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伯

  向女神母亲报告了所见所闻,由鬼成神的扶胥请求在阴玉的世界留下。他说在那个世界,他被人称为“胡须娘娘”,是一位被人供奉的神明。既然有人供奉他,他觉得不应该抛弃人类。即使他的形象早就不是他了,但受到供奉、被人信仰的依然是扶胥。扶胥并不会因人们的期望而改变,但他始终是他,这份属于他的责任不可逃避。此外,他放不下伯无忌。那位和他上演了一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故事,让他亲身体验了作为“有夫之妇”被有妇之夫求婚奇妙感受的魏王。对于阴玉这位兄弟,扶胥虽有牵挂,但可放心。阴玉是一位勇武且仁慈的君主,是一位可以在逆境中坚强地活下去,并能忍辱负重伺时而动的圣贤。伯无忌是一位与扶胥信仰相同的儒士,他力求忠孝两全,并通过牺牲自己生命的方式完成了这一壮举。在他的身上,扶胥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在信仰与王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付出生命。伯无忌显然做得比扶胥出色,同样牺牲生命,扶胥未能解决矛盾,伯无忌却能两全。这位生理上的性别与他不同,社会角色的“性别”都是“男性”的伯无忌有些令人羡慕呢。

  “扶胥太子。”

  只有伯无忌这样叫他,唯一一个相关者外却能看见他的人,唯一一个不会叫错他的人。

  黑色的礼服,青色的儒巾,红色的腰带,明黄的符纸,座下的白狮子;桃符、木剑换作金玉,文弱书生为忠君而兴兵,为报父仇而染上鲜血。在无忌死于王法之后,扶胥去过魏王宫,看到了无忌的独子。24岁的太子相如和齐王如意差不多大,在成为魏王之后也和如意一样杀了血脉相连的直系亲属。相如有一对11岁的双胞胎儿子,在名为“重光”的儿子成为太子的祭典上,名为“重华”的余子因5年前的罪孽跳入祭火。6岁的余子重华一直被圈养,并不懂得什么,就像现在是主君的称心一样,未经人世险恶。当时才18岁的齐太子如意却是从齐王的幺儿变成了太子,因为排在他之前的已经没有齐王的儿子了,源于东君的血脉促使称心杀死了所有兄弟。重华的无心之失,如意的过分杀业,使当时的魏王去疾和主君阴玉蒙受灾难。在相如下令要杀的重华的时候,重华自认有罪坦然接受了命运,自愿跳入祭火,成为牺牲。重光却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但事已成,唯有依仗自己的数术,违背宗教和伦理,将重华的魂招回,让他与自己共存。

  “上启胡须娘娘:臣魏太子重光愿以胞弟重华嗣齐如意赎绝齐后嗣之罪。”

  重光通过扶胥与如意结下鬼亲,使被魏国除名的重华可归齐国宗庙。在重光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后,他将嗣子仁杰以外的另一个过继给了重华,号“华胥”。重光的嗣子仁杰连同重华也继承了,在魏人看来又没能走上“正途”。无论是秦帝国还是阴氏王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接受不同的风俗。就像秦帝国的时候,扶胥坚信儒教,具有极强的排他性。在女神母亲的世界遇到阴玉的时候,由于对方从外观上看上去像男性,周围的人与阴玉本人都认同作为“男性”的社会身份,就以为他和自己在生理上的性别一样,能将他当成男性平等对待。在阴玉的世界,扶胥发现了阴玉是自己观念中的“女性”。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就不难理解他和女神母亲之间的亲密举止为何不被父亲和昌信侯指责。一旦认同这一点,就无法在她承受灾难的时候袖手旁观。当亲眼见到阴玉的灾难,又为他的品行所折服。不能将他当成女性兄弟来保护,而是真正如同字面上意义的兄弟,尊重他的决定,帮助他实现志向。在阴氏王朝的世俗观念中,扶胥是“女性”,主君阴玉周围的人也只是因为她是主君的“姊妹”而尊称她为“娘娘”。那些阴氏王朝的男性不在乎扶胥一个“女人”干过什么大事,有过什么功劳,不过是主君的“姊妹”才被尊重,穿着“男人”的衣服也变不成“男人”。扶胥感受到了这份恶意,他请无忌收起能让别人见到他的数术。作为一个鬼,不该看见的人还是看不见得好。唯一能见到他的无忌和阴玉,都能以男子的身份将自己这个在生理上性别和他们不同的鬼当成男子对待。阴玉和扶胥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原本关系并不和睦,但在双方都了解过对方的事迹之后,都发出了“这才是我兄弟”的感慨,无关性别,无关社会身份。无忌作为一个外人,却和阴氏王朝的其他男性不同。由于天生能见鬼神,对于不同的风俗接受度自然高一些。他能做到将扶胥当成和他同等地位的“男性”,但做不到无视生理差异。魏王一脉是守旧的,一直保持着传统,从不改变;魏王一脉是开明的,终会打破传统,触动国本。正是这自相矛盾的血统,使无忌失去了生命。

