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

　　没有了手机，无法与百鸟联系，也就没有了定位，至于那张朝凤路线图，早已没有了参照价值，因为就连后来走过的许多著名地界也无标记，更不要说前路了。胡乱飞腾了一阵，看景象不大可能碰到城廓店家，鸮哥便一直寻思着仙翁的话：不是说下一站是不周山吗？当初在学堂里，老师曾讲过“共公怒触不周山”的传奇，也照着老师的指点以很大的疑心背诵过《山海经》上所谓“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的诳语，后来只是当作儿时学堂里得来的童话不时拿出来说笑，没想到，此时此境却只能凭靠着记忆里的这些很不靠谱的只言片语摸索前行了。

　　在大家的一片争辩声中，鸮哥转动着身子凝望星空：满月在正空高挂，只能说是半夜，于判断方位毫无意义。不过鸮哥也有别的办法：他先瞄定北斗，然后向左错开四十五度，率领大家一直朝自己估摸着认定的西北方位翱去。反正仙翁的汤药实在神奇，个个都显得筋强骨壮、生龙活虎；反正刚刚还在为寻不见熟识的星月之夜而发怵，眼下则身轻气足、心实胆正，又经历了一趟奇葩的神游，焉能不焕发出高涨的激情？

　　小鸮们真乐观，一路兴奋，任凭说笑，从夯货野人到醉酒老仙，从玉兔姐姐到白鹤仙子，从仙翁爷爷到西天婆婆，还有美不胜收的奇花异果、通灵通透的鸟鱼草石……再还有：不知那老仙儿如何自己掐算着期限去领大板之刑？也不知那两个夯货野人最后是被婆婆怎么发落的？总之是有着说不完的稀奇神异和胡测乱猜。

　　忽有一夜，约莫寅卯时分，面前忽然展现出一片大洋，望不到尽头。大家心中都欢喜起来，断定这就是临近不周山的西北海了，看来鸮哥预判的方向没有差失，连着好些个整夜整夜的跋涉没有白费功夫。因为有鸮小弟上次穿行湖上时遇险的警觉，鸮哥便呼喊大家暂且别着急续程，绕飞一阵子探视探视再说。大家会意，随上鸮哥沿海岸绕飞，只见黑水白浪，波涛汹涌，隐约间传来的山响海啸之声不绝于耳，由不得就生出畏惧来。大家又尽量爬升起来，好让视线更宽广一些，可茫茫大洋，还是一望无际。鸮哥同大家商量了几句，一同回头歇落到离海岸不远的一处高崖上，在一道不深不浅的石缝中暂且容身。

　　瞧着鸮哥表情沉重，加之刚刚都亲眼目睹了大洋的不测，连日来的高亢兴致一扫而光。鸮姐也操着大心，她悄悄探问鸮哥最担心什么，只听鸮哥毫不避讳地对着大家说：

　　“能料想到的就有三怕：一怕洋面太宽，一夜不能飞越，等太阳一升，头晕眼花没个落脚地；二怕既便有岛礁歇脚，但若找不到淡水，也会有麻烦；三怕气旋来袭，那家伙一来，翻江倒海，几无生还。其它难以逆料的凶险又怎么知道呢？毕竟是越洋跨海的行程。”

　　听鸮哥这么一说，大家都沉默不语了，知道又面临着一场生死挣扎。

　　乱风猛刮，掀起海浪嘶鸣、响彻天际。小鸮们胆战心惊地望洋兴叹，煎熬到将近黎明，忽然慌张起来：得乘着残夜眼亮寻找些吃食充饥！风急浪高，不敢贴近洋面抓鱼，也不敢过于靠近岸边觅食，因为那迅猛扑来的巨浪排山倒海，瞬间就会被吞噬，不得已只好在远离海岸的地方胡乱拣食些残鱼烂贝之类。这地方不是沙滩就是沙滩，根本不见谷穗、不见野果。

　　总算在旭日东升之际，小鸮们相呼相召着依旧钻进了崖上那道石缝的最深处，挤靠在一起梦魇起来。总感到冷飕飕的，相互也就不自觉地依偎得很紧很密，任凭外头海风怒吼、海浪肆虐，因为身暖着身、心贴着心，脉息相通，也就暂且安然地蜷缩在恐惧与心虚笼罩下的些许温馨和慰藉中。

