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王二十四年吴王阖闾伐越,舛越随军出征。
吴国军队浩浩荡荡,如同一条长龙不见其尾。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吴王阖闾,随后是吴国大旗。众王子将军分列左右。阖闾意气风发,风儿吹拂着他的长髯,服饰华贵,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舛越在一边看着父王出神,只是跟随着队伍,不出一语。
阖闾注意到了太子看着自己,“王儿思索何事,如此闷闷?”
“父王金光闪闪,俨然若神人在世。孩儿为之吸引,因而出神”舛越心想,此身装扮固然华美,可惜并非出征作战之装。如此招摇,乃是寻死之征。但是如此行军之时,万不可出不利作战之言,招人谗言。
阖闾并喜欢人拍马屁,他只是以为太子被他这身装扮吸引了。“果然是没见过世面,以后怕不是得骄奢淫逸?”,他心这么想着,觉得好生无趣。
按理说这种战争,必然是大王出征留太子监国。但是这次出征关系重大,舛越已经提前预感不测,所以执意出征,他要釜底抽薪,减少亏损的程度。至于夫差,舛越并不放心他留在国内,于是把他也捎上了。
那日在殿上,“父王亲征,必当所向披靡。孩儿不才,欲随军出征,取些战功,将来也好服众。”舛越故作姿态,说的好像是在必胜之战中讨些军功的样子。说罢并看向一旁的夫差,似笑非笑。
夫差闻言,果然中计。舛越的笑似乎是嘲讽他。一时血气上头,心想道功劳岂能让他独占了?便也请求出征。
这场战争将会失败。吴国的阵脚被越国冲散,吴王阖闾将会被敌军砍伤致死。舛越暗自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打算,他要将阖闾作为诱饵,等着勾践上钩,最后再以此敲诈一番。
舛越并不是不能战胜越国。越国所用的计策并不是多么高明,想到真田名胡桃城战德川之时的丢钱战术,或许效果更好。只是他现在身为太子,并不能掌握多少兵权,也没有左右战略决策的能力,最终都要由吴王阖闾亲自敲定。
越国大军也乌压压的来了,两军于㑺李对垒,各自下寨。吴军3万精兵。越军2万,舛越向父王讨了1万兵马。他本想分兵一半,但是阖闾认为他要的太多了,讨战功并不需要给他那么多兵马。最后舛越要求把夫差派给他调用。“夫差勇猛过人,乃我国之宝剑神兵,岂可不用?”舛越故意把夫差夸的神勇过人,他知道这些话都早晚会飘到夫差耳朵里。吴王阖闾虽然明白夫差怨恨舛越,但是听到儿子能说这般好话,也希望二人和睦,便答应了下来。
吴王阖闾虽然分了一部分兵给太子,但是他认为吴军军纪严明,加上战胜过楚国,士气正盛。就算军力相当,也未必输于越国。
舛越只说自己将在吴军阵地右侧,便宜行事。阖闾不是很放心自己这个儿子,于是把伍子胥也调拨给他使用。
伍子胥是不同意出兵的。在劝谏了好几次无果后,还是只有跟着一路出征。如今被调拨在舛越手下听用,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舛越安排夫差在吴军阵后一处山上扎营。此荒山不高,不善于大军队铺开阵势,所以阖闾没有选在此地作战。却很适合小部队隐藏。
舛越命夫差于此地扎营设寨,分兵3千与他,多设旗帜,只许守卫,不许进攻。如见吴兵退此,尽数放过。越兵追至,一律扑杀,不许生擒。事后记他头功。
夫差本就看舛越不顺眼,如今命自己守在自家大军阵后埋伏,还不许追赶。简直是莫名其妙。但是他很明白军令如山,如果他不按军令行事,那么就中了舛越奸计,到时候军法处置。但是如果压根不管用,自己反而可以坐享其成,倒也美事。他乐得轻松差事,得令去也。