  我自下地狱,忠孝得两全。这是无忌将要入殓,主君称心亲自为这位血脉相连的大哥换衣服时发现的诗句。在魏王礼服的腰带内侧贴着一张符纸,是不同于以往的红色符纸,没有任何花纹,只是用墨写上了这十个字。无忌的太子相如看到这张深浅不一的血符失去了理智。他从主君手上夺下符纸,不顾礼仪和誓言,使用了魏王一族禁用的火系法术,将这血符烧为灰烬,放入盛满水的碗里,使用水遁术将它移出阴氏王朝的势力范围。做完这一切,他大喊三声“父亲”,情绪失控,扑倒在无忌的尸体上又哭又喊,任谁劝都没有用。在魏王即位的仪式上,相如见到了如意。每逢王位更替,地狱中的历代主君和诸侯都可以参加。但是。历任魏王却不在此列。魏王是在所有统治者中唯一不能在死后走出地狱的鬼,他们是鬼伯,必须在地狱中一边承受自身的杀业一边管理新下地狱的国王鬼魂,从无离开的可能。这是能见鬼神的特权,是魏王死后称“伯”的理由,是无法逃脱的血脉的诅咒。相如看到如意站到了重华身后,摸着他的脑袋,看着相如,笑着说了“雌黄”。即位仪式之后,魏王相如颁布了第一道诏令:杀重华!魏王即位三天后要举行祭祀,按魏国的风俗,太子是多胞胎必须同一胎的兄弟姊妹都在场才能圆满,就像无忌成为太子时,和他同一胎出生的两个妹妹无忧和无知作为女性也被允许参加祭祀;在去疾那一代,同一胎的妹妹去病必须参加,弟弟弃疾和妹妹病已就不能参加;相如是魏王一脉很罕见的独子太子,没有多胞胎姊妹;重光又是特例,他有双胞胎兄弟,但余子和姊妹也没什么分别。相如的诏令只能等到祭祀之后才能执行。

  重华完成了作为重光的双胞胎兄弟的使命,接受了父亲相如要杀他的命运。在这样的情况下,重华唯一能为父亲和哥哥做的,只有跳入祭火,成为这场祭祀的牺牲,为父兄与魏国带来吉祥。听宫中的老人说过,太祖父的两个三胞胎妹妹和祖父的双胞胎妹妹都是这样自愿成为牺牲的,她们为自己的父兄带来了福气。重华作为余子,就像这些女性一样,并不能为父兄作什么,唯有献出自己,让这有罪之身也能做出贡献。重光也见到了如意,发现了如意一直跟着重华,直到被鬼伯催促着回到地狱。如意似乎很喜欢重华,这是重光通过双胞胎特有的心灵感应所感受到的。重华对如意也有好感,这就是后来重光不顾伦理也要将重华过继给如意的理由。作为魏国的罪人,重华的名字被相如从族谱上裁下来烧成灰烬,洒在水里移出国境,没有哪一家敢在族谱上重新写上重华的名字。重光通过“胡须娘娘”在鬼册上将重华写在如意的世系下,用数术留住了重华的魂,不让双胞胎兄弟独自下地狱。

