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1月下旬，寒意依旧刺骨，天空中飘着零星的小雨，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座城市的遭遇而哭泣。夏阳已经在武汉陪了母亲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里，母亲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咳嗽虽然减轻了一些，但依旧时不时会发作，脸色也总是带着一丝苍白。
夏阳每天依旧换着花样给母亲做三餐，打扫房间，分享XZ的照片和视频，陪她在阳台散步聊天。母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主动和他聊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聊起他小时候的趣事，聊起对未来的憧憬。每当这时，夏阳都会认真地听着，心里充满了温暖。他知道，母亲正在慢慢打开心扉，正在慢慢康复。
可他也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她每次咳嗽时，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尽量不让他听到；她走路时，脚步依旧有些虚浮，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她的眼神里，除了对未来的憧憬，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绝望。
夏阳心里很清楚，母亲的病情可能比他想象中严重，但他不敢点破，只能默默照顾她，尽量让她保持好心情。他每天都会仔细观察母亲的状态，一旦发现她有任何不适，都会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
1月22日这天，武汉的雨下得更大了，阴冷的寒气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格外冷清。夏阳做好早餐，送到母亲门口，母亲接过保温桶时，手有些微微颤抖。
“妈，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夏阳连忙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冷。”母亲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虚弱。
“那你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夏阳说道，“我今天给你做了鸡汤，里面放了一些红枣和枸杞，能补补身体。你一定要多喝点。”
“好，我知道了。”母亲点了点头，快速关上了房门。
夏阳站在门口，心里有些不安。他能感觉到，母亲今天的状态不太好，比平时更加虚弱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查看疫情的最新进展。“武汉新冠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第1号通告，自1月23日10时起，实施离汉通道管控”的新闻标题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看到这条新闻，夏阳心里咯噔一下。离汉通道管控，意味着武汉即将“封城”，他和母亲将被困在这座城市里，直到疫情得到控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疫情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母亲能不能等到疫情结束的那一天。
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想要和她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打算。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妈，你看到新闻了吗？武汉要封城了，自明天10时起，实施离汉通道管控。”夏阳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我看到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封城也好，这样能更好地控制疫情，也能保护更多的人。”
“可是妈，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你的身体……”夏阳哽咽着说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不用太担心。”母亲的声音依旧平静，“封城了也好，你就安心在这里陪着我，不用想着回去了。我们母子俩，一起在这里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妈，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夏阳坚定地说道。
“好。”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阳儿，你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妈很欣慰。”
挂了电话，夏阳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封城的消息让他感到一丝恐慌，但母亲的平静又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好好陪着母亲，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下午，夏阳做了母亲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炒青菜，还有一碗小米粥。他把饭菜装进保温桶里，送到母亲门口。这一次，母亲打开房门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她看着夏阳，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阳儿，你进来一下。”母亲突然说道。
夏阳心里一喜，连忙点了点头，跟着母亲走进房间。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收拾得很整洁。母亲坐在沙发上，示意他也坐下。
“阳儿，妈有话想跟你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妈，你说。”夏阳坐在她对面，心里有些忐忑。
“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场疫情来得太突然，我没能躲过去。但我不后悔，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你陪着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妈，你别这么说！”夏阳激动地喊道，眼眶瞬间湿润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的。”
“阳儿，别难过。”母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避免。我这辈子，虽然有很多遗憾，但也很幸福。有你这么懂事的儿子，有过一段美好的婚姻，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妈，我不要你离开我！”夏阳哭着说道，“我已经失去爸爸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变成孤儿了。”
“傻孩子，你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母亲的泪水也流了下来，“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太久，要好好生活，带着我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我做不到！”夏阳摇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没有你，我怎么能好好生活？妈，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阳儿，听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这是妈最后的心愿，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要是不答应我，妈走也走得不安心。”
夏阳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期待和不舍。他知道，母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就算再怎么哀求，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哽咽着点了点头：“妈，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但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定要努力康复，一定要挺过去。”
“好，我答应你。”母亲露出了一丝微笑，“阳儿，妈给你写了一封信，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打开看。里面写了妈想对你说的话，还有一些关于家里的事情。”
母亲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夏阳。
夏阳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封信里，承载着母亲对他的爱和期望。他紧紧攥着信封，泪水滴落在信封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妈，我会好好保管这封信的。”夏阳哽咽着说道。
“嗯。”母亲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夏阳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雨景，眼神中带着一丝留恋和不舍。
