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操场,成千上万的人排成一排竞走,在那么大的操场上所有人一起行走,肯定有人会和你的步伐一致,这就是同步,既然你跟一个的步伐一致了,那剩下的人便是异步。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和你同步的人,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但是人总有步伐凌乱的时候,可能是你凌乱,也可能是他凌乱了,总之你们就成了异步。
世界这么大,有很多很你同步的人,但很少有人于你一同走到结尾的。无所谓同步和异步,能够找到一个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很多年前陆天明和楚天骄还有其他几位朋友坐在孤灯下,烟卷腾起的烟雾在那个不大的空间里缭绕,楚天骄对他们说了这个话题。
当时陆天明心里一震,他遇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想要从混血种的社会中退出了。楚天骄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这个观点,无疑是在暗示自己觉察陆天明的心思了。
那天晚上陆天明面如止水,却心如乱麻。他小心翼翼地和同伴们喝酒,生怕自己再露出马脚。可他还是喝了不少酒,因为他对同伴心怀愧疚,本来他和楚天骄他们是“同步”,可是他的步伐凌乱了,他选择了和自由生活的“同步”,就必须成为了队伍中的那个“异步”。
他觉得自己是背叛了同伴们,楚天骄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喝着酒说其实自己已经想退出了,他有喜欢的人,并和那个人生了儿子,他要留住这份幸福,不得不放弃理想了。
团队中的一个叫季振城的狙击手最先面露不悦,醉醺醺地嚷嚷说:“老楚你他妈的别开玩笑了,你都离婚了,你老婆和子航都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你在这说个屁的幸福!”
除了陆天明外所有人都去拦恼怒的季振城,大家一边解围一边表示谁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资格,可陆天明在他们交错躲闪的眼神中看到了失落和沮丧。大家都出自卡塞尔学院,都为了一个理想出生入死过,都是过命的兄弟,可是现在有一个兄弟说自己想要退出,任谁心里都会不舍和难过的。
陆天明保持着沉默,他为季振城难过,因为他明白兄弟离开的滋味,也为楚天骄难过,他们都同为人父,总会感同身受的。
“是啊,我其实挺失败的,老婆孩子跟着别的男人走了,我在外面多么牛逼多么厉害都不敢跟他们说,明明是自己最爱的人,却要对他们不断地撒谎圆谎。”楚天骄摇头,哑然失笑,“现在退出了,我就真成了一个司机了,我很难再见到小妍和子航,不可能在家长会上拍着子航的肩膀跟人吹牛说‘看,这是我儿子,牛逼吧’。”
“但是你还是子航的老爹。”季振城气泄了。他还没结婚,自然说不过一个父亲,即便他也为人父,也不可能说的过楚天骄。
“是啊,我还是子航的老爹,我每天都开车出去,”楚天骄缓缓转头,看着季振城,眼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迷迷蒙蒙地像是起了雾,“去看子航他们娘俩,我不敢靠近,我哪比得上他后爹是吧,所以我只能偷偷的看。”
接着他回望四周,目光从陆天明他们身上扫过,自嘲地笑笑:“在人类的社会里我就是个小人物嘛,我在混血种再怎么牛逼,我能用时间零把我的敌人头砍下来,那又什么用呢?我作为一个丈夫,我守不住我的妻子,我作为一个父亲,我守不住儿子,我只能偷偷地,远远地看着他们。”
即便在多年前的现在,陆天明开着他最好的车穿着最好的衣服奔赴自己的战场时,仍能回想起那一天楚天骄脸上的神情。
他记得楚天骄微微仰起头,天花板的白炽灯的微光把他的脸庞照亮,他的眼睛亮亮的,闪着清水般的光。他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躲闪,缩着脖子鬼鬼祟祟的,像是真的在某个地方远远地看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偷偷摸摸地观望着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陆天明想楚天骄是那种很酷很拽的男人,可在那个时候他的那种酷拽霸气荡然无存,那张脸上只有神往,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的妻子和儿子,看到他们在八月热烈的阳光下,都戴着遮阳帽,从某个男人的车上下来,在夏日炎热扭曲的空气中交谈。而他只是一个司机,他比不上那个男人,他羡慕嫉妒那个男人,像是一匹被夺走食物的老狼,磨砺着牙齿,怀揣着狠,明明一无所有,失败的不行,却在看到珍贵之物时露出幸福的笑容。
“你们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楚天骄轻声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他们,我总会有新的发现,三月时我看见小妍把头发剪了,子航的身高还是一米六八左右,五月时我看见小妍的头发长了一些,子航长到一米七了,这就是我的幸福。”
“从发现这些变化的那个时候,我就害怕死亡了,我怕我死了全世界就忘了我了,小妍那么傻的女人,要是被欺负了我就没办法去救她,我儿子那么帅那么优秀,要是结婚了我参加不了他的婚礼,我肯定死不瞑目的,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我不能死啊,死了我就看不到他们了。”
年轻时的陆天明有些怅然,楚天骄的话真的触动了他。
“天明你是我好多年的兄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楚天骄看着年轻时的陆天明,眼神中渴望他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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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陆天明开着他最好的车,带着自己那两把很多年没用的短刀,在雨中风驰电掣地前往他的战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在楚天骄死后,他代替好友去看望楚子航,这是他最初的记忆。可在一夜醒来,他在报纸上得知楚天骄和楚子航一同死亡的消息,他就知道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