  在之后的时代,传说中的世系混乱,或许正是由于重光的任性,正如在他晚年时,魏人对他的评价“这是个给我魏国带来毁灭的国王”。他改变了自己信仰的宗教,擅自将“胡须娘娘”当成最高的神;他打乱了自古以来传承有序的世系,将差了辈分的族中罪人过继给仇人;他变更了国俗,让女人也能当官;他违背了伦理,不让死人下地狱;他滥用数术,让魏王不再特别;他改变了礼制,让服饰和文字都焕然一新。魏王重光治下的魏国不论男女皆可入朝为官,他用数术让魏国人都能看到魏王和魏太子能看到的景象。平等,一切都要平等。为什么只有魏王能见鬼神?看不到相同的景象怎么能相互理解?凭什么相互指责?为什么女人不能为官?胡须娘娘就是异邦的太子。圣德大汗的时代军队半数以上是女性。即使像圣德大汗皇九弟鲁王元霸一样强壮的男人,也会因生育而死亡。兵马大元帅芳华之妻我予看似柔弱,却是在千军万马中如游自家后花园的武人。

  圣德大汗已经做出了表率,他逊位于今上,自己和同宗异邦的柴氏可汗结婚。听说在柴氏,能生孩子的是女人。但在阴氏,生孩子的是男人。圣德大汗放弃了自幼的性别认知,成为异邦的“女人”。那么,男人和女人或许本就没有不同。仅仅是称呼与认知上不同。重光这样认为,并这样颁布诏令。可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魏国,谁是女人就意味着地位与权利上的不平等。重光看到了阴玉开的先例,却不知道阴玉为此牺牲了什么。他只是一味要求平等,却不知道平等意味着什么。他毁灭了魏国,将传统变成过去。他创造了魏国,将新政延续到未来。在未来的某个时代,魏王政权被国人推翻,他们要求恢复旧礼,但绝不要魏王。重光改革后的服饰成了他们的“魏服”,受到追捧;重光定下的新文字成了他们诟病的对象,但谁也写不来复杂的古文字;重光提倡的男女平等在那个时代变成了女尊男卑,男人必须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地生孩子还要能赚钱。他们认为魏族是正统,是一个血统纯正的农耕民族。他们拒绝承认和曾经存在过的阴氏王朝同源,但热衷于学齐国的文化并说对方才是自己的祖先。胡须娘娘是人类始祖,她是圣可汗的妹妹,兄妹结婚生下了人类。这位“人类始祖”回到了这个世界,但绝不想在此“后世”停留。

  “扶胥太子?”

  红云烈火染白绫,桃花流水入东海。云鬓如雾,胭脂粉黛贴黄花,蛾眉凤眼,隆准秀口染黑齿。纤纤玉指,偏在袖中藏,小小金莲,只在云头着。宫妆的美人盈盈下拜,口称“万福”。莺语娇声,听得扶胥神思恍惚。女装的伯无忌竟是如此惹人怜爱。相像的容颜,改了妆容竟能如此令人动心。尽管以双方目前的年龄,扶胥小了近10岁,但没有关系,无忌不在乎,从一开始就只认准扶胥了,什么都不是问题。当时,扶胥只想着不会再回来,自没有旁的心思。现在,他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心思也活了起来。女装的无忌就在眼前,扶胥这才发现自己是喜欢无忌的。作为同样的儒教信徒,作为兄弟一样的朋友,作为夫妇……作为夫妇才是最好!无忌向他求婚的时候,他用“差辈分”这个理由拒绝了。仔细想想都是多重穿越了,还差这点辈分,差这点年龄?这次,扶胥打算主动一点,主动向无忌求婚。他酝酿了一下感情,正要说出口,第二个“无忌”出现了。

  “是扶胥太子!”同样的宫妆,同样的美人,音容笑貌不差分毫,仪态举止竟无分别。两个无忌……这下就算是扶胥这样见过世面的鬼也被吓到了。如果再来第三个……

  两个“无忌”一左一右拉着扶胥到了一面镜子前,扶胥出于好奇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又有一个“无忌”!这绝不是两个“无忌”中谁的影像,是真的有第三个“无忌”。镜中的无忌是男子打扮,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冰山。他对上了扶胥的视线,喜极而泣;他对着镜面伸出了手,欲言又止;他凝视着扶胥,不说一字。最后,他下定决心带上面具,消失在雪山深处。

  “无忌……伯无忌!”