夏阳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紧紧攥着母亲给的信封。他没有打开，他不敢打开。他知道，信封里的内容，可能是母亲最后的遗言。他宁愿相信，母亲只是一时情绪低落，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夜幕渐渐降临，武汉的雨还在下，城市依旧安静得可怕。夏阳做好晚餐，送到母亲门口，母亲没有像平时一样很快打开房门，过了很久，房门才打开一条缝，母亲伸出手，接过保温桶，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夏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胃口吃饭，只是坐在床上，看着母亲给的信封，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拿出手机，给曾旭阳发了一条微信：“旭阳，我妈今天跟我说，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等她走了以后再打开。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失去她。”
曾旭阳很快回复了：“阳哥，别太担心。阿姨可能只是一时情绪低落，才会说这样的话。你一定要好好陪着她，给她做好吃的，让她保持好心情。相信阿姨一定能挺过去的。”
“我知道，可我真的很害怕。”夏阳回复道，“武汉已经要封城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阳哥，别慌。”曾旭阳回复道，“封城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疫情，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支援武汉，医疗物资和医护人员都在源源不断地赶来。相信用不了多久，疫情就会得到控制，阿姨也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国家，相信阿姨，相信你自己。”
夏阳看着消息，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他知道曾旭阳说得对，他不能慌，他必须坚强，才能陪着母亲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母亲此刻可能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想起了母亲白天的眼神，那么留恋，那么不舍，让他心里充满了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夏阳在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他一下子惊醒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起身，跑到母亲的房门口，用力敲门：“妈！妈！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剧烈的咳嗽声持续不断。
“妈！你开门！我进来看看你！”夏阳焦急地喊道，一边敲门，一边试图用钥匙打开房门。
可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可能是母亲从里面反锁了。
“妈！你快开门！我很担心你！”夏阳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求，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咳嗽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下来。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夏阳站在门口，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晕倒了，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用力敲着门，喊着母亲的名字，可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给的信封，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信封，颤抖着打开。
信封里装着几张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只是比平时潦草了许多，还有一些地方被泪水晕开了。
“阳儿，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请你不要难过，不要悲伤，妈是带着对你的爱和祝福离开的。”
“阳儿，妈对不起你。从小到大，妈总是忙于工作，忽略了你的感受，没有好好陪伴你。你父亲离世后，妈更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对你太过严格，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妈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怨恨，但妈真的很爱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阳儿，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陪伴你成长，没有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妈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多梦想，想去XZ，想去云南，想去XJ，想去所有风景优美的地方。可后来，工作太忙，家庭琐事太多，这些梦想都没能实现。现在，妈快要走了，这些梦想只能拜托你了。等疫情结束，你一定要带着妈的骨灰，去看看这些地方，把沿途的风景告诉妈。”
“阳儿，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不要因为妈的离开而难过太久，要好好生活，带着妈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阳儿，还有一件事，妈要告诉你。其实，妈早在12月初就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症状，但妈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没有在意。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妈才知道自己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妈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你为了我冒险来到武汉。妈也没有离开武汉，是怕把病毒传染给更多的人。妈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这段时间，妈一直让你多发一些XZ的照片和视频，妈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阳儿，妈真的很舍不得你。但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避免。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不要辜负妈对你的期望。妈会永远爱你，永远想念你。”
“爱你的妈妈”
夏阳看着信纸上的文字，泪水像洪水一样汹涌而出。他终于知道了真相，母亲早就感染了新冠，她一直都在刻意隐瞒他，一直都在强装镇定。她之所以不让他靠近，之所以坚持留在武汉，都是为了保护他，保护更多的人。
他拿着信纸，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想起了母亲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虚弱的眼神，想起了她刻意隐瞒的咳嗽，想起了她对XZ的向往。他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悔恨，心疼母亲承受的痛苦，悔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真相，没有好好陪伴母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夏阳连忙接通电话，声音哽咽着喊道：“妈！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敲击声，像是母亲在用最后的力气敲击着什么。
“妈！你说话啊！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夏阳激动地喊道。
呼吸声越来越微弱，敲击声也渐渐停止了。过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夏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跑到母亲的房门口，用钥匙用力打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夏阳看到母亲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妈！”夏阳撕心裂肺地喊道，连忙跑到母亲身边，跪在地上，抱起她的身体，“妈！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是阳儿啊！”
母亲没有任何回应，身体已经变得冰冷。
夏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抱着母亲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地喊着母亲的名字，可母亲再也没有回应他。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喂！120吗？我妈晕倒了，她没有呼吸了！你们快来！地址是江汉区解放大道恒隆广场附近的公寓楼！”
挂了电话，夏阳抱着母亲的身体，坐在地板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了母亲给他写的信，想起了母亲对他的爱和期望，想起了母亲未完成的梦想。
他知道，母亲永远离开了他。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也离他而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他哭泣。夏阳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没有了母亲，他该如何活下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越来越近。夏阳知道，这是母亲生命最后的挽歌。他紧紧抱着母亲，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倒流，他多么希望，母亲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陪伴她，好好爱她。
可一切都晚了。母亲永远离开了他，带着对他的爱和祝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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