走近时,他都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呢?”
安小满抬头看着海涛,朝着这位好朋友笑了笑。
“随便看看。”安小满合起书。
海涛瞥见书名:“童话故事啊?”
“嗯,”安小满不好意思道,“小时候不喜欢看童话故事的,觉得作者编得太过离谱,现在再认真读一读,发现还不错,至少很和谐幸福。”
海涛一听这话,忍不住眼里冒泪,他假意按揉太阳穴,以最快的速度擦干快要溢出的眼泪,随即,他也坐了下来。
“家里人知道吗?”
“还没有,没想好怎么说。”
“怎么安排治疗呢?”
“先吃药加放疗先拖着吧,这病我知道的,治不好。”
海涛见他轻瞄淡写,心里更不舒服了,他再次极力劝他相信现代的医疗水平,积极配合治疗,肯定可以恢复健康的。
“你猜有没有鱼儿咬钩?”安小满最擅长就是岔开话题。
“安小满。”
安小满提起鱼竿,没有鱼上钩,鱼钩上挂着的一片肉摇摇欲坠。
“你用肉片钓鱼?”
“我其实是想钓龙虾的。”
“你去接受更全面的治疗吧。”
“我没钱,我可太穷了。”
“和家里人说一下吧,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安小满想着海涛说的“很长的路要走”,这是一条什么样子的路呢?他希望和谁走呢?
谁会愿意陪着一个得过癌症,随时会复发的人一起走呢?孑孑独行似乎又很没意思!
“嗯,我考虑下。”
海涛再一次陪安小满钓鱼时实在忍无可忍,他的水平太臭了,只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儿。安小满说他并不在乎钓多少,只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可干坐在草地上或者河边,路过的行人会把他当成傻子,所以他得找个名头。
海涛和他说,既然有了名头,不妨装到底,他去买三十斤鱼放生到湖泊,安小满给他钓十斤回个本就行。
“你有浪费这三十斤鱼的钱不妨请我去喝一碗白粥吧!”
海涛带他到了自认为最好的粥铺。
安小满喝着白粥,感慨:“我之前喝过一碗粥,特别特别好喝,比他家好喝一万倍不止。”
“阿姨做得吧?”海涛为自己的智商洋洋自得。
“当然了,我妈妈做得也不错。”
安小满很快就喝完一碗粥,他请求海涛帮他搬个家。
“好端端的干嘛搬家?”
“房东的房子要卖了。”
“好吧,什么时候?”
“等你下次休息的时候。”
“好。”
七月二十七日,海涛和安小满一起把为数不多的家当搬至蔷薇花园。
安小满对新住处很满意,房东两口看起来慈眉和善,他们在安小满搬来的第一天,提了一些水果给他,作为乔迁之喜用。
有一天安小满在楼下蔬果店买菜时,一个撑伞避阳,身型特别像秦言的女孩让安小满晃了眼,他呆呆地等她走近,当他看清楚她的面容时,他失落的眼睛里堆满了泪水。
当年新年安小满依旧没有回老家。
其实在他确诊胃癌后,他就开始和苏琴英再次处于断联状态,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作出的狠心决定。他想着,母亲是个很敏感的人,她在父亲性格阴影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她对儿子给她带来的伤害推脱到安俊杰身上,试图找到答案保护内心的安全感。
安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原谅了她对他的忽视,是在金皇深谙男女之事,还是在遇到了秦言时,还是在XZ那会儿呢?
秦言给了安小满没有伤害的温暖,教会了他温暖,却没有教会他如何表达爱。
安小满不懂世事的年纪不理解母亲,在他理解她后,却拘泥于不会表达,等他可以学着慢慢表达时,老天爷却不给他机会咯!
海涛觉得安小满这个人大概真的只是在河边打发时间吧,他的鱼竿可以一天没有收获,他怀里的那本童话书已经快被翻烂了,连那片断断续续忍受他十八个月摧残的小草都已经放弃生长了。他劝安小满有时间可以去理发店找大家玩一玩。
安小满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你朋友圈发你被你老婆骂了?”
“对啊,蛮不讲理。”
“结婚怎么样?”
“婚前觉得婚姻高大上,婚后其实也就那样。”
“我问你一件事,如果你老婆不能生孩子,你和她结婚了,婚后你又想要孩子了,你会离开她吗?”
“没这个可能,我老婆还有两个多月就生了。”
安小满让他想象一下嘛,假如发生他说的情况,海涛会如何选择?
“不能生就不生呗,总不能为了孩子失去她吧。”
安小满对海涛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我最近想通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海涛见安小满迟迟不作答,催促道,“你打算要个孩子?”
安小满摇了摇脑袋,挺直后背,颇有仪式感地告诉他,“我发觉我的存在像是边角料,既没用又有用的。”
“怎么会没用呢?人活着,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的。”
安小满细细咀嚼海涛这句话,随后笑着肯定道:“是的啊,我要干一件大事了。”
“什么大事?”
“秘密。”
二零一零年九月末,安小满去了趟上海迪士尼,他去结束自己数年前的一个承诺。后来他就回了趟老家,他躲在很远的地方,注视着母亲把一米三左右七岁多的妹妹送去学校,再马不停蹄地上街买菜。
那天,她买了西红柿,茭白,羊排,牛肉,火龙果,石榴......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晚十二点,苏琴英的银行卡里突然多了八万七千二百六十五元。
二十五日,她接到无锡派出所的电话,听筒内的男人严肃地向她核对,安小满是否是她的儿子?
他告诉她,安小满自杀了,请她来一趟无锡,为事故者捐献尸体作为医学解剖签字确认。
苏琴英到了无锡后,医护人员告诉她更多的信息,安小满身患快两年的胃癌,他在自杀前两个月提交了捐献器官信息登记,特意强调要把遗体捐赠给上海907医院作科研解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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