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一个诺兰。”
诺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镜子中那张满是鲜血的恐怖脸庞,此刻正慢慢地咧开嘴,他听到自己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就连我的灵魂也要一并夺走。”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知道自己即将在不久后死去吗?
“但你们杀不死我的,我才是真正的诺兰,唯一的诺兰。”
诺兰抬起双手撑在镜子的两侧,下一秒,他用头猛地向镜子撞去,支离破碎的镜面化作无数利刃飞过他的脸颊,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他狂乱的双眼。
在漫天的破碎镜面中,诺兰终于忍不住痛苦,失去了意识,混沌的黑暗再次包围了他。
“检测到痛觉回忆超过阈值,本次超梦录制结束。”
诺兰身体一阵抽搐,从椅子上倒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无形的痛楚将他的脸切割成无数个小块,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像是从锻炉中拎出来般燃烧着,细密的汗珠将全身的衣服彻底打湿。
“死去的原主人……是在跟我说话吗?”诺兰大口喘着气,捂着并没有任何伤口的脸颊,心有余悸地想道,“这个世界的诺兰,知道我会穿越过来,夺舍他的身体?”
过高的体温让诺兰无法继续思考,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卫生间,一头扎进了浴缸中,尚未完全融化的冰水让他快要烧熟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他终于明白自己苏醒时为什么浸泡在冰水之中了,没想到录制超梦这么“烧内存”。
诺兰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自己进入梦境后的经历。精神鉴定室连通的两扇房间,极有可能代表着穿越者诺兰与原住民诺兰的两份记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穿越者的意识附到原住民身上后,原住民的意识并没有立刻被取代,而是感觉到了身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两个灵魂在经过了一段时间地争夺后,穿越者成功夺取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诺兰刚才经历的梦境,应该就是身体原主人最后的回忆,再往后几天,自己的意识便苏醒了。
诺兰没有苏醒前的任何记忆,这也意味着,他根本无法确认原主人的灵魂是否彻底死去,自己是否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
如果真是这样,诺兰目前最大的危机并不是手头没钱,而是另一个名为诺兰的灵魂,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跟他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诺兰抬头看了看洗手台上完好无损的镜子,有些分不清刚才的梦到底是真实的回忆,还是虚无的臆想。
但是,超梦来源于制作者的真实经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各种制作软件能够对超梦进行程度不同的编辑,至少在录制阶段,超梦反映的是人最真实的记忆片段。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有过这么一段记忆,一段抗争外来者灵魂的绝望回忆。
“穿越了,但没完全穿越……”诺兰痛苦地捂住脸,他此刻的心情如同周身的冰水般,坠入寒冷的谷底。
“兄弟,你还活着吗?要不我俩聊聊天?”诺兰自言自语道。
狭窄的卫生间内回荡着微弱的回音,显而易见,诺兰的呼叫没有得到应答。
诺兰无奈的起身,这具羸弱的身体无法承受长时间的冰水浸泡,他必须尽快换一身干燥的衣服。
他艰难地迈出浴缸,明明只是躺着做了个梦,精神和肉体竟都疲惫无比。
他拖着倦意一路走到床边,从那堆脏衣服中挑出一件稍微干净一点的换上,然后爬上了床。
虽然床单和被子都散发着一股霉味,但诺兰的精神已经所剩无几,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
“诺兰,快出来吃午饭了!还在房间里捣鼓什么?”
诺兰坐在自己的床上,和熙的暖阳透过窗户,在他的双脚前映出一个光影汇成的田字格。
诺兰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一双明亮的眸子充满了活力,还未发育完全的脸庞尚且缺乏棱角,满是属于年轻少年的稚嫩气质。
“另一个我啊,黑暗的时代即将降临,请借给我力量吧。”诺兰的嗓音有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女子在房间外喊道:“诺兰,快出来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马上就好!”诺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手中那把塑料小剑上。
这可不是随便从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来的便宜货,而是诺兰偷偷用他爸藏在沙发下的私房钱从特殊渠道购买的,修仙之人专属法器——观梦剑。
观梦剑来自时下最流行的修仙小说《仙梦飘渺》,乃是主角顾长秋的专属外挂,能够让他在梦中游览三千世界,习得各种神功道法。
前段时间,诺兰在QQ空间中意外地遇到了某个自称是仙界倒爷的网友,从他那里网购了这么一柄百分百仿真的观梦剑。
十六岁的诺兰正处于中二病的顶峰时期,没事就喜欢将自己代入各种小说的世界。现在的他,扮演的便是顾长秋,这方小小卧室,成为了他观梦悟道的道场。
顾长秋通过观梦剑,可以与平行时空的自己沟通,从而向他们请教各种修仙功法,不断提升自身修为。
在诺兰的想象中,此时的修仙界已经步入末法时代,自己作为修仙者的中流砥柱,有义务和责任为天下苍生争取一线生机。
“另一个我,你要当心,过于频繁地穿梭于两界,会让不同的你的灵魂逐渐交融,可能有一天,你将不再是你。”诺兰皱着眉,扮演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顾长秋。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闯了进来,手中拿着锅铲生气地指着诺兰大喊道:
“叫你出来吃饭,听见没有!”