　　鸮哥、鸮姐提心吊胆，睡不踏实，屡次同时惊醒，发觉紧紧贴靠在一起，立即就不好意思起来，羞赧得直冒热汗，可渐渐睡去，不知不觉又贴靠起来。大家终于睡醒时已近黄昏，好象风平浪静了，于是就摸索着收拾起来。随着夕阳西沉，眼前大亮，个个焕发了活力。鸮哥本来担心弟妹们有畏惧之意，特别是身量不足的鸮小妹鸮小弟，没想到一觉睡醒后也是摩拳擦掌、虎虎生风，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倔犟，便大有感触，暗自寻思不愧都是见多识广经历了长路洗礼的，磨炼出了坚不可摧的勇毅与定力。他仔细地检视了每一个的行装，郑重地叮嘱说务必保持队形，务必前后左右照应，“今夜的旅程确实非比寻常，绝不可再出现象鸮小弟上次那样的造次”。大家一听，嘿嘿嘿地笑起来，这笑声传递着诫免，传递着无畏与自信。大家扑闪着翅膀，只听鸮哥吆喝一声，便列队腾空了，先是沿着洋岸渐飞渐高，然后迎风而上，直追着夕阳摔下的残霞，一径向着大洋深处翱翔而去。

　　星月倒映，波澜不惊，大洋展现着她那壮阔的胸怀，袒露着她的脉脉温情与无限柔媚。越洋之旅竟是如此惬意，令小鸮们十分着迷，鸮弟就扯着嗓门喊道：

　　“这比在山山岭岭间飞行享受多了！”

　　鸮妹立即表示赞同，鸮姐却严肃地提醒着，说是看不到大洋的彼岸就不敢掉以轻心，谨防犯傻。经这么一说，弟妹们听着也很有道理，于是都又规矩起来，前后左右顾盼不离，阵列严整，或腾或跃都是一丝不苟。

　　小心是应该的，大洋的广阔无垠也意味着她的深不可测，这不，转眼之间就月隐星藏，由天到海浓雾弥漫，紧接着就雷鸣电闪，暴风骤雨倾泻而来。这场景突如其来，吓坏了兄弟姐妹，已是躲也无处躲、藏也无处藏、停也无处停，只好硬着头皮，在滚雷的炸轰、电光的闪击、暴雨的狂袭、波涛的涌卷中窜飞。这是一场殊死的搏击，小鸮们你呼我唤，相求相应，使出洪荒之力，总算冲出了雷暴区。大家立刻紧跟着鸮哥扶摇云端，一下子视野开阔起来，风送风推，只需展翼轻翱，无须费力振翅，悠然成了远路飞翔时最妙的境界，权当一种歇缓。

　　飞越了多半夜，放眼望去，身前身后、左左右右仍然是汪洋大海，从哪个方向远眺都没有尽头，小鸮们明显心虚起来，鸮哥和鸮姐只能尽量掩饰着，一味勉励弟妹们沉得住气，再三叮嘱要善变姿态、巧借风力、珍惜体能。茫茫大洋，搜寻不到片瓦之地，实在无处落脚，凫在洋面上又怕引来鲸鱼海豹以至不知名的海怪虐杀，万万不敢存有侥幸心理，只好咬紧牙关持续前行，个个早已饥肠辘辘，特别是干渴难忍，鸮哥鸮姐只得不时窜下云端，尽量贴近洋面盘旋搜寻，瞅准盯稳抓到鱼儿后再冲天而上与弟妹们分享，以此勉强延续着旅程。

　　忽然又有闪电划破夜空，接着就传来闷闷的响雷，这下子着实令小鸮们吃了大惊，因为体力已明显不支，心想再难逃过又一波雷轰电击和疾风暴雨了，说不定一个霹雳下来就会葬身波涛。眼看着由天到海拖垂的乌云黑压压地碾压过来，鸮哥便也乱了方寸，只见他神色大变、底气顿失，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要大家相互拽持住，不可松手，不可松手……一个惊雷伴随着巨闪在耳旁炸响，直轰得小鸮们翻滚起来，已经难以死命拖拽，即将在雷电中失散，正在千钧一发不能有半点支撑之际，一只大鹏忽然舒展着巨翅靠了上来，稳稳地驮载了小鸮们，穿云破雾，倏忽间甩开了雷电，直透天际。小鸮们都很迷糊，等回过神来时，大鹏却抖动身躯，直接将他们摇落，跌落的恐惧形成的条件反射，激发得小鸮们顿然省悟并奋力振翅，等身体一平衡，立马就眼前一亮：原来海岸线已在不远处隐约可见，惊喜之余急忙仰头张望，只见大鹏鸟正冲着他们点头，并大声递过话来：

　　“好自为之！回昆仑了！”

　　话音一落，抖动巨翅，在小鸮们眼巴巴的张望下，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那大鹏正是西王母打发来救急的，一听回昆仑去，小鸮们也就什么都明白了，想起那里的婆婆爷爷还在为自己操着心，便个个都由不得滚下泪来，虽然生死之劫犹在眼前，却无疑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