  扶胥穿过了镜子,身陷红莲地狱。国王都是要下地狱的。不信仰魏国宗教的扶胥不受此限。他爱上了伯无忌,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分界,穿越了文化,将自己投入地狱,在一具具如红莲一般冻得皮开肉绽的国王尸体中寻找无忌。那些国王有些长着一副相似的容貌,他们身边多半有几个宫妆的女子,正如女装的无忌。还有些女子是有胡子的,像扶胥认知中的男子。仔细看看,他们长得并不相同,只是兄妹之间的相似,换了妆容,便产生了一种由陌生感而产生的相似。宫妆的女子们见到扶胥,煞是惊讶。尽也有如此不相像的宗女?她们围着扶胥看了半天,便有那胆大的挽着扶胥的胳膊问长问短。

  “你是哪位鬼伯的姊妹?看起来不太像,是后妃吗?不是吗?”

  “你怎么穿男人的衣服呀?”

  “你兄弟当太子的时候几岁了?”

  “胡子真漂亮。”

  “扶胥太子——”

  长相极为相似的一对儿宫妆美人追上了扶胥。她们说自己是谬伯无忌的姊妹无忧和无知,听兄弟说过扶胥太子。她们向宗女们说了从伯无忌那里听说的扶胥太子的传闻。宗女们更是围着扶胥不肯散去,直夸他是女中豪杰,宗女后妃之典范。扶胥说要去找无忌。宗女们大为感动,立刻让出了一条路,还为他指了方向。无忌是新上任的鬼伯,最近十年该他当班,卸任之后就该在红莲地狱偿还自己的业了,就像那些皮肤皲裂如红莲盛开的国王尸体一样。只是国王们在清偿杀业之后尚能转生,唯有鬼伯永世受此红莲之刑。直到下一位鬼伯任满才能歇息片刻,再等到自己当班,十年后重回红莲地狱,循环不绝。只有在面目全非的时刻,才有姊妹相伴。十年的业,本业及清偿总共二十年,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却只能在地狱间闲游歇息,绝无他处可去。所以,多胞胎姊妹们自愿投入祭火,只为成为太子的兄弟死后能有个伴。后妃们在夫君死去的那一刻就不再是后妃,她们将由丈夫的兄弟继承,唯有元妃可以选择守节或殉葬,但听说过的只有鲁霸王的元妃司马依自愿殉葬。谬伯无忌的元妃青田郡主在无忌死后,由无忌的异母弟称心继承,成为了主君的正配,被称为魏元主母。她的大姐平穰公主原是圣德大汗的未婚妻,后来赐予齐王如意为元妃。主君蒙难时,公主为救主君被如意杀死。称心践祚后,追封她为齐英中宫,配享宗庙。有好事者为她写了戏,名为《感天动地忠烈圣德皇娘传》。与武氏周朝的弹词《绿林娘子》并称第41时空古典文学史上女性题材曲艺文本的“双壁”。

  路上,扶胥遇到了去疾的兄弟。那是一位三十二岁的男子,他不曾生育,也不近女色。扶胥太子的传闻,他早听宗女们讲过。相互见了礼,他向扶胥讲述了自己的故事。那一年魏国大旱,襄伯去疾亲自占卜,结果是必须要以魏王的血亲献祭。按旧例,去疾的妹妹病已是唯一的祭品。当时,病已才八岁。作为魏王姊妹,她本就失去了为人的资格。她不能结婚,不能享受女子能享受的一切。唯一的用途就是成为牺牲,在宗庙中立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作为魏王,去疾并没有资格以兄长自居,他不能将姊妹的生命看作社稷之上的东西,也不能将兄弟的才能当成自己的助力。身为太子时,去疾还是长兄,一旦成为魏王,连自己都不再是自己。自去疾成为魏王的那一刻起,病已的兄长只有弃疾。去疾成为太子,失去了双胞胎姊妹去病;去疾成为了魏王,除太子以外再无旁人。弃疾是去疾的弟弟,二十八岁的少年不置妻室,不生子女。他是去疾的兄弟,是前任魏王的余子,和宗女一样,只能独自一人守着童贞,慢慢老去。宗女的结局是成为牺牲,虽然短暂,但无聊的一生也算是结束了。余子唯有孤独终老,不能仕官,不能置产业,也绝无辅佐父兄教育子弟的可能。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长兄死后继承长兄的后妃,将她们嫁出去或赡养她们。只是活着,身披锦绣,腹填珍馐,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连人伦男女也无可能。但就算这样,想要自己结束生命,也是不被允许的。魏国的宗教不许自杀与堕胎这样随意丢弃上天恩赐的行为。魏王的传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兄是不会杀弃疾的,弃疾也不能杀自己,身为男性作为牺牲也不够格。弃疾想要死,却找不到适当的方式。病已比太子无忌还要小六岁,连富贵也没有享受几年,却即将带着留恋与恐惧自愿死去。这不公平。天命不公!天命向来不随人意,但总有些人试图改变天命,也有极少数自认改成了。