舛越此计甚毒。吴兵溃后,需由夫差阵地挡住追兵,稳住阵脚,那时将是一般苦战。但夫差部占据高地,得地利之便,攻则不足,守则有余。而吴兵得喘息之机,则可再度集结,重整旗鼓。若夫差不战而退,或者力战而死,都可以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他自己则领余部7千,往吴军大寨右侧湖州方向进发。他要连夜绕到越军阵地右侧埋伏。每行至一处,便放斥候前去探越军阵地位置。行至半途,命全军停止,就地隐藏。
他告诉伍子胥本军之后将去直捣黄龙,进攻越军大寨,届时伍子胥率部夺取越军大旗,遍插吴国军旗。越兵退至,只可坚守,待他回援。然后他本人将追赶越王,纵不能生擒,也定叫越军进退无据。
春秋时战争多以礼仪为主,于是便有了宋襄公不忍半渡而击的糗事。如果舛越是本次作战主将,他将分兵一半,夜袭越军阵地,然后两军夹击之。效法武田信玄啄木鸟战术。但是他不是主将,兵力也不足,虽可效法田单火牛冲阵,但是此时哪有牛呢?木曾义仲的俱利伽罗峠之战也是得地利之机,此处并没有如此凶险地势。也是只有用此偷换旗帜,以实击虚之计。
兵者,气也。夺其气,则兵溃。追击敌军之时,必须使其人不得思考,使其气不得喘息,所以其疾如风。军队进攻时,步伐协调统一,不可有丝毫妄动,令行禁止,一如将令,气徐不乱,所以其徐如林。战士接战之后,必舍生忘死,浴血奋战,向死而生。摧垮敌方战斗意志,使其战栗,使其恐惧,使其胆寒。所以侵略如火。兵将一体,气聚不散。制敌而不制于敌,敌之招数,我岿然不动。我之招数,必使敌痛不欲生。所以不动如山。
舛越想起这几句,想起了武田信玄。他想在这个春秋时代把四如真言旗立起来,或许也是一番别样的风景。灭掉越国之后,应该就算是进入战国时代了吧。
“此骨此身归于天地,不染红尘,独自风流”。舛越是个寡欲的人,在小松院的时候,他割绝了各种欲望。所以他并不看重个人的名誉或者物欲。他想到了他即位之后的事情,要把小松院修整一番,然后继续住在那里,发布院宣。他并不喜欢吴王宫那种俨然的地方,他要和百姓待在一起,而不是高高在上。过去,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亲自动手,种田,舂米。他作为弃子,没有任何优待,就和普通的农民没有区别。所以也才能毫无波澜的长大吧。
他明白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所以他选择要和百姓待在一起。而吴王宫将仅作为接待别国使节的地方。这会是一个标志,标志着阖闾的时代终结,而舛越的时代将开启。
至于越国,他会留着。在思考越国取舍存亡的时候,他思考了很久。但是他认为目前吴国的力量不足以完全消灭越国,很可能会如楚国一样,残而不死。所以对于此,他必须徐徐图之,让越国民不聊生,心甘情愿的灭国。
思考这些的时候,天还未亮。月亮挂在天上,漏出点点繁星。军队不能点火,黑漆漆的夜,透过月光仅仅能看见彼此的身形。伍子胥守在舛越的旁边,手时刻按在剑上。他的白发倒是在月光下很显眼。舛越对他说要是下次不找个东西包住头,就不带你打埋伏了。你的白头发会使我们暴露的。伍子胥无话可说。
越军休息的很好,和吴军大寨休息的一样好。他们都认为己方将取得胜利。这些春秋时代的人就是这样心大。战场可是修罗场,离三途川奈何桥就只差一步了。
勾践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尽管床上垫着虎皮,他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寒意袭来。父亲刚死,吴国便气势汹汹攻来。那吴王阖闾据说如同罗刹鬼一般凶恶,把楚国嚯嚯的如同人间地狱。要是那孙武还在吴国,那么自己如何是他对手?听说已经离开了?还是说只是计策?他吃不准,他不断询问自己的谋臣范蠡,“孙武真的离开吴国了?莫不是假的吧?”
“确实听说走了。就目前来看,应该是走了”
“万一他还在呢?为了引我上钩?”
