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拽他之人,正是唐礼度。
张厂长一愣,就听唐礼度轻声说了一句:
“厂长,让李姐说完。”
张厂长竟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李姐继续说:“孙厅长,我不懂什么文艺不文艺,我就知道,小唐说的那个节目,听起来挺好玩的。”
“我家娃以后长大了,要是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妈是在这个节目的厂子里上班的,那该多自豪啊。”
她说着,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孙玉林看得更清楚。
“孙厅长,您就让我们试试呗,行不行的,十天就知道了,不行我们认命。”
孙玉林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又看看身材瘦削但勇气十足的女工,然后,他转向张厂长,笑了。
“老张啊老张,你这明星厂,什么时候笼络了这么多优秀人才?一个个的,前赴后继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张厂长一愣,转而也嘿嘿嘿乐。
“我刚才已经跟你们厂长说好了,十天,你们把样片做出来,我带人来看。”
孙厅长轻轻捏起睡熟孩子软软的小手,拍了拍,又放下,对李姐说:
“如果能让我眼前一亮,砖厂的事,我一定再跟魏厅长去说,怎么样?”
“那敢情好!”李姐笑得很灿烂。
孙厅长是懂安抚人心的,他转向取土坑旁围了一圈的职工,大声说:
“明星厂的工人朋友们,刚才我和张厂长说好了,接下来十天,请你们按照今天下午的思路,把作品拿出来!
“我准时带省电视台的专家来看,到时候一定给大家一个答复,好不好!”
“我们全力以赴!”
张厂长表态,粗粝的声音里,是从没有过的响亮。
“全力以赴!”
“好!”
取土坑旁掌声雷动。
…
…
夜深了,唐礼度一个人坐在取土坑边。
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霍夫曼窑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炉火没有熄。
“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对着水面自言自语。
回想起今天下午,黑色桑塔纳消失在砖厂大门外那一刻,整个厂区像是短暂被按下了静音键。
随后一片欢声响起。
“厂长!”老王跑过来,搪瓷茶缸往地上一顿。
“厅里领导的意思是,给我们十天,十天后要是满意,就真的不关厂了?是这意思吧?”
张厂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全厂职工。
“是这意思,孙厅长给我们十天时间,让我们做一期样片出来,做好了,砖厂有救,做不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能做好吗?”电工老刘忍不住问,那条伤腿站太久了,也忍不住抖了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唐礼度身上。
苗铁柱本能地想挤倒徒弟身边去挺他,奈何人太多。
唐礼度走出人群,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一条。
“能。”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动起来。”
唐礼度开始分配任务。
“第一件事,搭赛道、做装置。我需要木工、焊工、电工,明天一早就开始干。”
“材料从哪来?”有人问。
“砖厂有什么用什么,木头、竹竿、铁架子、废弃的传送带……能用的都用上。”
“那少不了我!”电工老刘举手。
“第二件事,找人。我需要二十个参赛选手,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只要性格活跃、放得开、愿意在人前表现自己就行,身手什么样,不重要。”
“我报名!”老王第一个举手。
“我也报名!”李姐跟着喊。
“你?”有人打趣,“你抱着娃怎么下水?”
“我可以把娃放下再下水啊!”李姐一瞪眼,“谁规定当妈就不能冲了?”
众人哄堂大笑。
唐礼度也笑了,但很快收住。
“大家可以报名,但我们毕竟不是内部运动会,而是要上电视播出给全省观众看的;
“所以,这些上电视的人,必须要选,标准就是性格活跃、放得开、愿意人前表现的;
“选人的工作,就请李姐和小翠两位女同志负责,如何选,等会儿我跟你们详细说。”
“好!听你的。”李姐豪爽的答应下来。
“嗯。”小翠也点点头。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看向张厂长。
“厂长,我需要您帮忙,去找厂里一直合作的沙马广告公司,借摄像机、借摄像师。”
张厂长点头,“行,我来联系沙马的罗总。”
“还有,”唐礼度又看向人群中的苗小翠,“小翠,你来当主持人。”
小翠愣住了,脸腾一下烧起来。
“我……我不行……我没当过……”
“没当过不要紧,你形象好,声音好听,站在镜头前一定好看。”唐礼度语气平静。
小翠脸上窘迫得要滴血,但心里是想听他话的,只是要点头又不太敢。
李姐却乐开了花,“小翠你行的,大家就喜欢你这种干干净净、苗条秀气的模样。”
唐礼度接着说:“你不必担心怎么主持怎么说话,这些我教你,到时候我们俩一起上,这节目需要男女两位主持人互相配合。”
小翠的心才算放下,飞霞漫天地看着唐礼度,重重点了点头。
李姐笑得更加灿烂,一脸好事终于成真的满意。
苗铁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有些诧异,有些复杂,但没说话。
“其他人,”唐礼度环顾四周:
“这十天,砖照常烧,活照常干。但每天下工后,所有人都来帮忙,搭赛道,做装置,当下手,我会来安排具体工作。”
说完,他看向张厂长。
张厂长立刻会意,拿出厂长的威严:
“大家都给我听好了,所有人都不是在给小唐干活,所有人都是在救自己的饭碗!
“今天下午,所有人都出了力,生死关头,把我们明星厂抢救了回来,赢来了厅里的机会;
“但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打赢了,砖厂就能在,所有人,今天的饭碗、以后的饭碗,都能保住!
“要是一个个掉链子,指不定就会输,要输了,大家都得滚蛋;
“大家说,干不干?”
他的声音不大,但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鸦雀无声。
老王又举起了那个磕掉搪瓷的茶缸。
“干!我们听厂长的!”
“对!干它个十天!”
“干他娘的!”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热浪。
热浪席卷过取土坑平静的水面,激荡起阵阵涟漪。
直到此刻夜色中,这涟漪似乎仍在微微回荡。
“今天第一关算是过了,但后面还有多少关,谁也不知道。”
他自言自语。
“是啊,后面还有多少关,只有天知道。”
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粗粝沙哑。
“厂长?”唐礼度猛回头,“您什么时候来的?”
“有几分钟了,想去找你,但宿舍和宣传科都找你不到,我猜你可能会来这。”
唐礼度站起来,静静看着夜色中的老厂长。
“沙马广告罗总那边,我联系他了,他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只说让我抽空去公司找他当面谈。”
唐礼度一听就明白了。
“行,厂长您定好时间,我和您一起去找罗总,详细谈怎么合作,砖厂肯定不会白用他的摄像机和摄影师,您放心,我来主谈。”
夜色中的张厂长,整个人影都松弛了下来。
他老张是条好汉,但架不住隔行如隔山哪。
今天一脚跨进这拍摄剪辑的电视圈,他确实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懂。
下午电话里跟罗总一提,罗总几个简单问题就把他问得跌跌撞撞,往日甲方的气势全没了,可把他难受死了。
还好有唐干事!
松快下来的厂长,又有心情了,嗤啦,火柴一划,点着一根烟。
夜色中一点红光明灭不定。
“小唐,你进厂两年了吧?”
唐礼度知道厂长想问什么。
这一关终于还是要过,哪怕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壕沟里的战友,这个疑问张厂长该搞清楚还是要搞清楚。
“对,两年了。”
夜色中红光又涨落了几次,伴随着吞吐声。
“小唐,你跟我交个底,我也好放心后面继续支持你……今天下午那些点子想法做法,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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