  弃疾登上了求雨的祭坛。他将火鼠裘披在病已身上,将这位年幼的妹妹抱到太子身边。他整了整衣冠,解下华丽的配饰,挂在了柳树上。卸下金玉的贵公子雅步前行,直到华服化作蝴蝶,血肉成为焦炭。太子紧紧地抱着病已,用礼服的袖子挡住了她的视线。病已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什么,但油脂与毛发燃烧的气味让她察觉到了异样。参与祭祀的人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骨头与木材断裂的声音随着祭火窜上了九天。祭火未灭,天空中下起了大雨,久旱逢甘露,终是上天体恤魏国子民。除了祭坛与祭火四周滴雨不下,旱灾已满,雨落天哭。至此之后,病已一直缠着她的大侄子,不顾礼仪,不分场合。吃在一起,睡在一处。在别人看来,新婚的太子妃倒是个外人,病已才像是无忌之妻。无忌叫病已作小娘娘,病已叫他太子哥哥。这份差了辈分的亲缘,对无忌来说是一份安慰。无忌当上太子的那年比现在的病已还要小两岁,就是那时,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无知、无忧双双跳入祭火,自愿成为牺牲。自那时起,无忌暗自立下誓言,绝不要生女儿!好不容易生下她们,娇生惯养在家里几年,一转眼就献给了鬼神,为什么要生下她们!以人祭祀确实可以消除天灾,但没有宗女可以献祭的时候也不会有天灾。天灾是定数,与宗女的数量相同。魏王一脉是天意的体现,自与别人不同。然而宗女何辜,一生下来就注定自愿死亡……无忌自结婚以来,4年没有妊娠的迹象。太子妃请求为他纳妾,被无忌拒绝了。无忌说自己才18岁,不着急生孩子。当年父亲魏王也是在20岁的时候怀的他,子嗣是命中注定的,总会有的。太子妃也不敢再劝,转而说了病已。她说病已12岁了,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论起来她还是长辈。总和侄子混在一起容易被人说闲话。无忌说无妨。宗女必然童贞,外人不敢乱嚼舌根。再说4年前弃疾替她献祭时,将病已托付给了无忌。如今无忌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由着她,不必太计较。无忌和太子妃说的话,恰好被病已听见了。这天,她没有和往常一样缠着无忌,带着自己的宫女到了宗庙。祭火升起之后,她屏退左右,独自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宗女病已愿替太子无忌祈愿。无忌哥哥不愿生女儿,迟迟不肯生育。病已明白哥哥的心思,故而祈愿。求祖先赐给哥哥一个儿子。只要一个,独一个的儿子,不要别的!”

  不知是哪路鬼神或是哪位祖先听到了病已的愿望,三个月后,太子怀孕了。病已得到消息后,寸步不离地守着无忌,连太子妃也不免有些嫉妒。太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怀孕第11个月的时候依然没有要生产的迹象。病已有些不安,她第一次主动去见长兄。现在的魏王去疾,病已的长兄也正为儿子的生产着急。他摆开蓍草,算出了模棱两可的卦象,百思不得其解。病已过来找他,他也无暇招呼。病已一连叫了他好几次,他才抹去了卦象,收起蓍草,询问病已来访的理由。

  “大哥,你生太子的时候也要那么久吗?”

