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伍员舛越遇刺 允常死吴越起战机

  周敬王二十四年姑苏城小松院

  册封为太子已经有近一年时间了。这一年里,舛越都深居简出。吴王阖闾让他搬到自己身边去,住到吴王宫里去。但是舛越还是舍不得自己这个小院子。这个院子是他小时候亲手设计的,花费了阖闾仅有的一点点父爱修建给他们母子生活。舛越和母妃一直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是的,他很小就从吴王宫搬了出去。吴王宫太大了,就像太阳一样。所有人都恨不得聚拢去,挤在一起,挤到太阳身边去。只有他和母妃选择离开那里,选在这个幽僻的处所居住。

  至于名字为何为小松,因为其中却种有松树。加之舛越十分景仰小松殿平重盛。

  太阳太炽热了,靠近他会被烤死的。

  万物负阴而抱阳,哪怕一株草,一颗蘑菇都恨不得向阳生长。但是向阳也意味着老去,死亡,毁灭。物壮则老,阴极阳生。

  舛越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心思。他带着另一个时代的记忆投生到这个时代。他的很多认识都还过于超前而不可被理解。他的时代还没有到来,他必须隐藏起来,欺骗所有人。

  吴越之间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然后春秋会转向战争更为残酷的战国时代。周王朝会覆灭,新的国家会扫灭群雄,席卷天下。

  这次,或许他最后并不能阻止秦国赢得这场逐鹿。但是会赢得非常惨烈。

  对于春秋战国的分界,从来就没有一个定论。有人说以三家分晋,有人以田氏代齐。也有人以吴越之战。舛越不在乎世人怎么界定这种无聊的事情,但是他一定要决定什么时候踏入战国的时间节点。

  战国,不同于春秋时仅仅争霸,轻则杀人重则灭国。小则万余多则数万,男则当战,女则当运。那时候将是靠国力定胜负的时代。是想吞下一个越国,将极大地拓展吴国的疆土。那么大的疆土如何能稳定统治?那时候越国的余孽会把吴国拖进消耗的泥潭。那么席卷天下的时候,天下的国土又将如何治理?吴国的政治模式可不足以驾驭天下。所以,他必须改变现有的政治体制,建立一个更加稳定的系统。他要征服的是整个天下,是一匹巨大的野兽,那么就必须先打造一个大小合适的鞍。政治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战争也不过是政治的延续,用以物理消灭政治不能解决的问题。

  郡县,他想到了秦国设置的制度。秦国很多制度本身是正确的。但是御民之术恩威并施,岂能久威而不恩,久罚而不恕。《韩非子》中有言,权柄就是王的利爪。利爪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利爪使人畏惧,然后才能驾驭。《淮南子》中有言,万事万物都有争斗的本性。鹰用其爪,犬用其牙。就连鸡都是要用嘴巴来互相啄的。何况是人,便勾心斗角的争斗。

  舛越要变法,那么就一定会触碰到现有贵族的利益。

  土地,是最珍贵的宝物。就算把楚王宫里的宝贝搬光也换不来多少土地。在舛越的眼里,土地就是闪闪发光的黄金。而关隘,河流,更是价值连城。这些地利优势,他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则就会成为敌人的利剑。他要战争,用军队刺穿敌人的国土。那么一切都必须以军事为要。

  至于土地这种财富的分配。现有的制度是分封,分封给贵族封地。因为王亲自治理不过来。而贵族的忠诚就是动摇帝国大厦的基石。小到郡县,大到郡,州。这些划分都不过是行政上的意义,管理这些的人如果包藏祸心,就会成为帝国的毒瘤。所以他又必须建立繁杂的法令来束缚住这些地头蛇的手脚。所谓鹰犬,绳子把握在自己手上时候才是堪用的臣子。绳子划掉了就必须加以消灭。

  这浩大的工程注定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好几代后继之君共同发力才行。

  “奋六世之余烈”舛越想到了这一句。他的眼睛眯起来,这句话让他感觉到自身的渺小。这是他所不能左右的事,所以他必须亲自教授后继之君帝王学,并且定下不同阶段的国家战略。

  他开始分析当下,首先吴越之间必定会有一场灭国之战。而灭国之战会导致国土巨增,治理会有一定的困难。楚国新被打败,还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所以这一切必须赶在楚国回复元气之前消灭越国,将其军队整合,百姓服从,并以之为后方,发展生产,服务国家战争机器。

  灭国之后另一个问题就是天下格局的震荡。晋国虽老,却国力尚强,诚不可与之争锋。秦,齐皆未必旁观。想那齐国吞宋,导致六国伐齐几乎灭掉齐国。当你强大到让所有人感到危险的时候,他们就会报团来围殴你了。不能怪别人报团,因为是你逼他们这么做的。那么必须给他们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然后我自合纵诸国,奉周天子而攘夷,名正言顺。西秦就是他的培养对象。

