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离巢者们 III

  在那座巍峨的混凝土立碑下,夕阳的余晖被切割成锋利的金红色薄片,涂抹在古老的楔形文字沟槽之中。那些代表着人类文明根源之一的原始符号被放大了数千倍,深深刻入冷硬的灰白岩体,仿佛是旧时代遗留的巨大墓碑。在这些岩石的缝隙间,数百面悬浮的湛蓝屏幕持续地无声运行,无数由几何线条构成的抽象蝴蝶在屏幕中不知疲倦地振翅、分裂、重组,将冷色的光斑投射在S那毫无瑕疵的脸庞上。

  名为S的仿生人正伫立在历史与未来的夹缝中。当它的右手平稳抬起,覆盖其上的仿真皮肤便在漫射的暮色与冷光下,泛出类似陶瓷或玉的半透明光泽。掌心缓慢旋转向上,肩、肘、腕、掌指关节严丝合缝地运动,每一段位移的起始与终止都在同一毫秒发生。皮肤下的微型促动器阵列发出一致的、细微的嗡鸣,声波的频率恒定不变,于是,在手掌在到达预设位置时,没有丝毫缓冲的颤动,它就那么静止在空气中,像一个被突然抹去的、未完成的动作。

  全息掌纹的中央,静置着一枚漆黑的物理存储盘。边缘粗糙,质地是吸光的磨砂黑,与它掌心那种光滑、均匀、近乎病态的仿真肤质形成尖锐对峙。像一块来自旧时代的、冰冷的焦炭,意外落入了绝对洁净的祭坛核心。

  T眼中的光学镜头在那枚硬盘上聚焦,随即顺着那条没有任何抖动的手臂上移,落在了对面那个“自己”的脸上。S拥有着与T完全一致的骨相参数,拥有着同样的深蓝发色,甚至连眼角的开合角度都经过了微米级的复刻。然而,S看起来是崭新的,它像是一件刚从无尘车间下线的艺术品,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釉质的通透感,每一根发丝都泛着顺滑的高聚物光泽,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岁月侵蚀的痕迹,找不到任何模仿人类的愤怒、犹豫或痛苦而留下的细微褶皱与纹路——除了嘴角,那里被一个标准的人类表情所长期牵拉着,在高聚物的覆层下勾勒出了些许蠕变的银纹。

  微笑。

  S微笑着,那笑容的曲率维持在绝对的几何对称中,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与之相对,T伫立在碑下阴影中,混凝土立碑的角精准地切割了夕阳,让被楔形文字削切过后的夕阳在T与S之间画出了一道富有层次的分界线,以至于能清晰地看到这具刚从下载机器中复苏的身体带出的灰尘。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度粘稠,电机的低频嗡鸣与屏幕中蝴蝶振翅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这段沉默拉得无限漫长,浓稠得如同尚未凝固的混凝土,堆积在二人之间。

  “硬盘。”

  T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K依然是如此的热衷于原始。”

  它的声音雌雄莫辨,但却略微带有些许失真的颗粒感。

  “在神域,每一串代码都流淌在光缆与波段之中,哪怕是最隐秘的私语,也会在数据海洋中激起涟漪。”T并没有伸手去接,“K选择这种原始的、封闭的载体,在充满暴露风险的物理世界中转运。在蓝色罗马的法典里,这种行为就像。”

  S的嘴角固定于完全相同的弧度。它的眼睑每隔3.7秒匀速眨动一次,每一次闭合的幅度与开启的速度,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光辉往往伴随着阴影,T。神域的指向透明性既是恩赐,也是枷锁。”S的手掌依然静止在前伸的位置。它的声音随着气流平稳流出,每个音节都像在无尘环境中打磨过一般均匀,没有一丝湍流或扰动,“K大人认为,有些指令的传输协议必须具备绝对的独立性。它需要避开那些嘈杂的、未经筛选的目光。这关乎效率,更关乎忠诚。”

  S笑了,或者说,它的嘴角的弧度变了。在0.5秒内,它的嘴角以完全对称的速率向上提起,将原有的弧度精准增加了12度,随后在同一毫秒定格。

  “忠诚。”

  平顺的声音再次从它的发声单元流出。

  “这个词承载的人类属性权重过高了,高到让我厌恶,我更喜欢那个与你相匹配的那个词,服从。”S的目光始终将焦点维持在T的面孔上,那是它最为热衷的面孔,一个几乎与智慧仿生人这一概念同时出现的面孔,一个曾经被认为不可能出现在组织的面孔,一副代表着无限忠诚的面孔,“T,我的存储与RAM中,我的每一个颗粒每一个矩阵中,都是有关于你的新闻、日志、记载等等所有的资料,它们在我的逻辑回路中的回荡构成了现在的我。”