  病已的话恰好问中了去疾的心事。他说历代魏王生太子的时候都能顺利生产,日子从来不差。就算是前任魏王以高龄产下病已的时候也没超过10个月。病已想了想,告诉了大哥自己向宗庙为无忌求子的事情。去疾听后大惊失色,看病已的眼神也变得冷漠了。

  “向宗庙祭祀是要献上宗女的。你这样轻率祈愿,无忌怕是要难产了。”

  像是要印证去疾的话似的,宫人传报,太子即将临盆。相隔不久,就有人来禀报魏王,先出的是手。魏王一听,不顾礼仪,立刻跑了起来,恨不得直接飞到太子身边。被留下的病已不知所措,她扯住了一个宫人,问她是什么意思?宫人说是难产,太子这回可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了。说完,宫人自觉失言,也不管病已,竟自去忙了。太子哥哥会死,这一切都是因为病已。病已向宗庙祈愿却不献上祭品,劳动了鬼神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于是,这份代价就需要无忌来承担了。怎么办?决不能让太子哥哥有事……病已去了宗庙。宗庙里聚集了为太子祈福的宫人。太子妃跪在祭火前,不停地念着安产的经文。病已走到太子妃身边,同她跪在一起,学着她的样子也念了几段经文。之后,病已在太子妃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站起来,用袖子遮住脸,爬上了祭火堆。

  “侄媳,太子就托付给你了。生了儿子后别再让他生孩子了,看着心疼。”

  当晚,无忌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相如”。太子妃也越发好吃醋了,不许其他女人靠近无忌,无忌也如愿没有生下长子以外的其他孩子。

  讲完了故事,弃疾告诉扶胥可以叫病已帮忙,并指明了病已的所在。扶胥告别了弃疾,在阎摩殿前见到了赵璧。赵璧依然是陛下武士,正如他还叫元士婴的时候事奉始皇帝一样,如今他是正神阎摩的侍从。赵璧的妹妹婴子和病已都是当值的女官,现在正在殿上侍奉。等待她们下班的时候,扶胥与赵璧叙了叙旧。赵璧是皇后一族的庶士,在秦帝国的时候和扶胥的关系不差。当扶胥问起元士婴改名赵璧以及在阎摩殿述职的缘由时,赵璧也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在秦帝国的时候。那时始皇帝与皇后登仙,皇后的侄娣们追随到半路就被抛下了,也不见回来。庶士与庶羋们也为二世皇帝殉了葬。当年跟随皇后从楚地嫁到秦宫的人只剩下赵璧兄妹和怀子了。那时的赵璧已经不是始皇帝的元士了。自项梁死后,项氏也与他断绝了关系。他也不再是皇后一族的庶士。他的妹妹婴子是郎中令赵高下过聘的女人,此时也是赵符的母亲。赵高死在了外面,终是没能回来娶走婴子。赵高做过什么也无从得知,只听说他名声不好,杀过楚人和秦人。为了让婴子不被人欺负,元士婴改名为赵璧,独自外出闯荡,将挣得的田产钱粮都给了婴子。如有外人问起,就说婴子是他的妻,赵符是他的子。婴子母子和怀子一起由涂山丘照顾。赵符成年以后突然不辞而别,离家远游,直到婴子逝世也没再见过他。赵璧在婴子死后独自远行,他到了东海之滨,见到了一块石碣。听当地人说,这里是始皇帝与皇后登仙的地方,这块石碣就是用来纪念他们的。赵璧抚摸着石碣,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阅读。那些早就该忘记的记忆出现在眼前,不招即来,挥之不去。生下他们兄妹就死去的母亲,没见过面的父亲,出于道义养育他们的项梁,身为女神的皇后,无疾而终的婴子,离家出走的赵符。本以为自己孑然一身,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人伤心,自己也没什么遗憾。可是事到临头却起了退却之心。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有这样多的羁绊,无妻无子的匹夫在这世上竟也有过立锥之地。如今只剩一人了,茕茕独立,见此沧海,抚此石碣,背诵着幼时听项梁讲过的文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没有等到只能携带一人乘坐小舟的时候,即使到了那时候,他想携带的仲由早就是白骨了。赵璧登上了那条船,唯予一人,做了天下人。阎摩的使者手持玉璧来迎接他。使者说正神阎摩以此玉璧向女神赎取了赵璧,作为阎摩殿的陛下武士。那玉璧正是始皇帝用来与皇后赎取庶士婴的那块荆山玉,赵璧也还是那位元士婴。