他也知道陆青岚被奥丁选中成为路明非束缚的事,因为他和楚天骄季振城他们当年来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了路明非。
了解一切的他只是选择了放任陆青岚和那个虚假的路明非走近,自妻子过世,他就一直有预感,总有一天陆青岚会离开自己。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准备阻止这一时刻的来临,可此时真的来了,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变得懦弱,他畏惧死亡,他怕自己死了陆青岚会悲伤,更怕自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选择去自己曾经的雇主——路鸣泽那里寻求帮助。路鸣泽告诉他这个虚假的路明非其实是本该死去的楚子航,他这才略略放心。
在他的印象里,楚子航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他和他老爹一样酷一样可靠。
但这种安心维持不了多久,转眼间陆青岚就被黄昏教条袭击了,他一下子又慌张起来。
再度看到零时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他要去履行父亲的责任。
父亲的责任就是保护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健康长大。
这注定是一场必死的战斗,但他必须去,如果他逃避了,死去的妻子一定会骂他怂蛋吧?
他点起一支烟,回想那天晚上他的回答。
他记得他说他不懂楚天骄的意思。他心里明白他那时说了违心的话,他一直都活在恐惧和自责中,因为他在几天后退出了团队。
他的退出导致团队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张王牌:言灵·血脉牵引,无视血统纯度实施杀戮的能力。他本该是在那场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的隐秘战场上扭转战局的王牌,他本该在那时杀了奥丁。
他的离开导致一个团队的覆灭,季振城等人被黄昏教条第一批量产超级混血种格杀,唯一幸存下来的楚天骄在今年夏天也死了。
临走前他翻看着他们团队的合影,细数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照片上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如今都变成沃土下的尸骨,死在里隐秘的战场上,被全世界人忘记。
他活下来了,这是他和那些人的“异步”。
他现在去赴死,这是他和那些人即将达成的“同步”。
陆天明忽然泫极欲泣,他颤抖着拨打着陆青岚的电话,他知道陆青岚因为路明非的事而受到精神上的沉痛打击,现在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但只要陆青岚不接,他就会不停地打下去,直到他死去。
在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之后,回应他的终于不是单调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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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岚接通了那个响个不停的电话,零坐在她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青岚放下那张写有自己父亲身份的档案,打开了免提。
“喂。”她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这个音节。
“岚岚,睡醒啦?”电话里传来父亲欢快的声音,知晓一切的陆青岚清楚他声音中的苦涩。
“嗯。你去干嘛了?”陆青岚问。
“我啊……我去送货,那个开公司的张总知道吧,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里给他做饭哩,就一碗牛肉面,他出六百块,你说这有钱人的世界就是离谱啊,六百块的牛肉面眼都不眨一下……”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喋喋不休。
陆青岚默默地听着,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一直都是这么罗里吧嗦的人。小学时总是提醒她说“上学时记得戴红领巾”啊“作业记得写,睡前把书包收拾好”啊之类的,初中时她去参加画画比赛得了奖,父亲就拿着那纸奖状喜气洋洋地跟街坊邻居炫耀个七八遍,其实那只是年级比赛而已,没什么含金量,陆青岚不明白他那么高兴做什么。
“那你早点回来。”陆青岚说。
“嗯嗯,就做碗面而已,一个多小时后就回来,今天还在下雨,你有没有晾衣服?晾了的话记得收了,还要关窗户,这都快冬天了,感冒了可不好……”
“好的,你记得保暖。”陆青岚点头。
骗子,你是去赴死的。她在心里说。
“没事没事儿,我开车去的,本来打算骑自行车过去,最近油价不是贵嘛,可是这鬼天气真的邪门,跟刮台风似的。”陆天明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天气,他一边抱怨一边大笑,好像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他真的只是去“张总”家做碗面似的。
陆青岚受不了父亲啰啰嗦嗦的性格,他这种人,没什么尊严,总是赔笑着跟别人说话,时间久了,就分不清客人和家人了,跟她也赔笑着说话。这是陆青岚最讨厌他的地方。