　　海岸线已在翅下掠过，眼前的这片大地，衰草枯藤好象诉说着在这漫漫原野上偷生的不易，不过虽说是荒凉无比，但对经历了生死由命横渡大洋的小鸮们来说，毕定脚踏实地了，心里别提有多实切！大家根本再不指望能在这蛮荒之地找到一个投宿的店家，觑着一处避风的岩洞，料也不会遇上什么天敌，便旋落下来，四处查看了一番，觉得还算不错，实在是疲惫得无以复加了，稍加收拾一下便各自卧眠，大家也都没有精力再聒噪，闭上眼睛就想深睡过去，但内心的震荡还难以平复，一夜的惊心动魄总是萦绕在脑海里，其情其状，细思极恐，竟然能够死里逃生，尤期是死在眼前时恰遇大鹏相救，也不知被大鹏驮载着越过了多少不计其程的洋面？所有这些，刚刚经过，历历在目，但太过离奇，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饥渴令小鸮们难以安然长睡，一个接一个翻起身来，探头出洞，一切还很模糊，感觉斜阳还在西边的天际高照，光茫逼射，根本睁不开眼睛。这地方奇怪，即使阳光普晒，总是很冷冻，刮来的风也渗骨，大家不得不又缩回岩洞，挤靠在一起忍受饥寒，因为口渴难耐，也都懒得说话，只是死命地干咽着唾沫。好不容易等到晚霞凄凄惨惨地映出血红，勉强能分辨清洞外的景象了，便都挤出去四处张望，以期能发现可以饥餐渴饮的所在。贴地而飞，看到的都是干荒，万籁俱寂，不知道能找到何物充饥，也不知道能否碰到可饮之水，这地界虽不是沙漠戈壁，与沙漠戈壁又有何异？

　　鸮哥猛然意识到，这是到了西北海之外的大荒之地，要觅食觅饮不是想当然的，便想如法炮制之前在大漠咸湖的求生手段，召呼大家在一处枯草稍微密盛的地方旋落，示范着拨开干朽的草茎，零零散散的草芽露了出来，再抛开松土，发现小草的根系倒很发达，便连草芽带嫩根一齐咀嚼起来，边咀嚼边点头边苦笑。大家不再迟疑，照着鸮哥的做法拨抛起来，一个个吃了一肚子的草根草苗，倒也解饥解渴。

　　大荒之荒，一片死寂，此刻除了风摧衰草的声音便再无其余。夜空倒很碧透，一尘不染，繁星璀璨，银汉横斜，就象近在眼前，一飞可触。鸮哥见大家稍微振作了一些，便长鸣－声，一溜烟展翅上路了。

　　其实

　　大荒不荒

　　星月依旧照长行

　　相知相伴老相识

　　心心相印

　　不离不弃

　　其实

　　大荒真荒

　　荒原尽头横荒岭

　　越过荒岭又荒原

　　劲风过后

　　悄无声息

　　就这样披星戴月，在大荒之境无边无际地翱翔了好几个夜晚，连个鬼也没碰见，每到日出时分便寻一个避风处安身，从未找到过象样的食物，也没有碰到过甘爽的清泉，谈不上饥餐渴饮，全凭草根草茎聊以维系，只一点好处就是既无野怪相欺相害，也无不可逾越的凶途险境，不过几天下来，小鸮们明显面黄肌瘦，体能大不如前了，更不比刚喝下强筋壮骨汤时抑制不住的揎拳掳袖。大荒之大、大荒之荒无休无止，饥渴无时不在，一连咀嚼草根草茎使肠胃越来越反酸。飞啊飞啊还是飞啊，时间在延续，大荒也一直在延伸，好象叫上了板似的，是否方向错了？是否不知不觉间在原地打转？小鸮们早就疑窦丛生，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强撑着。

　　大家的确厌烦了在这大荒之境单调而乏味的苦旅，加之失去了一切联系，只任凭鸮哥的判断一径前行。岂知这时候的鸮哥也只是臆测着带路，虽然还时不时地瞭望一下星宿，其实只是为了不偏离一贯的走向，至于不周山到底在哪个方位的大荒之隅，谁晓得呢？

　　忽有一夜，正是夜半风寒的时候，远远的天际银妆素裹、群峰万仞，那是雪山映入了眼睑。在这漫无尽头的大荒之境突兀闪现出雪山来，不亚于在茫茫沙海惊现出绿洲，即使有气无力，大家也大叫起来，精神为之一振，鸮哥更是大喊：

　　“好啊，好啊，终于看到不周山了！”

　　大家一听，无比兴奋，几天来没日没夜的困乏情绪一扫而光，马上就振翅有力了，你追我赶，气喘吁吁。只听鸮姐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鸮哥问：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不周山？”

　　鸮哥仍然抑制不住喜悦，一边迎风喘气一边大声作答：

　　“越过大荒，常年积雪的，就是不周山。《山海经》上说的。”