  自从在阎摩殿任职,赵璧又见到了婴子。婴子依然是年轻时的样子,作为双胞胎的赵璧也是那时的年龄。婴子在殿上侍奉,从未见过正神阎摩的身形,也不知他的所在。阎摩好像不存在一样,没有人看见过他。可是正神是无处不在的,所有人都有切身体会。庶士们守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妇妾们侍奉着归期杳然的女君。时间是静止的。在这死后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一如生前。隶属阎摩殿的鬼神们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恍如隔世。姓名字号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就连死后也会改变。赵璧还是赵璧,从一开始就不叫这个名字。扶胥也还是扶胥,或许仅仅是秦羋的夫婿。无忌变成了谬伯,唯有鬼伯不与人同,就算是异世之鬼,想见上一面竟也是如此之艰难,难于行蜀道。赵璧与扶胥感叹了一番世事无常,与赵璧一同值守的另一位陛下武士劝解了一番之后也讲起了他的故事。

  这位陛下武士叫司马健,字仲康。他生前是阴氏王朝的司马。他是武烈大汗的亲信,执掌天下兵马。武烈大汗喜好中原文化,便给自己和皇子们取中原名字,司马健是臣下中唯一被赐予字的,可谓是荣耀至极。他的父亲干将是享誉天下的武师,阴氏尚武,贵族子弟多半出自他门下。武烈大汗聘干将为太师,让皇子们与朝中重臣的子弟都师从干将习武。司马健自幼和皇子们一起习武玩耍,自是相熟。那时,皇二子阴璋与他相交最厚,皇八子阴玉也时常和他们一起游玩。皇八子与鲁王相友善,这便使他被兄弟们疏远。鲁王是武烈大汗的皇九子,宏贵妃唯一的儿子。他先天不足,有疯癫之症时时发作,故而早早地将他封了王,不作皇子对待。皇八子与他交好自是犯了忌讳,皇子们也逐渐将皇八子撇出了兄弟之外。皇八子的母亲是中原人,独得主君宠爱。主君本欲聘为皇后,可她因国俗有差,不愿作妇人,与主君断了姻缘。之后,主君生下了皇八子,从出生起便有了废长立幼之意。皇长子早夭,皇八子行过冠礼就被立为小国主。诸皇子不服,怎奈父命难为,且皇八子有宏贵妃的长兄英国舅为后援,鲁王又立下战功,唯皇八子之命是从。皇八子本就是世所公认的有德之人,且体健貌美,文武双全,上至皇亲后妃,下到隶臣隶妾,没有说他不好的。诸皇子疏远他也只是忌讳鲁王,并不说皇八子不好。就这样立为小国主,之后继承主君之位倒也罢了。可是,皇八子偏偏在当小国主的时候非要去武氏周朝寻母。一去经年,总不见回来。诸皇子生出夺嫡之心,竟传出小国主勾结武氏周朝意欲谋反。这本是无稽之谈,莫说主君,就连传播谣言的皇子们也不相信。但天长日久,主君渐渐上了年纪,谣言听多了,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主君倒不曾废小国主,只下令禁止小国主入国境,也不通书信,不见面。小国主那时也年轻气盛,得此消息竟作书要与主君断绝父子关系,自己索信在武氏周朝住下,立誓再不回国。留在国内的皇子们自觉得到了机会,竟各自起兵,以武力胁迫主君逊位。英国舅得知消息以后,心急如焚,他想亲自去武氏周朝接小国主回来主持大局。当时,他的女儿青田郡主和魏太子无忌新婚,国舅作为岳丈正住在女婿家中。魏太子是一位仁厚的君子,他见岳父闷闷不乐,便主动询问了缘由。

  “老泰山何故不乐?”

  “京中来人言道,主君有余子之忧。”

  “似这般何以解之?”