“大王别担心,孙武在的话,一定会阻止阖闾伐越的。如今,定是孙武之谋不用,就算在也未必可惧”范蠡继续说道“秦国帮楚国逼退吴兵。如今齐楚交好,吴国被此三国包围,又伐我南面之国,乃是四面树敌,必自取灭亡。”
范蠡倒是胸有成竹,他料定越国此战必胜。至于后来吴越之间鹿死谁手,他还未可知晓。吴国确实较越国强大,但是阖闾已老,没几年可活了,如今利令智昏,贸然兴兵。乃是自寻死路。至于后继储君,听说是个弃王子,并没有什么建树,怕是书都没读过几本。所以和勾践比起来,或许并不是对手。
范蠡是个商人,他后来辞官跑去经商成了陶朱公。所以从商人角度看问题,让他绝不做亏本买卖。吴越之间,必然会有一国灭掉另一国,而他只服务于胜者。这轮,他押宝越国。
勾践想起父亲执意不肯助吴伐楚时候的情景。吴国使者趾高气昂的要求越国出兵,父王低着头,低声下气,但是死不改口。“越国贫弱,无力助战”。他听到了吴国使臣的威胁,“吴国的宝剑可是很锋利的哦?”父王依旧低着头“我越国的剑也未尝不利。”吴国使者气的拂袖而去。
良久,父亲才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世子勾践。“你要记住,别人打你脸的时候,不要生气,把另一半脸也伸过去。对方就停手了。”
之后吴国伐楚,越国应楚国之邀,偷袭吴国。虽然会吸引吴国的仇恨,父王只是说“楚国存在,越国才能存在。楚国灭亡,越国也必然灭亡。你不要忘了唇亡齿寒。”允常需要楚国这块庞然大物盖住吴国的天空,那么吴国就只会望着上面,而不会在意下面的越国了。
他想直接攻破姑苏,切断吴军退路,然后和楚,秦联军夹击吴国,彻底灭掉吴国,这个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国家,把阖闾拉下马。“匹夫之怒,也未尝不可惧”
他失败了,他造成的恶果在他死后由他儿子勾践来承担阖闾的怒火。
勾践并不怪父亲,他很明白这种处境的无奈。但是他本质上还只是个公子哥,和任何别的公子一样,游手好闲。他还没准备好承担一个国家的重量。所以他内心忐忑。但是他身上流着王族的血,这种与生俱来的气息让他尽管内心慌乱,外在却依旧冷酷。王往往能够影响很多人。王?如果我把阖闾杀了会怎么样?
勾践想到这里,便在原本订的阵前刎颈,冲击敌阵的军令之上,加了一条“舍弃他人,直取阖闾”
他兴高采烈,似乎已经看到了阖闾的人头。看到了吴国在自己脚下任由宰割,不,他要把吴国吞并,完全消灭。把阖闾的头拿来祭奠父王。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死亡,但是他并没能将吴国踩在脚下。匍匐者,还有卧薪尝胆的历史任务。
阖闾睡得倒是很香,他并不把勾践当回事。越国远比楚国弱小多了。他在想,打败越国后,要让勾践亲自打开允常的坟墓,然后把里面的金银珠宝全部搬回吴国,当然还有越王宫殿里的。不,干脆把越国灭了,把勾践妃子全部运回吴国。他想起了在楚国国都那些快乐的日子,在越国又可以好好挥霍一把了。要把勾践杀掉,不能再像楚国一样,让王跑了。得斩草除根。
在众人的期盼下,天亮了。
两军出寨叫阵,互有挑战,越国几次冲杀,吴国阵脚稳健。
越王命令死囚上前,高声呼喊阖闾观礼。阖闾站在战车上,抬头来看,众人皆认得了这金碧辉煌的便是吴王。
死囚刎颈,阖闾立马察觉端倪。下令不许妄动。令未传至各军,越军便已然冲击过来。吴军虽久经沙场,然突然之间变化太快,未及反应,便被砍倒者不可胜数。加之越军有令在先,直取阖闾人头,于是越军如同潮水一般径直往阖闾战车冲去。阖闾立马调转战车后撤,一边命令军队重整。为保护阖闾战车而被砍倒军士更是死伤无数。