　　于是大家坚信不疑，不周山就在眼前！

　　毕竟是雪峰太过高耸，很远很远就能望见，真正要飞临其境，相距还很遥远。小鸮们亢奋地疾飞了一阵子，体力难支，觉着雪峰看起来还是那么遥远，也就明白了过来，恢复了理智，悠悠地缓翔起来。不过，翼下明明有了流淌的河水，那一定是雪山上的冰雪消融流下来的，这里的大地被雪水浇灌滋润，已与连日来的大荒之野成天壤之别，显得一片生机盎然，想必会有久违的野味尽情享用。鸮哥带领大家干脆收了翅膀，稳稳地落到一处水草丰满的小洲上，果不其然，美食美饮应有尽有，饥不择食，渴不择饮，美味佳肴令小鸮们忘乎所以。只是鸮哥却有经验，知道大家忍饥挨渴时间长了，再三提醒着让尽量忍着点，吃撑喝胀了会出大事！

　　用过了丰饶的餐饮，异乎寻常的困乏接腫而来，这是生理上缺吃缺喝久了暴饮暴食的自然反应，大家瘫软在地，匍匐着打起盹来，周围丰盛的水草中一片虫鸣，不绝于耳。鸮哥猛然跳起，催促大家硬是在一片胡杨林中找到了一个歇脚处，才放心地任凭倒头睡去，他是忽然想到，这欣欣向荣的地方往往会有猛兽出没。

　　雪山映照着落日的余晖，使得这里的黄昏老是纠缠着不肯离去。小鸮们也是好一场大睡，从昨半夜一顿狼吞虎咽后就一直睡到到凌晨，接着又睡到眼下的黄昏，睡了个通透，连日来的挣扎、消沉烟消云散，困倦一扫而光，已然精神抖擞、个个燥动，怎耐雪山的返光依旧散射得耀眼，万物晦暗，难以自如，只好拥挤在原地撕闹。夜幕好不容易落下，终于灵动起来了，目之所极，无不称怀：这是一片胜似江南水乡的绝佳之地，湖光倒映，绿洲点点，草木葱茂，鱼跃蛙鸣，很久很久没有到过这肥美之乡了，大家尽情耍欢、放浪游览，散漫了好一阵子，不忍离弃，但最后还是凑在了鸮哥身旁，一齐瞭望着远处的雪峰出神。不周山分明也在凝视着他们，却不知道是张臂而迎，还是严阵以待，咋看起来，光那不甘隐没、一层一层争相露头的尖耸雪峰就面目狰狞，一望便身冷心寒，只是对历经险难的小鸮们来说，纵然冰峰雪岭，也将义无反顾，断无退缩之理，只见一个个抛下这温柔水乡，雄起凌云，直赴雪域。

　　真是难以置信，竟然飞了好长时间才渐到山前，左顾右盼，总是一道看不见头尾的山岭横亘着，雪线分明，雪峰林立，谁说“共公怒触不周山”？谁说“有山而不全”？在这庞大的苍岭面前，传扬的“共公”有何痕迹？所谓的“不周”又在何处？鸮哥起初心想：既然是“有山而不全”，就意味着有缺损之处，大概是一处断烈的豁口，如能穿越过去，就能免去翻越冰峰雪岭之苦，说不定还会与共工氏当年一怒而触的震憾遗迹不期而遇，顺路也可缅怀这位上古的先圣。可眼下一看，好家伙，大象无形，既便有缺损的豁口，往哪里去寻找呢？顺着山体爬升，处处都是森严壁垒，无隙可入，雪线以下还显温润，雪线以上则冰封雪裹、生冷如铁、望而生畏，试着向上扶摇，旋绕了九圈才刚刚越过雪线，继续旋升则寒风刺骨，呼吸也越来越压抑，气怯得大喘，脑袋象要爆炸了似的，朝上再望，坐坐冰峰依然高高耸立，断难翻越的，只好又滑落到雪线以下。大家商量了一阵子，觉得还是不敢冒失，先在山脚处歇息了再说，于是瞅准一处属意的地方扑闪下去。

　　“哥哥姐姐，听我说句实话：这么高的山，简直戳破天了，冰峰地带，不说奇寒奇冷撑不住，最怕的是空气稀薄，万一严重缺氧，不知不觉间就会一头栽下去。刚才我就感到很憋气。”

　　鸮小妹苦丧着脸，一边深呼吸一边对着大家说着她的心里话。大家听着，一时无言以对，鸮小弟还不断点头附合，鸮哥鸮姐只是边咳嗽边出神发呆。不料鸮小弟忽然象恍然大悟似的高声说道：

　　“我算明白了，都说‘共公怒触不周山’，哪里有的事？他受了大委屈，说不定还受了大羞辱，脾气又火爆，盛怒之下便想跨越不周山，踏上通天路，想向天帝诉说衷肠，不料到了缺氧地带，迷糊了，来了个倒栽跟头，跌了个粉身碎骨。后人感念他的壮烈，就编排成了‘怒触不周山’。”