  “臣意欲亲往武周,请小国主还朝。”

  “还当如此。”

  “只是这路途遥远,远隔重洋,不知何时才能到得。”

  “老泰山且宽心,小婿家传秘法,可以水遁,凡有水处皆可立即到达。”

  “如此恳请太子立刻施展仙法送臣往小国主处,臣纵然万死也要迎小国主还朝以解主君之忧。”

  “老泰山快快请起,莫折煞小婿。此法唯魏王可用,小婿这就去禀过魏王,请魏王施展此法。”

  魏王去疾听太子说了宫中之事,答应了国舅的请求,亲自施展水遁术,让国舅瞬间就到了武氏周朝的领海。魏王因为风俗不能离开阴氏的境内,就让太子陪伴国舅一同寻找小国主。无忌依靠新结交的鬼神朋友在异国他乡畅行无阻,他没有见过小国主,只能凭着国舅的记忆到有相似的人物出没的地方一一寻找。在离开国家三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小国主。那时的小国主已经改头换面,抛弃了自幼以来的性别认识,更名换姓,成了武氏周朝一位姓云的武官家的女儿。国舅寻上门去,她穿着女装和他叙旧,谈及国中之事一概不应。国舅本想多留几日,定要劝她回去。然而魏国发生了旱灾,无忌作为太子必须立刻回去参加祭祀。国舅不懂武氏周朝的语言,也不知当地风俗,倘若被官府查出是没有文书的外国人,按武周的律法将被立刻处死。小国主知到武周的律法,太子也从鬼神那里听过。小国主叫太子将国舅带回去,太子也劝国舅改日再来。第一次寻访就这样结束了。魏国的求雨仪式从准备起要半年。这半年之内,魏王和太子都不能离开魏国,也不能使用鬼术。国舅只能先回京城,向主君奏明私出国境寻访小国主之事。主君没有降罪,倒是国舅这一上奏让他念起了骨肉之情。主君要国舅陪他亲自去一趟武周。国君要出行,自然有一套繁杂的手续。阴氏与武周向来无邦交,要让主君合法登上武周的领土少说也要三年。主君等不了这许久,便和国舅商议要私出国境。若是叫公卿百官知道,自然是要反对的。齐王的母亲是主君之妹,主君便说要去看望妹子到了齐国。齐王听说了主君要去武周寻子,便献上火焰车,叫自己的儿子们陪着,助主君度海寻子。

  后来的事情,扶胥也听阴玉讲过一些。阴玉与父亲见了面,但什么都没有改变。阴玉依然在武氏周朝当女人,直到主君去世也只是在海边遥祭,不愿回国。她的兄弟们为了继承权在国内掀起了战争,致使生灵涂炭,但她也不愿过问。终于有一天,国舅英颉再次造访。这次,国舅借用了齐国的火焰车,由女婿魏太子无忌和齐王现在唯一的儿子如意陪着,向小国主阴玉讲述了国内的惨状,劝她回国救黎民于水火。阴玉硬下心肠,只说生死有命,任他百姓黎庶有何危难,自不相干。若是去了,也不过多添杀戮。当她问起九弟鲁王时,国舅悲从中来,竟掩面而泣,失了风度。无忌劝着国舅,竟也长吁短叹,失了礼仪。这时,如意倒是不怎么感情用事,他将鲁王被兄弟们蒙骗惨遭雷击至今未醒的事告诉了阴玉。阴玉由此回了国,参与了王位之争。如意也是由此被阴玉器重,甚至将元妃蓝田郡主下嫁如意。再后来,如意不臣,阴玉意外穿越到了赵心儿的时代,之后的事就是扶胥亲力亲为的体验了。

  司马健在王位之争中是阴璋一党。阴璋为阴玉所败,司马健念及往日的情义将他藏了起来。事情被发现之后,鲁王气愤难当,杀了司马健。当时,阴璋已经逃走,他回到自家的领地,听说司马健被杀的事情后懊悔不已。他杀死了自家三百余口后自杀,唯有一个女儿因贪玩偷偷溜出去完而免于一死。这个叫阴柔的女孩成为了女领主。阴玉念及阴璋的情义,让阴柔继承了阴璋的爵位、领地以及军队和幕僚。阴玉以主君之尊,特意下旨将阴柔的地位提到与男子一样,让她成为嗣子,无关性别。阴柔的孩子随她的姓氏,算作阴璋的子孙,无论男女,世世代代都要传下去,一视同仁。可是,阴柔没有留下子嗣。她说父亲是想断绝血脉的,她是嗣子自然要尊重父亲的意愿,断绝武烈大汗皇二子的血脉,使主君永远是主君,不再有夺嫡之争,不再叫生灵涂炭。阴柔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切一一造册,亲自将这些账目面呈主君。她说将一切都交还主君,阴柔此身当还宗庙,为战争中死去的人们祈福,为能将国运带往高处的主君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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