“来了来了!”
诺兰心虚地将观梦剑藏到被子底下,灰溜溜地爬下了床。
中年妇女看着诺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整天沉迷什么网络小说,新买的吉他都没碰几次,就放在角落里吃灰,这不是浪费爸妈的钱吗?”
诺兰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等期末考试考完,我马上就开始学吉他。”
“但愿吧,养你这么个儿子真是让人费心。”中年妇女轻轻拍了拍诺兰的脑袋,“走吧,你爸已经开始吃了,你也赶紧的。”
诺兰跟着妇女走出卧室,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那把褐色的木吉他孤独地倚靠在角落里,上面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了。
但诺兰的心思完全没在吉他上,他也不打算在放假后履行自己的承诺,开开心心地关上门吃饭去了。
…………
当诺兰再次醒来,头顶上仍然是老旧得有些开裂的天花板,吊灯在空中时亮时暗,自己在睡梦中似乎又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
诺兰感觉头有些痛,自己似乎又做了个梦。这次梦的内容他有印象,自己在高二时的确沉迷那本名为《仙梦飘渺》的小说。但当诺兰试图回忆更多有关记忆时,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团浆糊一样,怎么也无法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不会真像小说中说的那样,我和原主人的灵魂糅在一起,变得谁也不是谁了吧……”诺兰感到深深的恐惧,没想到高中看的小说内容,竟然和自己现在离奇的遭遇遥相对应了。
在这陌生的世界,诺兰第一次感到了孤独,简陋的房间,破碎的记忆,混乱的社会,都像是一张收束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或许可以找哈维医生?”诺兰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不行,那个深蓝色程序曾经扫描过他,医师程序的子程序并没有搭载精神病学的相关内容。而且我有种预感,哈维医生绝对比他的随和外表危险得多。”
诺兰郁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打算暂时将这两个古怪的梦搁置到一边。他跳下床,来到了电脑前,昨晚提取的超梦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制梦工厂”的素材库中。
诺兰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后,决定再一次戴上超梦眼镜,看看昨晚那离奇的梦境会录出什么成果来。
诺兰戴上超梦眼镜,连上脑机接口,以忐忑的心情打开了素材库中最新的那个超梦。
熟悉的抽离感让诺兰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他的意识被压缩成了一个小点。紧接着,他的感官重新开始延展,无数的色块在他眼前排列组合,迅速构建着一个新的世界。
很快,诺兰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与身体原主人制作的劣质烂片不同,他目前经历的超梦画质无比清晰,几乎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无论是这间房间内的大小摆件,还是光影随着灯管摇晃而来回变幻,都让诺兰怀疑自己其实仍然处于现实世界中。
诺兰知道这里就是超梦,因为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滚出我的身体。”诺兰开口说道。
不出意料,名为诺兰的躯壳开始自主行动,将昨晚所做的一切行为全都重复了一遍。在高度拟真的场景再演下,诺兰重新体验了一遍高强度的自残行为。
几分钟后,满脸鲜血的诺兰来到了洗手台前,说出了梦境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第一个诺兰。”
砰!
诺兰在碎裂的镜面中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好看超梦不会像录制超梦那样全身过载发热,否则自己又要一头扎进浴缸中强行冷却自己了。
“‘制梦工厂’并没有把精神鉴定室的那段梦境录制下来,是因为程序根本检测不到那段梦境吗?”诺兰思索着,“虽然这样并不会暴露我可能拥有双重灵魂的秘密,但同时也说明,我这种情况多半并不简单。”
此外,超梦无限接近现实的拟真度也让诺兰十分在意。根据他了解到的资料,大部分未经过训练的人,是无法在超梦的录制中完整复现自己记忆的。
人的很多记忆埋藏在大脑深处,即使一个人能够记住某一天的某一刻发生了什么,他也很难回忆起当时的所有现实细节。比如,在快餐店里吃饭时,过路人脚上鞋子的色号,街上驶过汽车的牌照等。
因此,人脑一般会在梦境中尽可能保持那段记忆的总体完整性,而选择性地模糊掉某些细节。
即使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超梦演员,也很难记住一整段的现实记忆,这就导致录制完的半成品往往是低画质甚至残缺的,必须通过编辑软件进行画质提升或细节补充。
记忆,仍是当前科技无法攻克的难题,这也是为什么市面上的超梦,大多以“真实性”“拟真度”作为最大的卖点。
但是,即使超梦的瑕疵可以用后期剪辑掩盖,虚拟和现实的区别也很容易被人们敏锐的大脑察觉,没有任何超梦可以做到与现实完全相同。
诺兰看着素材库中的原始素材,思考着要不要将它上传到“懂你网”上。虽然这部超梦的内容一如既往充满了神经病风格,但突变的高清画质仍然让它在素材库里的一众马赛克中一骑绝尘。
“就当我突然掌握了专业的后期编辑技术吧!”诺兰一咬牙,直接将原片上传到了网上,躺着赚钱的机会为什么不要。
“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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