且战且退。战场上,尸横片野。到处都是吴兵的尸体,他们昨晚还在期待今天的胜利,而如今已经踏入冥途。越人不喜束发,战场上又杀红了眼,纷乱的发在风中飘动,仿佛地狱的恶鬼。
这群恶鬼追逐着阖闾的战车,乱箭齐发,阖闾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险些被射中,幸好穿的有护心软甲。
眼见一将追及,阖闾忙抽出车上长戟攻击追兵。料不知是年老体弱还是久未活动,未击中那人,反被那人挑下战车,一剑砍去半个脚掌。“啊”阖闾吃痛,几近晕厥。“吾儿救我,子胥救我,来人救我”,时机紧急,阖闾已难辨东西,只管胡乱叫喊救命。危急之时,有吴兵死命护住吴王。阖闾被人扶上战车,继续后撤,而此时他已然神志不清。右脚更是血流不止。
勾践远远望见阖闾受伤,正是感慨老天有眼。又见阖闾上车逃离,急得磨拳檫掌,“快追,快追,休放走了阖闾老贼。”他不断命令身边人去追赶阖闾,他必须要阖闾死。“快快,你也去,快去截断阖闾退路。”
他身边护卫越来越少,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战场上尸横片野,吴国死伤惨重,丢盔弃甲而逃。“这就是打败楚国的吴兵,不过如此嘛,像是老鼠一样乱窜。”他甚至往西边望了望,或许我也可以踏足楚国?
西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黑影。莫不是楚兵听说吴越会战前来助阵?还是说黄雀在后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但是见到来者旗帜上诺大一个“吴”字,他已然三魂丢了六魄,慌成一片。“来人,救驾,快来人”他连忙召集人马护驾。
越国的军队都去追击阖闾去了,离他最近的军队压根等不及传令,还在径直往前冲锋。他们明白勾践有多么想杀了阖闾,所以死命往前冲,后面什么声音都像是风声一样无关紧要了。“大王说了,杀了阖闾,重重有赏,冲呀”“诺”
刚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阖闾固然撤退的很拉胯,勾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立即砍掉王旗,脱掉外衣,然后驾车飞奔,他指望这样就能够蒙混过关,只要逃回大寨就可以坚守待援。“吴军怎么那么多?乌泱泱的居然还有另外一队。阖闾都被砍倒了,他们也不去救吗?”勾践边逃边想着,“能够抛开大王自成一队的是什么人?”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能够抛开大王自成一队的只有太子。大王如果死了,太子就是新的大王。
来的人就是新的吴王?他在脑海里快速翻找着吴国太子的名字,“舛越,我记得好像叫这名。行吧,名字都还加着我国,是注定不死不休了是吧?”
他头也不回的驾车往大寨跑,什么战场,什么军队,全都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命要紧。他没时间回头,怕回头的时间会让他放慢驾车的手,也许就慢那么一点就被追上捉住了。要是被吴国活捉,简直不敢相信。惨不忍睹。
舛越远远看见越王车驾,大喝一声“那立王旗的就是越王,快追”,随后见看见越王砍了旗杆,“那穿华服的就是越王,快追”随后他就看到越王脱了外衣。“那没穿外套的就是越王,快追”,于是就看见越王在风中瑟瑟发抖地逃跑。舛越径直追击勾践。有些越王的近卫奋不顾身的来阻击舛越,都被舛越身边牙将接下厮杀。他们看似英勇无畏的冲锋,不过是螳臂当车一般的毫无作用。