  吴国必须蛰伏起来,隐藏实力,屈居第二。

  楚国,可以弱而不可灭。楚大国也,幅员辽阔。攻而可避,追而不及。不如徐徐图之。

  舛越想到了尚滞留吴国的楚公子胜。父王伐楚时,伍子胥想借机立公子胜为楚王,分楚国民心。父王只想灭楚,而不愿存楚宗庙,便并未采纳。这将是面大旗,届时我可奉公子胜归楚,存之而弱之。若郑庄公曾伐许,事后留兵驻守,名为保卫许国,实为监视许国。许国国政已入郑国之手。此即为存而弱之计也。

  他隐藏了十几年,唯一漏出光辉就是让伍子胥看看自己的木雕手艺。他知道伍子胥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并不需要拉着袖子哀求。他想到也许某个王子王孙会拉着伍子胥的袖子求他美言吧?哈哈,事情也却如他所料。伍子胥看到那城池之后,也是惊讶非常。

  舛越继续说:“父王最近老是坐在他椅子上思考,或许是感觉到自己衰老了吧。”伍子胥已经心领神会。于是收下木雕,告辞而去。

  不久,伍子胥带着消息来见舛越。“大王已经决定立殿下为太子了。”舛越举杯敬伍子胥道“感谢相国玉成此事。请受此杯,聊表心意。”伍子胥接杯饮毕。舛越又说“有王子王孙途中求你美言否?”

  伍子胥岿然不动,心里却是一惊。“他如何知道?即便是大白天说话也是到僻静之处。莫非他眼线众多?他还只是个住在宫外的王子而已。料是心思缜密,料到有人恳求而已。”,于是便将夫差求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相国为其美言否?”舛越笑道,一边继续给伍子胥斟酒。

  “美言了”

  “哈哈”舛越笑了出来,“相国果然高明。料此子便恨不得相国了。定会转来恨我吧?”

  伍子胥看着杯中酒,很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虽然和孙武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很舒服,但是眼前这个将来会是自己的君,被君这么明白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阖闾对自己是信任,所以不过问这些,但是他未必不知道。而眼前的舛越对自己的信任还没建立,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试探,看自己究竟有没有地方瞒他。

  刚定下位子就开始用帝王心术那一套了吗?

  伍子胥并不害怕舛越,毕竟舛越是他扶上去的。对于吴国的政治,他始终把自己看做一个外人。他不关心谁做大王。无论是谁最后当王,他最后都一样辅佐。他只是想找个英明一点的王让自己能力能够更好的发挥,让吴国社稷不受倾覆。就算你是个魔王,现在也还只是个太子。

  他默默拿起酒杯,喝下了酒。这酒似乎不怎么醉人,想舛越一直喝着这种薄酒守着这个小屋子,真是寂寞的人生啊。

  他转头看着这个屋子。舛越的住处和一般百姓家没什么区别,只是很精巧。屋外是一棵松树,松树边就是池塘。月亮被屋檐遮住了,坐在屋内却可以看到池塘映照的月影,波光粼粼。让人心里很沉静。

  “此处真是美妙,让人心旷神怡。今后我可要多来叨扰了”

  “相国请常来,多加教导”舛越喜欢伍子胥这种性格。他们都是心细的人,能够体会一些物外的乐趣。

  “这里颇为僻静,但是考虑到我走夜路的安全,可能我要安排一些人手过来保护,请殿下不要见怪”伍子胥并不是在乎自己的安全,刚刚舛越说了夫差会把怨恨转给舛越。这种时候太子如果暴毙了,位子又得重议。夫差不是能当臣子的人。所谓人手,实际上是安排来保护舛越的。这也是舛越刚刚故意提到怨恨的原因。阖闾应该也会暗中派人来加以保护。自己这么安排也并不多余。

  “相国安危自然重要”舛越微笑着,他很明白伍子胥懂了自己意思。奈何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别的财物,虽然是王子,供给也仅够日常花费。平日避人耳目,深居简出,并没有什么手下。所以如今只能依靠这个伍相国帮自己遮风挡雨。

  对于伍子胥,舛越早就听说了。第一烈丈夫,伍员。当日一见确实一身正气,仪表堂堂。伍子胥自刎后,被夫差斩首,首级埋于城门下,身体丢在江中。望着这个老臣白发苍苍,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凄凉。

  伍子胥走后,舛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心非常的平静,成为王子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他留心于周围的声音,院子虽然不大,但是每一处他都熟悉。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他都悄悄丢了梧桐叶。