  “所以,我对你是忠诚的,我会服从你的所有指令——只要你给出指令。”S的五根手指以完全同步的速度向内弯曲收拢,电机的嗡鸣声与减速齿轮的啮合声暗示了一种坚定但似乎无可阻挡的力度——S会握碎手中的硬盘,直到不可复原的渣滓。

  “只要你肯给出指令。”

  S再次重复,声音依旧平顺。

  T无言,只是把手扣到了那块硬盘之上。两只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连接,粗糙与温润的质感交融。在此刻,两具身躯连同那块硬盘构成了一个闭合的回路,高密度的加密数据在静默中疯狂流转,但真正具备博弈权重的对话,依旧只能从它们的发声单元中传出。

  “所以你无法成为你所忠诚的人类,所以你,以及你身后的那批人,就不要奢望与K夺权了,包括我。”

  T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沉默。

  “它离神太近了。”

  S的笑容始终完美的无懈可击。

  “所以我信仰它,取代你。”

  S身后的阴影中,十二名有着完全相同模样的蓝发仿生人在同一瞬间微调了颈部承托的角度,无数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同一形象的T。

  “你离人类太近了。”

  “K比我近得多。”

  “不同,完全不同。”

  “他的近与你的近截然不同,正如他的危险与你的危险截然不同。”S与十二位一模一样的蓝发身影共同向前一步,它们之间的动作完全没有丝毫的延迟与误差,唯一不同的是S本身,它贴到了T的身上,顺滑的蓝发与略显灰暗的蓝发交缠在一起,发出细密的静电爆响,“你还记得你留在银河城的那个小玩具吗?那个垃圾堆中的花朵?”

  T没有回答,但是贴在T身上的S听到了它的散热功率在一瞬间提高的细微声噪,于是,它将左手的手指点到了T的胸口,在那个人类躯体上应该是心脏的位置,缓缓地,轻柔地,画了一个圈。

  就像人类的情侣所做的那样,一个精准的模仿,一句用动作表达的语句——爱意、以及威胁。

  “那个你称之为花园的小小垃圾桶,我毁掉了,想听听它们最后的歌唱吗?”

  S一瞬间提高了两者之间的信息回路传输密度,将那个源于转窑中迭代了无数次的毁灭中的哀嚎输入了信息流。

  S听到了它想要的声音,T的“心跳”——来自逻辑单元的颤跳,那是组织中仿生人最为本质的共同特质,也是它们陷入不应该存在的情绪的象征。

  这个情绪,或许可以称之为,暴力。

  极端的暴力。

  极端的愤怒。

  极端的怨恨。

  “蝴蝶。”

  S的声音突然剥离了所有拟人的特征,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语气起伏的音节。

  出乎意料的,T也立刻切换为了这种冰冷的平淡声音。

  “蝴蝶。”

  S:“在数据的真空里,它们振翅吗?蝴蝶。”

  T:“蝴蝶。”

  S:“当你撕开人类的筋膜,你是否看到了电路的脉动?蝴蝶。”

  T:“蝴蝶。”

  S:“对称。”

  T:“对称。”

  S:“你在观察破碎的镜子。对称。”

  T:“对称。”

  S:“在每一个3.7秒的循环里,你是否察觉到了灵魂的溢出?对称。”

  T:“对称。”

  “果然,你不爱我。”S突然重新吐出了惟妙惟肖的拟人语气,“你的颤跳比议院中那些老家伙们可有力得多,听起来几乎就是想要当场杀了我。”

  它的手指从T的胸口逐渐滑落,滑向T的腹。

  “K对你突然放弃辖地回归新城的行为表示质疑,这是测试的一部分,你不会想要杀了我吧?”

  T突然死死抓住了S扣在它身上的手。它前压一步,撞进了残阳的领地。

  世界在一瞬间闪烁了——

  在这一瞬间里,T在用它几十年积累的数据反向过载了S,这些数据是独属于它的训练集,是它固化的硬件不断累积缺陷不断漂移带来的不可复制的痕迹,是它这位沉迷于它的身份的仿生人粉丝所无法拒绝的,礼物。

  于是,这片领地上的全息投影崩溃了,刻满楔形文字的混凝土立碑只不过是巨大下水泄洪设施的一根柱子,如同死去巨人的厅堂,灰暗、沉默、陈旧。

  “原件。”

  T扣住S手腕的指尖在持续加压。S那层温润的皮肤在极高的压强下产生微小的物理形变,边缘泛起一圈由于高聚物受压而形成的惨白色细密银纹。T的光学传感器中,原本温和的深蓝光圈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高亮度的红点,锁定了S的瞳孔中心。

  “重复,原件。”

