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昧的年代,小山村里总是不缺少这些奇幻的、惊悚的故事。甚至一只巴掌大的飞蛾、一条乌梢蛇、一只夜莺,都能衍生出奇奇怪怪的故事来。逢年过节的日子,更是少不了一些离奇的忌讳之事,最寻常的,莫过于大年初一了。
大年初一的规矩特别多,比如洗脸、淘米的水不能往门外泼,据说这会散财;比如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据说会非常灵验;比如出天行之前,不能大声说话;还比如不能杀生,等等,不一而足,但年岁小或见识少的孩子,总是不能分辨什么是忌讳的,如此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出天行是本地春节的一个习俗,即在零点之后,太阳出来之前,焚香、烧纸钱、放鞭炮祭祀苍天。)
(一)煮汤圆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的山村里,是没有什么游玩项目的,当然即便现在也很少。
每年的大年初一大早,村里的人们上坟祭拜完先人后,就会聚集在村长家里,男人们打牌,女人们摆龙门阵,孩子们一起玩耍,在我的印象里,这样的场景每年都会发生一次,一直持续到我十二岁那年村长去世后。
偶尔也会有例外,比如在我六岁那年,我刚上小学,大年初一,下着鹅毛大雪。那年的春节村子里格外热闹,外出务工的人们都回来了,原本稀稀疏疏只有二三十人的村子,变成了七八十个人,村长家中坐不下,于是女人们都到了隔壁的一位奶奶家中,姑且称之为L奶奶吧,当然年岁小的孩子们也是跟着自己的母亲走的,自然也包括我。
起初,我们十多个孩子,围着一口水塘打着雪仗,年岁大的十三四岁,年岁最小的,大概就是我和堂弟了。
说实话,那时我的力气很小,雪球是扔不到水塘另一边的,更别说砸中人了,但就那么执着的,不断的向着对岸扔雪球,还玩得格外开心。
我穿的是布鞋,母亲用破旧的衣物剪裁做成的,很暖和,但也很容易被雪水打湿。
游玩一阵后,母亲看我鞋子已经可以挤出水来了,就把我叫到屋内去,用火笼烤干。
时间来到十一点出头,已经到了过午的时间了,所以L奶奶准备到厨房去煮汤圆,母亲看我的鞋子一直无法烘烤干,于是也跟着进了厨房,准备放到灶膛口继续烤。
(山村的生活很贫困,或是不吃早餐,或是少油水,所以人们会饿得很早,如果午饭吃太早,又难以挨到晚饭,所以就有了过午一说,过午一般是在十一点左右,用小吃填填肚子,等到下午两点左右再吃午饭,才能挨到晚饭时间。)
跟着的除了我,还有L奶奶四五岁的小孙子,他拿着一个小板凳,蹒跚着跟着。
我和母亲在灶膛前,母亲烧火,我一直眼巴巴地盯着门外的那些愉快地玩耍的孩子。L奶奶在水烧开后,开始煮汤圆。一般汤圆分为小汤圆和大汤圆,小汤圆就是把米面团好成指节大小,直接煮;大汤圆里面会包裹一些馅料,在当时,馅料通常是冰糖和红糖熬浆后,拌一些炒花生仁捣烂的碎末。
糖对于那时的人们来说,略有些奢侈,只有在春节的时候,稍显宽裕。但大多数人家,在煮汤圆时,还是会把大小汤圆混合着煮,即显得自家不小气,也能节约一些馅料。
L奶奶也是如此,先煮大汤圆,然后再煮小汤圆,使得汤圆能够一起煮熟。
L奶奶的小孙子踩着小板凳,守着灶台,直愣愣的盯着锅中。
突然,他问道:“奶奶,为啥子有些汤圆飘起的,有些在锅底呢?”
