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治病

  张盛父亲的家在大苍镇的边儿上,自打张盛开了那地下赌场的生意,张盛父亲常骂儿子不走正道,张盛嫌弃父亲没个本事,争吵累了也就不吵了,但张盛在城里的房子,他爸一次也没去过。

  案发之后,张盛那些个房子被封了抵债,玩了太久也没结婚,现在就在大苍镇的老家呆着。

  对,他也欠债,干这行的,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玩法。要不然,就他一普通镇子上的小混混,哪有钱给陈伟那些人放贷呢?

  一进一出之间,张盛感觉身边几乎全变了,朋友散了、生意没了、环境变了、自己也变了点。

  但还有几样,他发现没变,陈伟还是那样势利、安强还是那样老实,他和父亲的关系还是那样冷淡。

  咚咚咚······

  林姨在外面敲了几下张盛家的门,应门的是张盛父亲。对方见是林姨,咧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这两人是旧相识,也是老相好。但曾经的年代,感情再好也抵不过门当户对。哪怕在这个小小的大苍镇,也是如此。

  “你家盛儿回来啦?”林姨边问着,手里还递给张盛父亲一筐子鸡蛋,筐子上还放着个信封。

  “嗯,你找他啊?进来说吧。”老头儿也不客气,接过林姨手中的鸡蛋招呼道。

  “进去就不进去了。这沓子欠条你还给他,劝劝他,改正了,出来了,就老实做点儿买卖得了,别再折腾人家。”林姨微微侧过身,准备离开。“安强那两口子都老老实实的人,接不下他那些把戏。”

  “唉!你还是进来和他说吧。”张盛父亲叹口气,手里拿起信封摩挲着,也不拆开,只是往屋里走去。

  林姨不禁好奇起来,便跟了进来。毕竟是多年的老相识,这回,她从张盛父亲的叹气里,听出来一丝异样。

  走进里屋,林姨看见了张盛,他正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苍白,嘴唇发乌。

  才隔一天,张盛就从在旧厂房吓唬陈伟的痞子模样,变成了要死不活的病号。

  林姨心中惊讶不已:昨晚上听安强的述说,她便觉得,张盛这会儿应该气焰正盛啊!

  “姨来啦!呵,和安强他儿子一个样,心脏病,要不然也不能提前出来,没两天了。”张盛虽然虚弱,可语气里依然有种毫无顾忌的痞气。生死关头,也被他说得那样轻巧。

  “怎么这样呢?那安强、陈伟他们那摊子,又怎么办啊?”林姨满是不解。在这镇上,她是少有的几个会和张盛说说话的人。

  “没什么怎么样,病嘛,说来就来的。”张盛说完这句话,深深喘了口气,余光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对方故意别着头看着窗外。

  “安强,我就想帮帮他孩子,看能不能救一下子,心脏病这玩意儿,不是个好玩意儿!”张盛拿过那信封,若有所思道:“看来安强还是太老实了,一个陈伟就能把他唬住,唉!”

  可惜生活没有电视剧般的转折,此时的张盛没有后手,林姨也并无妙计,张盛的父亲也只在一旁,闷着头。

  “我以为李大芳那么泼辣,能拿住陈伟呢,呵呵呵”张盛摇摇头,接着说:“这一出来,就陈伟他联系了我,说为了保工作,让我帮他保密以前的事情,真够不要脸也够蠢的。”

  林姨顿时想明白了些什么,轻轻点点头,又咬咬嘴唇,欲言又止。

  “至于安强,八千块工款确实欠他的,但按理这事儿拖到现在,不给也就那样过去了。谁知道这陈伟自己找上来露怯,安强这些年,确实也受我影响,活儿不好干,没钱给儿子治病。一来二去的,我这将死之人,就想临时做个好事而已。陈伟那人其实好糊弄,不就个欺软怕硬吗?这些欠条都是我现编的,他都不敢自己看上一眼。”说到最后,张盛的语气几乎是喃喃。但他努力咬字,头也慢慢转向窗外。

  语罢,他努力起身。林姨要扶,却被他摆摆手拒绝。

  起身罢,从枕头底下摸出盒烟,便出了房间,一会儿,颤颤巍巍地,靠在了屋后头的一棵柚子树下边。

  “你回去吧。各有各命,回去吧。”张盛父亲看着窗外的儿子半晌,这才开口对林姨说道。

  “这些事儿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昨晚上,和他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张盛父亲抬头看向林姨,从口袋里摸出个纸条:“这个你带给安强,他脑子还挺好使,知道有人会因为这事儿上门。”

  林姨接过纸条一看,是张盛写给安强的欠条:今欠安强装修工款八千元,三个月内还完。

  上面还有张盛的指印,日期落在了今天。

  说明张盛依然认安强这笔账。

  “可他怎么还呢?”林姨还是不解,她把纸条带回去给安强两口子了,若是个空头支票,又得让对方一阵心酸。

  “等他走后,我把这房子卖了,回乡下兄弟家呆着去,钱估计有个二十万,到时候都给安强家。孩子还能等多久啊?”张盛父亲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诚恳。

  “你乡下还有兄弟?这么些年,我怎么都不知道?有去处你不早去了?”林姨追问。

  “当然有啊,和你分开后交的些酒肉朋友而已,有一个现在也跟这似的,病号一个,没人照顾,找到我去给送个终。”张盛父亲说到最后,脸上带着自嘲般的笑,“就这么定了吧,房卖了你再来取钱帮忙送一下。”

  他笑着,将林姨送出了门。

  刚要走,林姨停住脚步,如同昨晚一样,和张盛父亲说到:“别做傻事,然后,我会和安强他们说,盛儿是出远门打工挣钱去了。”

  “好好好。”对方点点头,便径直回屋了。

  到得安强家,安可已经恢复了过来,坐在门口。安强又出去干活儿了,李大芳正在厨房炒着菜。

  “大芳啊,事儿成了哈,这是张盛给你们家正经打的有效欠条,八千块,人也出去打工了,能还上!”林姨招呼李大芳道。

  “那行啊,姨,有一份是一份儿的,踏踏实实的有点儿,安可治病才有戏呢,哈哈哈。”李大芳确实是开心的,虽然这钱相较于安可的医药费相去甚远,但踏踏实实的感觉,让她轻松很多。

  “留下吃个饭吧,姨。”李大芳招呼林姨道。

  “别了,我家还有人等着我做饭呢,我先回去了,大芳。给安可多做点儿好菜吃,别总让孩子泡面啊。”林姨叮嘱完,便走出了安强家。

  她并没有告诉李大芳,张家会给他们房款救孩子的事情。她心里既不希望张盛父亲居无定所,也不想看到安强两口子忐忑过日子,更不想这事儿有个闪失,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场面,对林姨来说,也如刺耳的铃声,让她感慨生命和人事的无常。

  “希望孩子有福气,能好起来吧。”回头看看安可,林姨如今也只能这样帮着祈祷。

  李大芳的心事显然没有那么重,解决了心里的一桩麻烦事,还有一点小收获,这样踏实也有奔头的日子。她觉得很是满足。

  大苍镇回归了岁月静好,陈伟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楼下,警车救护车围了一圈。陈伟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纠结,同心中各种刺耳的铃声搏斗之后,败下阵来。

  他没战胜以前的阴影,留下简单的遗嘱,一跃而下,成为了楼下15层住户的阴影。

  遗嘱很简单:“对不起!爹妈。事情太多,我承受不住了。最重要一件,是我昨天开车,撞到了大苍镇的安可。房子卖后,钱赔给安家,给孩子治病。”

  (全文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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