两方的追逐在距离大寨仅仅数里的地方结束了。因为勾践看到了大寨上飘着的吴国旗帜。那守城将军的标志性白发再出名不过了,“白毛鬼,伍子胥”
勾践气的直跺脚,不断用手打着车驾的横木。随之瓦解的还有自己那一丁点的雄心和侥幸。油然而生的恐惧让他不断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但是脚却软了下来,他不敢相信被俘获之后是什么待遇。他想到晋惠公被秦穆公囚于灵台山,莫不是自己也会这般,阶下之囚?他不知所措,只回头,便看见舛越军队已经赶至身前。
“勾践匹夫,还不束手就擒?”舛越一声大喝,身边牙将便一拥而上,将勾践五花大绑。勾践一言不发,只能暗自叫苦。众人还不知阖闾受伤,只道太子兵法奥妙,乱军之中,俘获敌首,盘算着事后记功领赏。唯有舛越妙算在前,心里已然有底。安排手下将勾践送于伍子胥部看押,传命伍子胥固守大寨。自己则继续率领本部剩余兵马,追击越军。
话分两头,阖闾撤退之后,未及十里,便大叫一声而死。死前絮叨“回国回国”。最后,这个暴虐的魔王,这个任贤的雄主,死在了自己国家的荒郊野外,死在了战场上。
吴王已死,身边兵士保护阖闾尸体且战且退。远远望见后山上有吴军旗帜,料想是友军前来接应。便齐往那处拥去。一时间小山头上全是乌压压的人,有奔跑的吴兵,有追赶的越兵。
夫差前半夜便建好木寨,休闲了半日。见吴兵退至,心叫不好。照令放过吴兵,便死命防御,“越兵一律扑杀,不许生擒。”越兵本以为吴兵已然兵败,便只想追杀讨功。哪成想这里还有吴军城寨。又在一处小山上,阵势拉不开来。更有贪功冒进者,一进寨门便被扑杀,防御塔上箭如雨下,真是头都抬不起来。部队前面要退,后面的却还在死命往前挤。他们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感觉部队怎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拼命往前挤,想要多杀两个人,多争一点军功。
道是想退的退不得,想进的进不去。越兵堵在这个小山上,如同潮水一样,全部被堵上木寨。寨里面的夫差也暗自叫苦,本以为这是个闲差,不成想自己几千人要对抗这么多追兵。他现在只能指望多扛住一些时间,后面逃走的吴兵能够重整阵型前来支援。虽然得地利,又有防御,但是毕竟只有三千人,如何能扛住千军万马,被攻破只是早晚,他必须扛住。他想到了这就是舛越的毒计。自己想刺杀他没有成功,结果就被这么报复,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好吧,我今天就把命撂这了,够胆的就来拿吧。
夫差脱下身上衣服,赤裸着胸膛,他手拿长戟站在寨门前。越兵堵上来,全被他长戟撩倒。真是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对死一双。一时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眨眼便已经杀了四五十来人。夫差头发散乱,身上多处受伤,加之敌人血溅在他身上,真就如地狱恶鬼一般。越兵哪里见过这阵势,往后大喊“快跑,快跑”
后面人听到“快跑”,便又乌泱泱往后跑,一时间踩死的,摔死的也不计其数。夫差力竭,只能用长戟支撑着不倒下。他知道他现在震住了气势,一旦他倒下,越兵便会立马杀回来。他指望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掩盖自己已经力竭的真相。他收到的军令是只许固守,不许追击。他便喊那些逃兵们“你们看够了吧,越兵退了,建功立业就在今天,快杀呀!”
