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不会下雪,但依旧是冷的。
不过小时候的冬天,倒是很少感觉冷过。
小时候的我,经常要被规束在门边学写字。透着门缝的光亮,一笔一划,都要用尽力气,使这些陌生符号排列整齐,四季往复。
冬天的时候确实更难熬些,即使门缝外还套着纱窗,但是呼呼的寒风依然会钻进各种缝隙,抚摸你的脸蛋,轻抚你的脚踝,手指也变得迟钝,泛红。
幸运的是,小孩子是有特权的,字依然要写,但关心不会少。
“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多穿件外套。”
“先喝点热茶吧,暖暖身子。”
“等下写完就有羊肉煲吃。”
所以冬天不会冷,冷的只有眼前的字。
阿嬷是插手不了教育事业的,但是她喜欢时不时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写。
小时候写字总是太用劲,不小心折断笔芯,又或是刻穿纸张,那都是常有的事儿。
每当这个时候阿嬷就知道来活了。
嘴里念叨着“哎呀怎么又写断了?”一边又开心地拿起我放在一边的断笔,放进卷笔刀中转呀转的,再拿出来确认一眼完美的笔尖,便默默将笔放回原位,功成身退。
在印象里,无论我写断多少笔,笔盒里总是满满当当的完美铅笔。
有次写得累了,靠着门板吹着冷风发发楞。
阿嬷走近,先若有其事看了一眼我的字,再搬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她拿起本子,认真抚摸了一下我那书写版的活字印刷,说道:“你的字,盲人们也能看得懂。”
我不以为然,“老师今天还夸了我呢,说我写得端正。你看旁边那些小星星,都是奖励。”
阿嬷看着那些星星,疑惑道:“你们老师星星画得这么丑啊?”
“才不是呢!”我拿过阿嬷手里的本子,“是老师报成绩,星星是我们自己画上去的。而且......而且我是因为不会画一笔的星星才画成这样的。”
阿嬷看着我那气嘟嘟的表情,笑着拿起笔:“来,阿嬷教你。”
横斜竖捺收,一笔成型,一个饱满圆润的星星就出现了。
我感到很惊奇,因为自小到大一直很少见阿嬷拿笔写画过什么,从来都是妈妈或者二姨代笔,而这种“潮流”产物居然出现在了阿嬷的笔下。
还没收回这份惊奇,阿嬷以为我没看懂,又在旁边空白处放慢速度再画了一遍。
我收回心绪,模仿着她的步骤,也开始画起来。
可惜冬天里的手指总还是有些不受控的,仿照出来的星星歪歪斜斜,怎么看都是营养不良。
阿嬷没有说话,接着在旁边又画了一个。
我跟着她,她画一个,我便也跟着画一个。
没过一会儿,我也画出了饱满圆润的一笔画星星。
阿嬷看着我画的星星,眯了眯眼,又画了几颗。
我像刚点满了什么成就一样,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起劲。
阿嬷画够了,便放下了笔,起身说道,“我去拿杯热茶给你喝。”
我嗯了一声回应,投入在星星画画里。不知不觉,整张白纸上都画满了我的星星,只有零星几颗是阿嬷画的,放在一起,已经基本分辨不出是谁的手笔。
今年的冬天,我已经毕业了。
回到同样的一扇门下,风依然透着缝隙穿来穿去,我也已经会写很多的字了,也不再那么用力。
脚踝和手指还是觉得冷,不过已经不用人叮嘱,自觉地回到房间套好长袜,披上一件长到可以把手缩进袖子里的外套,回到客厅里窝在沙发上喝热茶。
临近年关,总是要辞旧迎新的。
整理堆积的旧物重任自然落在了我头上,来拜访做客的表姐也顺道被拉来一起干活。
整理归纳一直都是个精细又纠结的活儿。
我的风格一般都是雷厉风行,实用主义至上,干净整洁才是首要追求目标。
不过也正因为家里人大多喜欢囤货,不喜欢归纳。于是每隔几年堆积满了,当仁不让就是我来处理。
头等重灾区就是书柜,妈妈喜欢历史,还特别喜欢买书。
一个大书柜四分之三都是她的,每年打包一部分,累计下来都能造一座黄金屋。
《史记》、《资治通鉴》、《鬼谷子》,今年还买了一整套的《明朝那些事儿》。
不仅有中华上下五千年,还有我们家的历史记录册——相册。
在这个数字化信息流行的年代,妈妈总是执着地跑一遍遍照相馆,洗出那一张张照片,再放进一本本相册里。
这对需要整理的我就比较苦恼了,每次都只能越过这几座名为“名著”的山,还有积累的相册。
最后只能懊恼地重新规整位置,把腾出来的武侠推理部分让给他们,奉为上宾。
表姐负责的是下半部分,推拉门一打开,一股被尘封的书卷气便铺面而来。
下面的书就显得和蔼可亲得多,小学中学幼稚园,其中还夹杂着秘密般混入了几本漫画图册。
表姐风格就细腻得多,每拿几本都要翻开看看。不仅看,还要讨论,幼时的光辉事迹一时间一件件都被铺开来,让人羞耻也让人怀念。
表姐翻到了我的写字帖,一撇一捺极尽用力,即使过了许多年依然可以看出痕迹。
表姐摸着纸张背面的突起,感慨道:“哇,你这字,盲人都能看得懂了。”
我愣了下,回忆也随着字帖翻开。
笑了笑,继续整理着书架,“阿嬷也说过同样的话。”
表姐也顿了顿,哈哈笑起来,“是吧,阿嬷也是觉得你这字很有特色吧。”
“当时我以为她在笑我,现在想来,应该只是想夸我两句吧。”转头我又拿下了一叠书,“行了,就这些先打包吧。”
客厅的小外甥跑来找妈妈,小外甥还没有半人高,正是学写字的时候。
表姐摸了摸他的头,举着我的字帖说:“看,小时候姨姨的字写得都比你的好看呢。”
小外甥不服气,“哼,我一定会写得比姨姨好的。”
“哈哈哈,好呀,那等你写完拿给姨姨看。”我捏了捏他的小肉脸,又望了一眼那本字帖,“放回去吧,这个字帖。”
吃完羊肉煲,一家人依旧惯例围坐在客厅打牌,充满着欢声笑语,茶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我拿着杯热茶,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吹风发愣。
冬天还是会冷,但家里永远是热气腾腾的。
一笔成画的星星原来也不新奇,更不是特定年代的产物,但每当我画下她时,还是会想起那份惊奇和包容。
嘬了口热茶,脸渐渐暖和起来,我举起了手指,横斜竖捺收,天空中又多了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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