　　这一本正经的玩笑逗得大家乐开了怀，前仰后合了好一阵子，可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时，却听见又低沉又浑厚的粗嘲声从两边传来，小鸮们一下子吃了大惊，又警觉又张惶，束爪挺立，抬头伸翼，时时准备窜飞，可四下里瞭望，总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带着不平之意的粗嘲声还是不断传来，定晴仔细搜寻，左右两旁不过是两座黄灿灿的石丘，只是形状如出一辙，合抱成钳形，把小鸮们刚好延揽起来。什么也没有闪现，但粗潮声分明就是在这两座石丘处发出的，大家终于承受不住这里的诡异，干脆一齐腾起，想暂且摆脱了再说，怎料那两座石丘也凌空而起，惊得小鸮们目瞪口呆，只没命地振翅狂飞，可无论如何飞躲，总摆脱不了石丘的围堵，并且愈发有了抑压之势，弄得精疲力竭的小鸮们简直崩溃了，不得已只好摇落在地，但那石丘也紧随不舍，一同落下，这可奇了！还象之前那样雄踞两侧，更象是严加看管，摆出一副绝不放过的架势，却分明开始舒展，转眼间令小鸮们大惊失色：这哪里是两座石丘，分明是两尊巨大无比的怪兽，头如猛虎，体似巨象，暴眼突牙，通身金黄，威风凛凛，不容违逆。

　　小鸮们早就被吓破了胆，惊悚之下手足无措，鸮哥更是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力与无助，心想生生死死已由不得自己了，既是这样，豁出命来也要保住尊严，虽然已被吓得声调走腔，却终于吼出了声：

　　“二位是什么神兽，我们也没有做下冒犯的事，这是要干啥呀？”

　　没想到两旁的巨兽同时嘿嘿嘿地笑起来，一个还漫不经心地说：“冒犯不冒犯地，我两个倒也没有冒犯你们。”

　　另一个接上说：“吓着你们了吧？别害怕！还挺可爱的，也敢立志？竟然已爬涉到不周山前！知道吗，这山可不好逾越，看在心疼你们的份上，只想助你们一臂之力。”

　　原来两神兽是一片好心，刚刚还急剧泛起的惊心动魄立马又被注入一股暖流，小鸮们乐开花似的傻笑起来，脸上的表情既灿烂又机械，瞧起神兽来还是怯生生的，直到你一言我一语攀谈多时，才渐渐地有了亲和感。

　　这正是传说中守护不周山的两头黄兽，只因不周山险远奇幻，年复一年罕有涉足造访的，无所事事之下，只好倦缩着身子睡大觉，天长日久、风蚀尘落，显得形似石丘，与周遭的景象相融，浑然天成，不是不易察觉，简直无法察觉。因为深居险远之境，几十上百年才遇到有处心积虑前来冒犯的，平常年月则清静无为，与之相伴的不过是无尽的孤寂，所以一见到小鸮们，也明知是善类，便格外高兴格外热心，有点僻壤村野里憨壮的大汉厚待来客的劲头，又是纠纠雄武凛然难犯，又是古道热肠关爱有加。因为能畅开心扉，不大功夫，小鸮们已完全与黄兽打成了一片，敬服中透着亲昵；黄兽则把小鸮们当成顽童，关爱中夹着呵护，颇有兴致地听他们说笑、瞧他们嬉戏，格外操着十二分的心。

　　“要不是山规难犯，真想把你们直接驮过山去！”一尊黄兽眼睛里透着温润的光，说出十分怜惜的话来。

　　见小鸮们面露疑惑，另一尊接上说：“你们有所不知，别看这不周山只是冷冷地横在那里无声无息，包藏的乾坤可大了，周而不周，不周而周，唤作不周山就是一种玄机。要知道，纵使天地阻绝，疏漏也在所难免，寰宇之内就没有十全十美，抱残守缺才是常态，持勤加勉便是长道。这些话可能不大通透。不说了，听我弟兄一段唱词。”

　　话音一落，来了兴致，两尊黄兽同时手舞足蹈，舒展开苍凉的歌喉高唱起来：

　　共工触不周

　　不周亦凄怆

　　天若不自惜

　　黄兽又何必

　　当年性顽劣

　　使气犯云端

　　一朝承呼唤

　　困踞天门关

　　日月复日月

　　寒暑替寒署

　　才高十八斗

　　只逞静坐功

　　精卫立弘志

　　敢与沧海敌

　　而今喜若狂

　　只因有客来

　　唱罢舞罢，大笑不止，显得十分称快，令似懂非懂的小鸮们也跟着傻笑。末了，只听一尊黄兽又说：

　　“好了，路还得自己走，我俩能帮的，只是指一个捷径的方向。”

　　鸮哥听说，立马问道：“该从哪个方向上山呢？”