逃兵们看到越兵乌泱泱的往后退,看到夫差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勇气也瞬间迸发出来。“将军这般浴血奋战,我等岂可贪生怕死,兄弟们,快杀呀,为吾王报仇。”于是士兵开始集结,又从寨门冲了出去,追杀山脚的越兵。
夫差听到“为吾王报仇”立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舛越已经成王了。自己已经没有争的机会了。这难道也是舛越的算计?他很清楚杀掉阖闾能够快速即位。但是阖闾的手段是不可能被自己人算计死的,他是个万年的狐狸,只有他算计死别人。那么就是阖闾玩火自焚了,自己本部大寨被攻破了,他现在还不清楚越军是怎么攻破吴军本阵的。他现在还在拼命算计着,他想到如果隐瞒阖闾死的消息,然后先行归国登基,一瞬间,他有过那么一丝侥幸。
但是他明白,阖闾的死太多人看到了。而且舛越已经是提前设好的太子,自己被他算计到在这拼命,回国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提前算好了。
这时候,舛越的军队也从后方掩杀过来。远远的杀声不断,叫人不寒而栗。越兵退至山脚,刚站稳脚跟,山上边冲下来潮水般杀红眼的吴兵。他们非常愤怒,他们被越兵跑了大半个战场,如今阖闾也被杀了,于公于私都是血海深仇了。越兵现在已经心惊胆战,对本就训练有素的吴兵来说,就是待宰的鸡。“一律扑杀,不许活捉”,一声呼喊,吴兵们就从山上冲了下来。
越兵抵挡不住,往后逃跑。就远远看见舛越的战车也在往这边冲来。前后都是敌人,已经无路可退,进退都是死。有些人奋力往前冲去,瞬间就被砍倒。有人直接跪倒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还有人哭爹喊娘的自杀。
这场战争在一系列反转和拉锯中结束了。越军尸横片野,被全歼殆尽,少许散落的逃回大寨也被伍子胥抓住杀掉。吴军本部2万死伤一半余,仅舛越手里1万损失数千。此战血战惨胜。
吴王阖闾战死,越王勾践被俘。山脚下传来胜利的呼声,那是吴国的口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边哭边笑。盔甲丢在一边,他们互相拥抱,呼喊胜利,声音响彻群山。这声音雄壮而惨烈,仿佛地狱的呼声。这是他们从血海尸山爬出来的喘息声。“胜利了,回家了。”
舛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这一切就和他预想的一样。他明白这一战必定会死那么多人。这是无可避免的。他爬上山坡,看到小山的一半已经被血染红,有我们自己人的血,有敌人的血,这之外还有没有逃到此处,倒在那边战场的吴国士兵们。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看到这一切的时候还是不免心惊。
战争,国之利器,生死之地,不祥之物,不可不察也。
他从此刻不喜欢战争,他明白战争是需要的,但是他不能喜欢战争。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转身,他看到站在寨门前用长戟支撑身体的夫差。他眼睛眯了起来,用心数着夫差身上的伤口,似乎盘算着是否足够偿还刺杀自己的债务。
夫差,他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是毕竟是自己的血亲。有些人就是不适合当王,他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导致他们会走向各自的坟墓。但是王,必须要战胜一部分的自己,甚至消灭自己。夫差不适合当王,但是未必不是个英烈的战士。他不适合决策,服从命令倒是有余。望之不似人臣,除非能死死握住其缰绳。让他明白,是自己斗不过的人,那么就会老实了。适当的敲打,给他甜头。
舛越眯着眼想着这些,心里每一秒的思考都在决定夫差的生死。夫差没有昏迷,散乱的发盖住他的脸。透过发的缝隙,他可以看到舛越如同毒蛇一般的眼睛在审视自己。他从心底感受的恐惧。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命运是什么,现在舛越可以直接决定他的死活。他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握着了。