小孩子总是有很多问题,对没见过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和求知的欲望,对此,愚昧的人们总不太关心,能解释的就解释几句,自己都不知道的,就胡扯几句,或者编造一些怪异的故事,大概山村多奇事便是由此而来的吧。
L奶奶回答到:“飘起的是煮好了的。”
她的小孙子似懂非懂地说:“好一个起来一个嗦。”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生活常识,所以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情。
大年初一后,L奶奶病了,年岁大了的老人,身体总是不好的,何况那一年大雪封山,气温之低,村中很多人都感冒了。
莫约半个月后,L奶奶的病好了,她的大儿子却病倒了,发烧、浑身软绵绵地提不起精神,整天吃药,但也经历了一个月才痊愈。
之后她的二儿子又病倒了,然后是她的大孙女、大儿媳、大孙子、二儿媳、小孙子,莫名其妙的病症,在全家人的身上反复轮转着,持续了一年,直到第二年全家的身体又莫名其妙的好了。
后来听X奶奶说,他们家是因为大年初一小孙子说的“好一个起来一个”,灶王爷当真了,才会如此。
(X奶奶是村里的神婆,很奇妙的一个老人。)
当时,我是相信的,村里的人也都相信,所以母亲曾在大年初一煮汤圆的时候警告过我,别乱说话,而我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安安静静的,直到灶膛里的火熄灭了,欢快的吃着汤圆,才会开口说话。
(二)杀生·霉运
故事的发生在我初中二年级的春节,大年初一,雪。
一大早,晶莹的雪花就覆盖了整个山村,房前屋后茫茫的一片白色。也许是心血来潮,我和哥哥学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润土,在雪地里用簸箕准备抓些麻雀。
我和哥哥悄悄的在雪地里洒了些稻谷,然后用套着绳子的木棍支起了簸箕,躲在大门后,透过墙壁的缝隙,偷偷的、紧紧的盯着,生怕会惊飞前来觅食的麻雀。当然,母亲大概是不允许的,所以我们是在母亲到厨房里去忙碌的时候,才开始的。
或许是真的饿极了,几只麻雀来到簸箕下觅食,我兴奋极了,但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就看着哥哥小心翼翼的拉着绳子,当绳子快要绷紧时,快速的、用力的拉动,支撑的木棍顺势倒下,簸箕也扣在了地上。
我急忙跑出门去,踩着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簸箕旁,我却十分失望,簸箕下没有一只麻雀。
看着不远处的树枝上的那些麻雀还叽叽喳喳的鸣叫着,似在嘲笑我的失败一般,就气急败坏地捡起了一块石头向它们扔去。当然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把它们砸下来,只是吓唬罢了,那么小小的麻雀,离着我有十几米远,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它们砸下来呢?
然而,惊奇的是,我居然真的砸下来了一只麻雀。
我看着它被石头击中,从树枝上掉落在地,张开着翅膀,蹬着双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几息之后,就不再动弹,它死了。
我兴奋极了,高兴地大喊大叫,母亲被我的叫喊声惊动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问哥哥发生了什么。哥哥说,我用石头砸死了一只麻雀。母亲紧张急了,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从房檐下抄起一把锄头,走到死去的麻雀旁边,挖了一个土坑,把它埋了。然后又回到屋内,拿出几张黄纸,就着麻雀的坟墓点燃。
午饭时,去村里打牌的父亲回来,母亲说起这事,父亲沉吟了一会儿,对我说,你这一年要倒霉,做啥子事情自己注意点,特别是上下学,骑自行车要看到路,别东张西望。
我沉默的点了点头,那时的我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已经不以为然了,总觉得是封建迷信。
接下来的几个月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大约是在五月末的某天,我略微有些感冒,早上离家上学时,母亲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去买药。当时的一天的生活费是一块钱,买饭五毛钱,买菜五毛钱,零花钱几近于无。二十块钱对于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所以我小心翼翼的,把钱放在校服的内兜里,一路上,每走上几分钟,我总会不自觉的用手摸一摸胸口,看看钱是不是还在。