但是就是这种没有什么尊严的人,一个入赘到妻子家里,丧妻后没有续弦的孤独男人,生活过得并不优渥,却供女儿去市里最好的中学读书,为此他比以往早起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准备一天的菜和女儿的早餐,让女儿上学时吃的饱饱的,让一天的营业多卖些,再多卖些,这样就可以让女儿上学时没有什么吃苦的地方。
明明是这种普普通通的男人,活得勉勉强强的男人,却是混血种世界的佼佼者。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在那个精英遍地走的世界傲视群雄,全世界的混血种家族都争先抢后地拉拢他,可他放弃了那些光环,甘愿做一个为妻子女儿煮面的男人。他本该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坐着公务机满世界跑,却选择换上油腻腻的厨师服,整日待在油烟重的厨房里,对着那些他以前看不起的人低声下气,就为了多挣几个钱给女儿上学。
他受到过全世界最好的教育,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让自己的女儿上全市最好的高中。他本该为了理想和同伴死在黄昏教条的刀下,可他却忍气吞声心怀愧疚地活了下来,因为他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他知道这份疼痛,他不想让女儿承受他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力有限,给不了陆青岚自己曾经见过的最好的东西,那他就给自己力所能及里最好的东西……他只想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年轻时那样耀眼,现在黯淡的他,不想让女儿走自己走过的路。
零已经告诉陆青岚一切了。陆青岚终于看懂自己父亲的一生,终于看清他那张苍老的脸上隐藏的痛苦和皱纹。
陆青岚听见电话里传来高亢的引擎声,她知道这是自己父亲离开自己的倒计时。陆天明一生对自己女儿撒了无数的谎,在这一瞬间都被陆青岚所看透,可是陆青岚却尽力替他圆谎。
大滴大滴的泪水坠落,陆青岚眨巴着眼睛努力想要止住自己的泪,她把哭声压抑在嗓子里,艰难地回复自己的父亲:“那……那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面……我,我明天就去上学,我会去交朋友,我已经交了三个朋友了,他们叫路明非夏弥和苏晓樯,我可能现在什么都不好,但我一定会变得更好的,所,所以……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爸爸!”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没有传出那个熟悉的罗里吧嗦的声音,只有高亢的引擎声和沙沙的雨声。
陆青岚听着那雨声,想着自己的父亲正在铺天盖地的大雨中奔驰,只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报仇。他那么心胸狭隘的人,向来都是有仇必报的。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是身为父亲,不能在女儿面前坦露自己的心声,只能说着违心的话,撒着谎。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会死,但是身为女儿,要守住父亲的尊严,虽然他已经没有多少尊严了,生活几乎要把他的脊梁压垮,但女儿还是想为他做什么,至少守住他最后的那点尊严。
“青岚……”沉默了很久很久后,陆天明轻声说,“爸爸对不起你。”
“我……不明白你再说什么……我不懂。”陆青岚抽泣着摇头。
“我知道你现在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因为做人总要给对方留余地嘛,”陆天明干巴巴地笑,“但你要明白,你并不是独身一人,有人在看着你。”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陆青岚摇头,世界上很多很多道理不是立刻就能明白的,它可能在很多很多年后,在遇到什么事时,你才会想起这个道理,才不会走弯路,但到了那时,当年教你这个道理的人就不在了。陆青岚不想明白,她怕自己明白了,爸爸就不在了。
“你妈妈走的早,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你很坚强。”陆天明笑着说,“对了,你妈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告诉你。”
他开着车,面对着瓢泼大雨,一个人孤独地前行。他看着前方密密绵绵的雨幕,想起多年前他在雨中疲惫地独行,有一只纤长的手为他撑起伞,他和那个人缩在一柄不大的伞下,他们都想让对方不被淋湿,就刻意地往两边靠,结果两人的一边肩膀都湿透了。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女人了,整个人仿佛又置于多年前的那场雨中,他看见那只纤长的手,一根根青葱般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合拢,握着伞柄,纤细柔软的指节微微发白,指尖的指甲被修剪得圆圆的,风从极远的吹来,吹乱细密的雨丝,吹起他们的伞沿,在飞舞的长发中,他看清了女人的脸。那张熟悉的脸,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用眉笔精心描过的眉宇,饱满的樱色嘴唇。她就那么眼含笑意地看着你,凌乱地头发掩映着那种难忘的脸,她抬起另一只手,拢了拢眼前晃悠的发丝,像是妩媚灵动的小狐狸般凝视着你的眼睛,眼波流转,她那柔软的唇微微开合,排玉般的牙齿闪现。
她在风雨中踮起脚尖,向你诉说着什么,像是和你分享什么诸天神佛都无法知道的秘密。她说:
陆天明说:
“我从未离开,一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爱着你。”
陆天明挂断了电话,他到了最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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