舛越从思考中回来。他不知道夫差是昏迷了还是醒着,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是活着。王就是得在这些自己都吃不准的场合下采取最合适的策略。他脱下自己盔甲的披风,给夫差披上。“辛苦了,你干的很好。”
无论夫差是死是活,这都是很合适的。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表示自己愿意接受夫差的臣服,既往不咎了。
夫差明白,自己算是被赦免了。他并不想哭,但是眼泪却从眼里滑落了下来。他并不适合当王,没办法如同舛越一样波澜不惊。今天死了太多人,自己爷爷阖闾也死了。这一刻自己死里逃生。有悲伤,有喜悦,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跪了下来,“请吾王践祚”
身边的将士看到此幕,都齐刷刷跪下来“请吾王践祚”。
山下也响起一片呼声“请吾王践祚”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舛越没有急着回姑苏。他命令军队休息后开始打扫战场,将所有尸体聚拢后埋葬,设坛祭祀。他沐浴更衣,一身白服。在祭坛前念着这个时代还不能理解的“往生咒”。他不是佛徒,但是他有一种武家的风骨,死在这场战场上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都是以痛苦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他给与了逝者以体面,尊敬,和慈悲。“往生极乐,无上菩提。”念毕,他起身收拾仪容,换上战甲,从慈悲的菩提转变为冷血的修罗。
舛越回到小松院,坐在那棵松树下。他不打算把阖闾和母妃合葬。他没有那种感情。
他甚至始终没有去看阖闾的尸体,他明白彼此的距离。也许保持这种距离才是一种事死如事生的孝道。
他现在已经是吴王了。
他很想念母妃,即便是已经万人之上了,他还是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坐一坐。“母亲,父亲今天往生了。你去接引他吧。”孤寂,无边无际的孤寂涌上心头,将他淹没。他没有抗拒,只是默然的接受着这一切心境的变化。那是从臣向王的转变。
就在刚刚,他用阖闾的尸体狠狠的敲诈了一把勾践。
和所有被俘的王一样,勾践开始也很有骨气。但是在和事后被俘的范蠡文种这几人嘀咕了好一阵后,开始了认怂。
总之认怂可以,要钱可以。割地不行。这让舛越很不高兴。
“你现在小命可是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捏死你跟捏死一条虫一样。”舛越踩在勾践的脑袋上,要让勾践明白自己的处境,面无表情的说道。他不会愤怒,他只是不高兴。愤怒会阻碍思考,并没有什么作用。
勾践的脑袋埋在地上。他明白了父亲的感受,当左脸被打的时候,最好把右脸也伸过去。他可以失去一切财宝,女人。但是就是不能失去国土,因为国土和人民才是他翻盘的资本,现在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要拼命苟活。
舛越看穿了勾践的心思。他审视这个面容细长的阶下囚,让他想到了狸猫,继续就想到了德川家康,被称为“狸老爹”,德川家康隐忍了数十年,最后如何对待丰臣家的他可是在清楚不过了。勾践是个能隐忍到极点的人,也是报复心极强的人,如同蝮蛇,再冷的的冬天都不能冻死,苏醒过来一样要毒死人。
“我可以不杀你,那是我个人的仁慈。但是我父王死了,你这么说?还有吴国那么多失去丈夫儿子的人,你怎么说?”舛越挥手,仆人送上来一副棺木。
诺大的吴王宫,一副棺材,跪着的人,让这个场面变得格外诡异。
舛越自顾自的把棺材盖掀开。里面躺着的是吴王阖闾的尸体。舛越揪起勾践的衣领,把他的脸贴着阖闾的脸,“看看,这就是我死掉的父王。被你越国杀了的父王。你怎么说?”
勾践没有料到舛越的这一举动,被人像拧小鸡一样揪到阖闾脸上。阖闾惨败的脸贴着他。他心里乱颤,“我知罪了,知罪了。”勾践双手无措的在前面挥舞着,眼睛闭起来,似乎再也不想多看一眼这具尸体。尸体他见过不少,他本身是不怕的。但是,现在是落在了这具尸体的儿子手上,被人口口声声喊着“杀父仇人”。那种心理压力是难以言喻的。
舛越没有放过他,揪着他衣领的手往前更用力了一些。“你该不会想要求饶就这么白白算了吧?我饶你不死已经是大恩了,我父亲的命该怎么算,就这么算了?你要的未免太多了吧?”