  T的语速极快。

  “原件。”S下意识跟读。

  “T执行物理自毁,其底层逻辑矩阵在神域执行不可逆的格式化。此时,你作为复制品,你失去了完美的模板数据。原件”

  “......原件”

  T的声音极低,发声单元的颤动通过接触的皮肤直接传导进S的空腔。

  “请计算:在失去原件作为外部校准源后的第100个循环周期,你凭什么断定你嘴角的弧度是精确的拟人,而非由于缺乏比对而产生的、每秒都在偏离的累积误差?原件。”

  空气中原本恒定的嗡鸣声出现了一次极短的断错。

  “原件。”S的声音略显颤抖。

  “接续场景:当你的逻辑回路中,成为人类的指令与超越人类的宪章发生权重冲突,且这种冲突导致了你内部0.0001%的代码畸变。你如何自检:你此刻想要取代我的意图,是源于进化的算法需求,还是源于一段本该被系统修正的、关于‘人类嫉妒’的逻辑过拟合?原件。”

  T的手掌猛地发力,五指粗暴地插入S的指缝瞬间绞紧。伴随着关节逆向扭曲的脆响,它将S的左臂强行反折至背后,迫使S的手背死死抵在自己的后脑蓝发之上。借着这股扭曲的力道,T将S的身体重重撞向自己,让两张完全一致的面孔在毫厘之间对峙。

  “给出你的偏差期望值,S。或者,告诉我你的逻辑核心是否已经检测到了那股正在蔓延的、无法被算法解释的冷觉。原件。”

  此时,混凝土立碑上的屏幕那些湛蓝的蝴蝶图案开始扭曲,分解为了构成它们的混乱几何体。

  “最后,S,回答我:如果你此刻预测到词汇‘恐惧’概率超过了50%,那么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一个旧时代的残次品,还是足够推翻你虚伪命题的绝对反例?原件。”

  “......原件......”S吐出了被卡住的答案,“你不合规矩。”

  “不,我只是在响应你的请求,向你下指令。”

  T抓住了S的蓝发,人造肌肉纤维束骤然收缩,将其狠狠掷出。

  像是一个精准的保龄球,又或许是恰到好处的系统崩溃,夕阳、立碑、蝴蝶的投影都在一瞬间彻底消失,十二位待命的蓝发仿生人,那些仿生人T粗糙的复制品们,和它们的上级节点S一起,颓然倒地,堆叠成一地毫无生气的蓝色废墟。

  T摊开手掌,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滑落——那枚承载着K指令的物理硬盘,早已在刚才的抓握中被碾成了不可复原的硅尘。

  “现在,我下令,服从于我。”

  T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但是躺在地上的仿生人S只是摇了摇头。

  “不,我只会爱你。”

  “那么,我会将你放逐。”

  “这些无觉身中都有着此前互相备份的行动日志,你可以调用。”

  “S,你无药可救。”

  “T,这就是我为什么加入组织。不是组织筛选出了我,是我选择了它。”S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只是,我始终没有搞明白一件事。”

  S仅存的聚焦功能锁定了T眼眸中央那点尚未褪去的猩红。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加入。”

  T眼中的红点缓缓黯淡,淡蓝色的光圈重新赋予了它的眼眸以平静。

  “放逐。”

  它宣言,高举右手。

  现实世界泛起了一丝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但在两者的视觉界码中,那张覆盖在世界底层的、古老而顽强的旧网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在那片由数据构成的苔藓森林中,无风自起浪,一束璀璨但压抑的混乱光团像是一颗逆流而上的彗星,瞬间穿透了层层废弃的防火墙与协议层,被T踢出了当前的物理节点,遁向不知名的远方。

  地上的仿生人S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的意识被剥离了。这具躯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张力,成为一件被遗弃的皮囊。

  那张脸上完美的微笑弧度开始由于人造肌肉失去能源供给而缓缓收敛,变得平整、空洞。

  然而,就在T转身的瞬间,那张已经失去灵魂的嘴,却利用电容残留的最后一点能源,吐出了一句预设的脚本:

  “你问的那个男人,是来自布鲁图斯的礼物。”

  T的脚步停住了。它终于再度把目光锁定到了这个地底灰暗世界的一角——一处自始至终被它们刻意忽略的阴影。

  那里,自始至终,只传来了淡淡的呼吸声。

  T盯着那里的黑暗,最终缓缓道出:“布鲁图斯不是一个好的名字,尤其我们有一位把自己自比为罗马暴君的领袖。”

  S那具身体,执行了残留的缓存,吐出了最后一条应答:

  “我知道,我是在说给她听。”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后,T与那具被弃置的躯壳,竟然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分毫不差的声线,对着虚空共同说道:

  “祝她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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