　　只见黄兽将头向后一摆，瞥了个眼神，然后就笑咪咪地不吭不哈了。

　　“就你们的身后吗？那不是更高更险吗？”小鸮们一望，惊呼起来，感到很是奇怪，怀疑黄兽是在开玩笑，要不就是在捉弄他们。

　　黄兽却很认真，只听一尊缓缓地说：

　　“表面看着险，不见得就真险，俗世里不也有障眼法吗？你们也不想想，我两个专司捍卫的，为何一步不离地蹲守在这里？不可起疑心！不可起疑心……”

　　郑重的告诫还在耳旁萦绕，黄兽却已隐匿不见。

　　小鸮们很明白是到了不凡之地，见黄兽倏然遁形，也不过分惊怪，只相互会意地撇了撇嘴、眨了眨眼，便七嘴八舌地商量起下一步的行动来。

　　天将放亮，困乏袭遍全身，此时此刻一步不挪就地卧眠，感觉再好不过了。

　　从早到晚，整个白天都在翻来覆去地酣睡，待到夕阳从耀眼的雪峰隐去时，精神饱满的小鸮们早已收拾停当，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那银妆的冷峰出神，左端右详，黄兽指点的方向总比别处险奇，难免令小鸮们狐疑猜忌，可终究执拗不过鸮哥的坚持，最后还是偏向险山行了。其实鸮哥的判断也很简单：黄兽若呈凶，轻易就能让他们去见阎王，根本用不着使坏，非坏即善，大爱无疑！

　　一旦振翅而起，滩涂草甸便一掠而过，到了岩壁崖立处，只好旋绕攀飞，也不是十分费力。山势稍稍放缓了一些，有了一点坡度，当寒风呼啸而来时，雪线恰好被刚刚划过，从此就是冰川阵列、冰峰刺天了。继续扶摇而上，呼吸愈来愈喘急，振翅也愈来愈吃力，大家很清楚，已到了空气稀薄的天地，时刻都有危险。鸮哥心中更是明白，知道都已气力不支，便带领大家稳稳地落到一处雪坡上歇缓。

　　此后或飞或歇，呼吸更加压抑，浑身的筋骨就象灌了铅水一样僵硬和沉重，死命煽翅也扑腾不了几下，高寒缺氧已将他们死死困住。

　　大家总想好好地喘息一番，但一停歇就犯迷糊。鸮哥意识到这很危险，不停地拉拽大家起身徒步，警醒大家一旦睡去就会长睡不醒。有好几次，小弟小妹实在撑不住了，哭求着要长歇一阵子，甚至还想原路下山，见鸮哥鸮姐坚决不依，只好咬紧牙关，被前拉后推着拚命跋涉。抬头仰望，座座冰峰依然挺立，真切是可望而不可及。风暴加杂着雪渣狂卷而来，直刮得小鸮们翼羽乱翻，即使相互紧牵紧扯，好几次都顺坡滚落，挣死挣活站稳后，也顾不得胸闷气促脑袋炸裂眼冒金花，只一味地踏着寸步继续蹒跚，遇上强劲的迎头风，又被一起掀翻，任凭滚落。这样几上几下的折腾，小鸮们都已七死八活，心中暗想：大约今日真的要抛尸在这雪岭冰原了！果不其然，更大的风暴劈头盖脸狂袭而来，只见小鸮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随风翻滚，全然任凭狂风摆布了。不料，这是一股猛烈的旋风，小鸮们随风打转，简直被绕得魂出七窍，最后竟然被一齐卷起，扶摇直上峰巅，却在雪峰的另一侧滚落。

　　毫无意识的翻滚、跌滑，渐渐地有些迷迷瞪瞪，好在积雪绵厚，即使在悬崖处坠落也不致伤筋动骨。心跳不剧烈了，呼吸不急促了，脑瓜子也清晰了，知道呼三唤四了，此呼彼应，六只小鸮终于在半山腰的缓坡地带刹住了脚。大家喜极而泣，相拥相抚，回头凝望，不敢相信竟然是在那高耸天际的凛冽冰峰滚落下来的，又想起那生死之际神来的旋风，真是不可思议！

　　这地界更神奇：身后是刚刚滚落的冰峰，左、右更是冰峰林立、雪岭重重，只有面前延展着一道峡谷，脚下不远处就是雪线，雪线以下，岩崖、怪石、荒坡、丛灌尽收眼底，山脚幽谷还传来隐隐的溪流声。鸮哥立即顿悟过来，感慨地说道：

　　“不周山漫无边际，实在感念黄兽指点，也怪不得他俩长年就蹲踞在那里把守，原来山门就在身后，虽然表面看来比周遭更加高不可攀，可一旦翻越，就闪现出这道峡谷来，大概也就等于跨越了堪比登天的不周山。你们看，这峡谷两岸，冰山雪岭鳞次栉比，一座比一座险峻，如若在山前稍微差失了方向，纵然翻过一耸峰一道岭，还有座座峰道道岭横亘着，可想而知该是怎样的结局？”