  他这种普通小院子落树叶很正常,不会有人注意。何况是他有心设置在不起眼的地方。这种枯了的树叶踩到会有轻轻的碎掉的脆响。他在听,右手握在剑上。

  “果然”他心里想到,刺客的到来还是让他心里一紧。

  黑影没有料到脚下会踩到树叶。但是他猜舛越作为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注意到这么轻微的动静。他便没有细想,蹑手蹑脚的往里面摸进来。他是夫差豢养的死士,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服了毒药,天亮不能返回报捷就会毒发身亡。所以他没有回头路。对于这个公子,他只知道是夺取了夫差的王位,他并不在乎谁成为王。他只是个刀尖舔血的刺客,在历史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跟灰尘一样。如果能刺杀掉某个太子,或许还能留下一笔,就像专诸要离一般。

  月光下,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松树的影子黑漆漆的。刺客不知道舛越躲哪去了,想椅子还在,那么人也必没走远。莫不是躲在树上?他便抬头往树梢上乱刺一通。

  “啊”一声惨叫划破了黑夜的寂静。疼痛从他腿上传来,他摔倒在一侧。他能看到地上的一截黑漆漆的东西,显然那是自己的半条腿。他已经没办法逃走了,虽然他本就没有回头路。他只能躺在地上,望着黑漆漆的松树,和那松针间漏出的月光。

  他会流血至死。他会一直疼痛,痛到不再有知觉。

  他看到了从池塘另一侧爬起来一个人影。那就是舛越,他悄悄潜到了水池里。等待时刻,砍断了他这个刺客的半条腿,然后还刻意从池塘另一侧上岸。他似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能夺取太子位了。他的算计不是夫差能够比得上的。

  他在提防自己。他会回到屋里,用箭远远的射死自己。或者压根不会管我,反正我已经跑不了了。他连给我一个痛快的慈悲都未必有。与其说自己是个刺客,不如说是个送到蜘蛛巢穴的鱼肉。从踩到树叶那一刻开始就该逃掉。就算要毒发身亡,也可以找机会去刺杀夫差,或许还能夺得解药呢?

  自杀这种事情,自然是人都不愿意做的。但是事已至此,别无生路了。刺客笑的很自戏谑有很无奈。“你听着,是夫差叫我来杀你。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杀你。”说完,他就用匕首抹了脖子。

  舛越站在池塘另一边,只是静静听着。身上湿漉漉的,像是落汤鸡一样。他感觉自己就像蛇一样,他不喜欢但是也不讨厌这种动物。蛇在攻击之前会蜷缩起身子,就像是畏惧一样瑟缩着。实际上那是为了最后致命的一击。

  他甚至都没有换衣服,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松树边。旁边是已经死透了的刺客尸体。大概一个时辰以后,远远的火光亮了起来,那是伍子胥派来的私兵,保卫起舛越的小院子。

  他这才泄了一口气,沉沉的睡去。

  他梦到了母妃。那个倔强的女人,她从不怨恨,从不争辩。她只是陪着他,常常坐在这松树边。最后她死了,也葬在了这松树边。

  松树边的身影少了一个,声音再也没有了。只留下舛越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连同母妃一同埋葬的还有他的最后一点温情。他不会对任何事报以期待。事情总是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就算还有一点点好的可能,那都是用来麻痹对手的。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刺客的事儿。他明白现在就算指认夫差也不足以将其致死,何况死无对证。还有可能是嫁祸,别的王子做的嫁祸给夫差。这些都有可能,所以他什么都不必说。

  阖闾对此事也未多加过问,只是叫舛越干脆住到自己身边来。在被拒绝后,便增派了护卫。他明白自己儿子和自己并没有亲情,他们只是血缘上的父子,没有父子的温情。

  这年,老越王允常死了。越国不帮吴国伐楚,还趁机袭击吴国,这些都是这位老越王的手笔。吴王阖闾看到自己仇人死了,换上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勾践,便雄心勃勃。

  伍子胥劝他“越国新丧,不宜轻动”,但是阖闾老了,他等不了几年了。他想临老死前在辉煌一把。曾经伐楚而不灭已经很让人遗憾了。现在伐越一定要将其斩草除根。

  出兵的消息传到舛越这里时,舛越正在院子里看鱼。听到父王这把年纪还要亲征越国,他心里很明白,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告诉使臣,自己愿随父出征。改日入宫请安。

  回到屋里,舛越取出蓍草。他要起卦。这是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所以他很隐蔽。

  吴王阖闾在伐越之战中败给勾践,大腿中箭而亡。舛越本身是不希望阖闾死的。虽然他死了自己可以早日即位。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父亲,同时自己也暂时还不想面对这些繁杂的国事。这个院子有他很多感情,很多回忆,还有他的母妃。他请一同出征,是为了改变这个结局,就像是自己夺了夫差王位一样。他会想办法保护阖闾。

  卦毕,得剥卦,阳气之余,余阳将绝而剥。

  看来天数难违。他思考如何将这场战争收益最大化。最好是直接将勾践打败。阖闾注定要死的话,就要在这个死法上做点文章。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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