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向好

　　我和知秋在徐家村挨了十年的时光。

　　之所以说是“挨”日子，因为那段时间里，我们从物质到精神都一贫如洗。知秋只带了几本书来徐家村，而我也只能靠着种田度日。

　　可东北乡村的冬日太难熬了，他是那么漫长，那么冷清，我们只能依靠彼此活下去。

　　不久后，知秋带来的书便读完了，在那时还能有几页书读，我们都应该感到庆幸。物质上的贫瘠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上的。那一时期，我鼓励知秋开始写作。将这些年读的书，经历的一切，都化作一种力量，描写到书里边。

　　知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创造力，写了十几本小说，五六本诗集。我知道那是她前半生所有的精力所倾注而成的宝贝。

　　那一段时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上海难民营那个并不宽敞的废弃厂房里边，没有电灯，我便用煤油给她做一支小小的油灯，没有稿纸我便将家里多余的酱菜拿去邻居家换一些草纸，日子虽过得清苦，但是我们甘之如饴。

　　乡村里也闹，但是人烟稀少，大家都填不饱肚子，闹的没那么凶罢了。我和知秋被剃过头发，也在大雪之中睡过牛棚。不过都被邻里邻居们保护下来了，那里的人还是更热心肠、更淳朴。

　　最让人心痛的是知秋的一部分手稿，因为被搜家被烧掉了不少，只保留下来一部分。这导致她的创作时间不断延长。那时候，她写的小说就在不断被毁掉，又不断被记忆起重新写出来的过程里度过，这反倒锻炼了知秋超强的记忆能力。也算是那段日子带给她的小小确幸了。

　　到了75年前后，我们都感到闹得不再那么凶了，村子里开始创办学校，学生们渐渐都回去上课了。知秋也被村小学请回去当校长，而我还是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顺便给知秋做做后勤。

　　那两年我们都过的很开心，知秋在学校可以有大量的时间创作，再也不必为了稿纸和光源发愁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也得以保存下来。

　　我们虽然还很忙碌，但是因着年龄的见长，都将生活节奏慢慢放下来。

　　我的头发基本上都白了，在乡下也不爱打理，知秋不管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仪表整洁，哪怕是最落魄那几年，她的头发也时时梳理的一丝不乱，身上永远留有淡淡清香，我想，这是她骨子里带来的洁净高雅。

　　而我虽经历了半世峥嵘岁月，却难免骨子里仍旧带有穷小子的生活习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76年，我和知秋得以回到哈尔滨，回到那个曾经装载我们回忆的房子里。而我已经是年届六旬的老人，知秋也比我小不了两岁。我们俩从不因为年岁见长而感叹时间流逝，而是总念着一年一年过去，我们又多在一起好久，真正的相濡以沫，与子偕老。

　　79年。知秋开始频繁帮我寻找美国的朋友，帮忙寻找陈曦和小叶子母女俩。终于在80年的秋天，我们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联系到了小叶子。

　　在小叶子来信中，详细诉说了陈曦身体恶化到去世的全过程，那是78年发生的事情，距离我们找到她们仅仅隔了两年。小叶子也已经成家，嫁了一个华人，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同样是个小女孩，从字里行间，我感受到她过得很幸福。

　　当得知陈曦去世的那天，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那个热心快肠的小护士，扶着我走过诸多岁月的妻子，竟真的不在了，这让我觉得不真切，何况与太平洋那端的美国相隔遥遥，就更让我感觉到不真实。

　　虽然，小叶子说，母亲走的很平静，很安详，但是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仍是陈曦。这个女人曾经全心全意地对待我，而我，为了真爱，只能辜负了她。

　　我躺在摇椅上老泪纵横，而不知什么时候被知秋发现了，她默默从背后环抱住我，不住地安慰我，“等到通航，请小叶子回家来吧。”她知道我如何都放不下这个女儿，正如她看见我找到女儿为我欣慰，同时又为找不到自己的家人难过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