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9日，周二，《申奥向前冲》最后一期播完三天后。
省电视台三楼大会议室。
“全厅节目研讨会”——魏厅长亲自定的名头。
《申奥向前冲》以35.2%的最高收视率、31.4的平均收视率播完17期，破了省电视台历史纪录，也破了省电视台持续时间最长的高收视节目记录。
魏厅长终于找到了推动改革的抓手。
九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唐礼度被安排在第一排发言席。
他左手边是总编室主任，右手边是广告部钱主任，钱主任头发抹得锃亮，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唐，今晚广告部全体在华天酒店庆功，你必须来！”
“改天吧，钱主任。”
“改天？不行啊唐老师，第三季度同比、环比都大涨200%以上，你是最大功臣，你是我的财神爷！你哪能不去？”
钱主任急了。
“而且四季度还得靠你站台啊，唐老师……”
“钱主任，今晚我有要事，已经安排。”
唐礼度毫不迟疑地拒绝，眼睛却往后排扫。
扫过沈若兰，她眼波流转，笑盈盈看着他，唐礼度也灿烂地笑着回应。
但他目标并不是沈若兰，而是最后一排靠门位置，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夹克洗得发白，神色疲惫，胡子拉碴。
欧阳长陵。
唐礼度心跳漏了一拍，记忆如海潮涌上来。
这个此时看起来邋遢疲惫的中年人，上辈子95年竞聘成为中南经视台长，拍出了爆火的《还珠格格》，打造出了《幸运》系列综艺节目；
带领这家新电视台，一跃成为全国最好的地面频道，像一条鲶鱼，直接激活了中南省台；
1999年，欧阳长陵来到已经上星两年的中南卫视当台长，通过《快本》、《玫瑰之约》、《乡村发现》等节目，把这家省级卫视推上全国收视冠军。
此后的故事大多数人都知道了：
05年火爆全国的《超女》之后，中南卫视一骑绝尘，做什么火什么……
可以说，96年中南经视开播后，魏厅长为帅，欧阳长陵为将、为先锋；
这个组合，带着众多被新机制体制激励得嗷嗷叫的电视民工，引领了这股电视旋风，把国内电视圈带出了舒适圈，戴上了内卷圈。
电视行业大发展，观众也有了眼福。
……
但此刻的欧阳长陵，还只是一个背着五十多万债务的苦命制片人，漂在首都拍琼瑶剧。
为省交通费，每次横跨首都全城，他都是骑自行车。
可怜的自行车。
眼下看他这模样……唐礼度一对照前世记忆，93年10月，琼瑶剧的《梅花三弄》系列即将播出；
这是刚从剧组出来？
事实上，欧阳长陵正是从首都坐了一夜硬座赶回来，澡都没洗就被叫来开会了。
魏厅长入场。
“小唐，你先说说。”
唐礼度站起来，感受到几十双眼睛的注视：有羡慕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善的。
文艺部副主任刘伟坐在角落，脸色阴沉。
唐礼度简短总结了三点，用时五分钟。
“……以上抛砖引玉，供今天各位与会领导老师批评指正，《申奥向前冲》能取得一点成绩，感谢厅里支持，感谢砖厂同事，感谢广告商信任，感谢全省观众认可。”
说完，鞠躬，坐下。
简洁，得体，不居功。
魏厅长带头鼓掌，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接下来是各部门发言，新闻部主任谈新闻改革，文艺部谈部门的文艺晚会创新，广告部钱主任谈创收经验……
唐礼度没怎么听，注意力一直在最后一排。
两小时后，散会。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钱主任冲过来拉住他：“唐老师，今晚……”
“钱主任，今晚真有事，下次一定。”
唐礼度抽出手，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欧阳长陵正在收拾东西，笔记本塞进破旧帆布包，拉链坏了，用鞋带系着。
“欧阳老师？”
欧阳长陵抬头，眼前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蓝衬衫灰夹克，俊朗非常。
“你是……唐……？”
“对，唐礼度，小唐。”
欧阳长陵眼睛亮了一下。
“你刚才讲得太短了，我正听在兴头上，笔记没写完，你就结束了……
“你那个节目，我看过两期，每次从剧组回长湘，只要有，不管首播重播，我都看，可惜，在外地剧组，收不到中南省台，也看不到。”
“您觉得这节目怎么样？”
“好，形式新，节奏快，最关键是接地气。”
他叹口气，“我要能拍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欧阳老师太谦虚了。”
唐礼度说：
“今年年初，《青青河边草》在有线台播出时，我每集都追。”
唐礼度商业互吹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因为这部剧还是挺好看的，尤其那首主题曲：
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烧不尽，风雨吹不倒……
高胜美唱的，实在是耳熟能详。
唐礼度抓住一个他还有记忆的点，侃侃而谈：
“第十八集，雨夜那场戏，青青在破庙独白，镜头从她脸上慢慢拉远，越过肩膀，越过香案，定格在漏雨的屋檐；
“雨水一滴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和她眼泪混在一起……”
欧阳长陵愣住了。
“那个调度太妙了。”
唐礼度继续。
“画面从近到远，情绪从压抑到释放，观众跟着镜头退出去，却退不出那份孤独，我看了三遍，每遍都想哭。”
欧阳长陵彻底怔住。
这细节回忆得也太专业了。
那场戏正是他亲自设计的调度，拍摄时琼瑶还觉得太冷，想让摄影师推近，他坚持己见，才保留了这个长镜头。
成片播出后，没几个观众会注意这些，这年轻人怎么看出来的？
“你……学过导演？”
“没有，看得多，想得多。”
两人对视。
欧阳长陵从这年轻人眼里看到某种东西：
不是讨好，不是攀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对方认识自己很久了。
这就是惺惺相惜的感觉？
欧阳长陵脑海里闪出这个念头。
他很想拉住这个年轻人好好聊聊这部剧，还想问问他对琼瑶剧的风格、台词、琼女郎、爱情观的看法。
甚至想问问他的《申奥向前冲》这点子是怎么来的，是怎么卖出那么高价格、为省台赚到两三百万的。
甚至想，要是自己也能一个季度就赚到两百万……
自己还用天天担心公司欠着银行那五十万贷款吗？
唐礼度却话锋一转：
“欧阳老师刚下火车就来开会了吧？今天您好好休息；
“明天您有空的话，我们去红砖厂看看，我给您讲讲怎么把取土水坑变成冲关赛道，赚到几百万。”
欧阳长陵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太好了，正合我意，明天八点半我到。”
“不用那么早的，欧阳老师，我们九点半见，砖厂门口碰头。”
“好，明天见。”
唐礼度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感觉有人在身后注视着自己。
回头，是魏厅长。
会议室前排，魏厅长端着茶杯，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一边远远看着他，微微点头。
老魏啊老魏，你或许看到我去找欧阳长陵了，但你肯定猜不透我要找他的真实目。
唐礼度心说。
我是要提前四年去截胡《还珠格格》啊。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