然而我的小心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钱终究的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回走寻找,始终没有找到。这时我短短的人生中,第一次丢钱,所以记忆格外的深刻。
我的厄运并没有就此消散。六月,快要期末考试了,所以放学的时间总是被老师们一拖再拖,经常的,放学时,太阳已经下到了山巅,夜色开始慢慢升了起来。某日,放学后,我习惯性的向着校门外停靠自行车的地方走去,然而当我走到地方却傻眼了,眼前空空如也,丝毫没有自行车的踪迹,我知道,我的自行车被人顺手牵羊了,虽然它残旧得连刹车都已经没有了,但我还是心疼得无法呼吸。
九月,霉运似乎已经离我而去。初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不算差,在初三分班时,堪堪够着了尖子班的门槛。那时的我,对此并没有喜悦的情绪,在我的稚嫩的、刻板的思维里,我应该是初中毕业,然后跟随着哥哥去沿海打工的,对于上高中,从来都没有想过,更不用说上大学了。
不过,父母还是很高兴,因为要住校,所以父亲亲自背着棉絮把我送到了学校。在我的记忆中,这是除了幼儿园和上小学的第一天之外,父亲第一次送我上学,因为他总是在外务工,即使在家里的少许时间,也是很忙碌。
由于我住校,不能在帮助母亲做一些家务了,繁重的农活、养猪、放牛……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母亲一个人承担,实在是有些吃力。但母亲把邻居家的田地也接手了,让她一个人做起来更加艰难。所以父亲也就是从这时起,再也没有外出务工了,而是在几十里之外山里的煤矿上找了一份儿活计,早上三四点起床,和母亲一起抹黑干一阵农活,然后再去上工。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父亲的收入并不算太高,每月莫约六七百块钱,两个月结算一次。
十月初,国庆假期,中秋佳节。
父亲上工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工友,对他的记忆我着实难以忘怀他,叫做李久。后来据父亲说,李久前些年盗窃被抓,在煤矿附近的农场里劳改,刑满释放后,由于没有路费,只能滞留在农场周边,又因为他的前科,没有人愿意雇他干活,每日他就只能靠着周边的人接济为生,父亲见其可怜,于是带着他到了矿上,并作为其担保人,矿上的管事答应留下他,父亲也就每天带着他上工,教他采矿的技巧。恰逢中秋,矿上放假,父亲担心他一个人在矿上无聊,所以邀请他到家中做客。
母亲见有客人来,家中除了腊肉,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拿出手,就特意宰杀了一只公鸡。李久是一个油滑的人,十分健谈,因为他的老家在四川达州下面一个县城里,对于自小生活在山村里的人来说,算得上是见多识广,所以当时的我对他并无厌恶之感,甚至还相谈甚欢。第二天跟着父亲去上工前,母亲还邀请他有时间来家中做客。
俗话说,人心隔肚皮。
十一月末,学校放月假了。我回到家中后已是傍晚,但母亲却一直没有做晚饭的意思,我知道她是在等父亲回来。
我和母亲守着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晚上九点过,父亲才疲惫不堪的回来。整夜里,父亲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没有去上工,而是坐在大门口长吁短叹。我本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母亲制止了我。她告诉我说,昨天矿上发工资,下工后,父亲和同班的工人们一起换了衣服去洗澡,回来后发现,大家放在衣兜里的工钱都没了,李久也不见了踪迹。
七八个人的工资,八九千块钱,在当时的小山村来说,着实是一笔巨款。虽然大家并没有要求父亲这个担保人赔偿,但他却十分内疚,即使到现在,偶尔提起,他也还是耿耿于怀。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厄运一直都伴随在我身边,一直不曾离去,只是偶尔会打一个盹而已。
此后每逢大年初一,我总是过得非常小心,生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或者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会给一整年,带来不好的后果。甚至连和亲朋们打麻将,也会在心里嘀咕,今天要是输了,我这一年就不碰麻将了,担心霉运会延续下去。
想来,也是十分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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