　　“这么说，我们是有造化的了？”鸮小妹抢着话头说。

　　“当然，造化大了，不然就不会得到黄兽指点。”鸮姐笑眯眯地看着小妹，却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

　　“也不会遇到神奇的旋风！”鸮小弟大声地补充着。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也确实觉得冥冥之中有神助，兴奋之余，劲头上涌，欢快地跟着鸮哥展翅一跃，轻轻松松就附冲到山脚的谷底。溪流淙淙，奇花异卉，美食遍野，恰如又到了西王母的仙境，似乎又无法分辩夜与昼，朗朗乾坤，阳光明媚，鸮眼依旧昡亮，万类风情历历在目，也不知从哪一刻起又魔幻起来了！不过，有了西王母仙境的经历，心里也就有了底，不比那时慌张了。美餐俯拾皆是，吃饱喝足后便觉得混身酥软，困倦再也容不得有所思有所闹，一个个就地而卧，呼呼入梦。

　　一声巨响，恰如天崩地裂，小鸮们在深睡中惊起，也来不及弄清究竟，个个已在本能驱使下不由自主地展翅腾空，意识还有些朦胧，回头望去，原来是身后的冰峰地带忽然雪崩，雪浪排山倒海般地倾泻下来，好险啦！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循着峡谷，一溜烟逶迤向前。正是：

　　偶尔听说

　　常生臆念

　　那接天连地的不周山

　　非梦难觅

　　偶尔听说

　　常生臆念

　　那黄兽踞守的不周山

　　非梦难越

　　偶尔听说

　　常生臆念

　　那共公遗恨的不周山

　　非梦难猜

　　也正是：

　　才在雪岭思抛骨

　　转眼长谷惊梦游

　　生死难缠无非死

　　死去生来复何由

　　悠悠振翅，一径顺着峡谷蜿蜒而翔，渐飞渐开阔，就那谷底的溪水起初也只是涓涓细流，目下已汇聚成滔浪喧嚣的壮观长河。藤蔓爬坡，怪树斜姿，百花竞放，万紫千红。仰望雪岭冰峰的耀眼返光，俯瞰翼下的大河奔流和盎然生机，一种莫大的满足感令小鸮们慰藉；但想起一路险难以及每每而来的明、暗相助，又令他们胸臆难抑。如今在这美不胜收的峡谷中徜徉，纵使极乐世界的神仙们又能有多快活？

　　前面不远处，几朵彩云紧贴着谷底飞渡，也是难得的异象，小鸮们便不约而同地尾随起来。时候不长，彩云似乎有了竞逐之意，相互擦挤得吱吱作响，真是好生奇怪！

　　一路穿索，朵朵彩云总在谷底飘流，直追着映日长河里翻腾的白浪竞奔，就象有心眼有灵感一样，引得小鸮们萌生了更大的好奇，兴致勃勃地尾随不舍，但也不敢作声不敢造次，生怕又惹出不测的事端来，看看彩云前推后搡左逼右挤竞逐得有些毛燥了，便小心地拉开距离，远远暗随。终于，彩云们不再随谷奔逐，而是团团聚拢起来，把远远的峡谷一隅弄得云遮雾罩，十分氤氲。小鸮们心虚，不敢近前，随即歇落在峭壁上细察动静，忐忑不已，猜不透云雾深处的神奇，怕出祸端又寄望于某种祥瑞，正在摒息静观之际，却看见云雾收敛，疑心之间无论丝丝烟云还是朵朵彩云都已全然不见踪迹，峡谷一隅的悬崖下呈现出一处庄重的岩洞，洞旁一侧镌刻的凿岩大字熠熠生辉，虽然相距较远，但隐隐能够识别，分明是“共工堂”三字。

　　出奇的静谧，唯一打破这静谧的是自岩崖上坠落而下点点摔碎的滴水声，只是听着这直透脑门的滴水声倒觉得更显静谧了。明知是一处拜谒的圣迹，但小鸮们猜摸不透详情，一时踌躇不前，不知道擅自前往算不算冒犯，况且彩云敛迹本来就诡异，万一有什么暗藏的玄机，稍有唐突就会引发种种不测。正在犯难之时，却见那穴堂中鱼贯闪出八位仙女，竟然朝着他们飘来，半遮半掩、羞羞答答、左顾右盼、牵牵扯扯，越近前越看得真切，只见一个个婀娜身姿、翠带烟丝、絮柔缥缈，依稀有洛神风韵！

　　“欢迎饱览共工谷，请稍展翅翼，可先到共工堂前叙话。”仙女们临空延请，为首的更是殷殷有词，十分雅致，十分亲和。

　　小鸮们这才明白，原来跃进不周山，这一道捷径的峡谷整个就是共工谷。

　　“多谢仙子！只是才刚那竞相飘渡的彩云，一忽儿怎么就不见片丝了？”