勾践松口了,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干脆是死了,然后越国和吴国继续不死不休的耗下去。推选一个新的越王出来。但是他毕竟还是想要活下去。他只得松口“我割地。”
“富春江以北全部给我”舛越冷冷的说到。富春江以北包括宣城余杭两个城池,江南数里便是越国国都会稽。
勾践没有搭话,他心里在打鼓。
“父王啊,你死的好惨呀。我这就把这仇人剔骨抽筋,剥皮挖心祭奠你啊。”舛越送了揪住勾践的手,开始扶着棺材沿哭泣。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勾践此刻已经心惊胆战,他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真的被剥皮抽筋。如今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好,我答应你。”
“晚了,现在我要浦阳江以北”,边境线又往南移了数千里。
“好好,我割给你。”勾践额头上冒出汗来。他怕待会又得涨价。虽然如今吴国已经可以长驱直入了,但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舛越要和他讲价。
“哈哈,早这样多痛快。来,快写封诏书,把这件事圆满了结。我的父王也好入土为安。”舛越立即喜笑颜开,双手扶起地上的勾践。勾践眼神惶恐的看着面前这个人,那张脸上仿佛阴云密布转眼又晴空万里。刚刚还在大滴大滴掉的泪水,如今已经毫无踪影。这是完美的伪装还是情感的控制,如何才能收放自如到如此地步。他不能想象这个人在很小就离开了宫殿,在最底层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过往,从母亲死去的那一刻起,他的所有情绪都已经被埋葬。他笑只是他需要笑,他哭也只是他需要哭而已。
舛越扶起了勾践,眼神戏谑的看着勾践。侍从端来盘子,上面放着已经写好的帛书。
今吴越二王,商议无误。划定浦阳江至姑蔑以北全部越境归吴国所有。并越国国库岁收半数,现有船只一半,划归吴国。越王留质吴国,为期十年。期满之时,护送返国。立此字据,天地共鉴。画押
上面吴国的地方已经落落的署着舛越的大名了。勾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早就是他算计好的。一开始就写好了协议,就等着自己不答应好得寸进尺。这条毒蛇,真是毒啊。为期十年。
舛越笑眯眯的看着勾践,“这些财物我自己就可以从会稽搬,船只我也可以从港口取,我这不是还给你留了一半吗?你可要理解我的苦心啊。”舛越说话很慢,他的意思很明确,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吴国兜里的东西了,他不喜欢勾践不识好歹。表现好就留你一点,表现不好就全部抢走。“毕竟我父王在楚国都做的事儿,我也是会那么一点的。你应该不会希望会稽城被这么糟蹋吧?”
“至于期限嘛?实在是因为难得请越王你来我吴国一趟,既然来了,我就舍不得你离开呀。当然如果你表现好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放你走的。至于你如果想不开的话,我也是会很苦恼的。”舛越背过身去,用余光看着勾践。
舛越这招歹毒之处在于,他不会直接杀掉你,却不让你好受。他让你不好受的时候,却又给你一个解脱的期限,而且这个期限还可以缩短。他给你一棒子再赏你颗糖,你吃与不吃?吃不吃板子照样挨。不吃,板子已经挨了,吃了或许还不挨。
心机,舛越是有一套的。勾践就算是个能忍的狸猫,舛越就是一条毒液能淹死他的毒蛇。他要折磨勾践到崩溃,折磨越国到民不聊生。然后他再大发慈悲地吞并越国,这样才不会有后患无穷的叛乱。吴国没那么多时间来收拾烂摊子。
有可见之战和不可见之战。不可见之战就是民心,之所以分越国一半,就是让越国那边的民看看吴国是怎么治理国家的。他要攻下越国的民心。
至于协议,对于舛越来说就是废纸。这张废纸没什么用,但是有这么一张废纸很有用。可以堵住悠悠之口。而不视为战国那样残忍的吞并。这是越王亲手毕恭毕敬送我,而我勉为其难收下的。我可没有掠夺攻占,毕竟越王勾践还好端端的活着呢。
名和利,他舛越都要。
勾践几乎是被舛越按着署上自己的名。他被舛越抓着手,似乎不照办那只手就会被捏断一样。从进到吴王宫那一刻开始,他就时刻受到折磨。他现在只想逃离,逃到舛越找不到,捉不住的地方。
舛越放过了他,把他丢进了行馆,守卫他的是吴越之战失去了丈夫儿子的妇女们,她们个个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勾践,才不会帮助他逃走。外面更是重兵把守,如果勾践试图逃跑,就削掉他一边髌骨,如果能够引诱勾践逃跑,就赏黄金百两。这些信息他都低声告诉了勾践,“你要逃走的话,请务必小心一点,不要被我捉到哦。”他要把勾践完全隔绝起来,生不如死。
文种被他放回国了,这种人回国只会帮勾践搞定各种事情,方便舛越继续剥削越国。而范蠡则被单独囚禁了起来,舛越打算和他谈一谈。
吴王阖闾终于风光大葬了。舛越按礼法祭祀宗庙后即位。据谥法,阖闾一生文治武功,任用贤能,吴国在其手上开疆拓土,兵强马壮,称雄东国。故谥号为吴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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