　　这是鸮哥在打招呼，他是见仙女们亲善，放心大胆地说出心中疑惑。不料仙女们见问，个个掩面偷笑，娇喘吁吁，又有些顽皮地频频偷觑，总算把小鸮们给糊弄明白了：原来这八位仙子，正是那彩云朵朵，虽然形容幻化，但漂波的烟姿、浸透的润露，恰恰与彩云神合。于是憨笑一番，随了仙子，展翼来到“共工堂”前。

　　早有形貌古稀的尊长在堂洞前的露台上迎候，小鸮们疑心万一是上古共工氏的化身？立即拜伏下去，鸮哥更是口中喃喃：

　　“天缘万幸，不意扰攘神谷，竟然还能拜见上古传奇英主！只闻英主壮烈，不料活灵活现就在面前！英主神勇，万古长青！”

　　其余小鸮们也都明白：这是在共工谷的共公堂前见到了真共工。岂料仙子们一个个抿嘴憋笑，意带狡黠。那尊长却是屈身俯首，气息微微地发出呵呵声，接着就柔言迟语地边说边伸手牵扶：

　　“难得你们不但传扬着地老天荒的悲壮，还流露着对古圣先雄的崇仰。快快起来，老朽不过是共工堂前的一个职守。要瞻仰共工圣容，请随我来！”

　　说毕，转身朝洞内踱去。小鸮们紧随其后，缓缓而入。洞府几进几出，明灯火亮，气势恢宏。在一处方方正正的殿堂中央，凛然仰卧的，正是万古不朽的共工氏。尊长作着提示，小鸮们崇敬无比地默默肃立良久，接着环绕瞻仰，虔诚备至。这共工先圣，看起来亦然体貌壮伟、英容如生，但从头到脚，连同一须一发，都已化为金刚之质，真切是永世遗存了，想当年虽然英雄性烈、死以明志，触毁在不周山下，但天可怜见，英武之躯得以永存，可见冥冥上苍自有浩荡顾念，只是躯体上明显有几处裂隙，头颅上也有一大块缺损，那正是触山自戕造成的躯残。触景生情，小鸮们无不垂下泪来。依着尊长的指点，大家隆仪施行了一个庄重的祭礼。

　　祭礼毕，来到客间闲话，也是一处幽洞，一尘不染。尊长在上首的团蒲危坐，似有所思又气定神闲。仙子们前后侍应，延引小鸮们一一归座，沏上清茶，端来果馔，都是奇珍无比。小鸮们难免局促些，不知从何说起，好在不待开言，就见尊长慈眉善目地环视了一番，语带古风，口吐真言：

　　“雕鸮虽鸮，其志在雕。雕而能雄，雄能拔鸮。实在不易：小物有大志，立志不顾身，万水千山，终于玉成！既到共工谷，万难已无复。共工身死化金刚，谒过共工亦金刚。只是：共工谷连凤凰谷，锦上添花渡云波。”

　　小鸮们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似懂非懂、多半不懂。一位仙子笑盈盈地解释道：

　　“爷爷是说，你们志向远大，决心坚定，赡仰了共工的金刚之躯，自己也成就了金刚之体。共工谷就连着凤凰谷，咫尺之遥，本来已没有什么险难，只是既然有缘，就让你们步驾彩云前往，也是略尽地主之谊，算是锦上添花吧，不成敬意！”

　　小鸮们听得明白，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尊长也乐呵呵地微微点头。不过，鸮哥难免还是觉得气氛过于正儿八经，不便随意打听什么，只客客气气地接上交言了几句即起身告辞，见那尊长也不再挽留，便一面道谢一面出得洞来，却并未发现有可步驾的什么彩云，难免疑惑，心想可能是话别时的吉祥语，理解错了。正要长谢后起身，却见一位仙子款款舒臂，转眼间化作一团彩云，就地悬凝。尊长示意迈步而上，大家却迟疑起来，一个个直吐舌头，最后还是轻手轻脚、怯怯生生、试探性地踩踏上去，不料步步踏上去都坚实平稳。因为实在惊异实在好奇，小鸮们此起彼落地发出噫噫声，鸮哥也是噫噫不已，只是独自欣喜若狂地说：

　　“噫什么？这才叫平步青云！”

　　彩云起渡，一忽儿已逍遥在天。这时才都想起，惊喜之间忘乎所以，竟未能与尊长和仙子们作别，也未向共工堂注目，只好回首嘶吼了几声再见，连作了几个长揖，可凌云飞渡，早已不知过了几折几弯。踏步云端，神妙难以述说。

　　抬头才见彩云飞

　　转眼笑傲彩云端

　　梦蝶庄周夸逍遥

　　而今漫渡真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