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昨晚突然跟我说什么,太久没见过烟花炮仗了,想亲眼见一见。”老赵瞪大着眼描述着当时的情况。
昨天石铁一如既往地在护理院的长椅上呆坐,不同的是老赵终于可以站立,甚至走着走着来个高抬腿,炫耀般地展示着他的机械腿。
“除此之外,他还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石明问。老赵背着手走来走去,看天又看地,沉吟道:“好像…还老石还问过我,有没有听说过古地球教。”
古地球教?石明在过往的生活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些零碎信息。好像是个民间自发组织而兴起的教团,里面的成员大多怀念上时代的生活,抵制机械化改造人体。这在某种程度上和固执的父亲不谋而合。
“之后呢?还说了什么?”
老赵摇摇头,说:“就没有说什么了。”
石明告别了老赵,来到信息前台里查询昨夜情况。辅助眼珠一眨不眨地迅速浏览监控录像,将提取到的数据摘取出有价值的信息。
数据显示石铁在晚饭后按照习惯来到院里散步,而后在监控的拐角处与某人交谈了三分钟,由于不明原因的数据损坏,无法看清交谈人的面孔。
随后是夜晚,在凌晨两点五十七分,石铁身上装载的定位器失去联系,而护理院的监控设施则遗失了凌晨两点五十到凌晨三点整整十分钟的数据。
最大的嫌疑就是古地球教。石明得出结论,但是为什么他们绑走了父亲?即便石明拥有植入的分析芯片,对此也无法得出合理的结论。
眼前护理机器人电子屏幕上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脸,电子女音也异常柔和地询问石明是否需要帮助。
可每当石明质问她们石铁的去向,护理院没有尽到的责任时。机器人又变得狡猾无比,反复播送“您的反馈已收到。”却没有任何实际的解决措施。
护理院毕竟不是什么重要地方,他叹了口气,就连护理员的机器型号都是三代前的旧货色。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通电话显示在他眼前,是一个未知号码。
接通。
“臭小子。”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递而来。
是石铁的声音,那苍老的独特语调,他一点也不会认错。“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电话那头又传来熟悉的哼声,“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汇报?你不用来找我,我在这挺好的。”
“爸,你起码得跟我说现在是在哪呢?”
“就是那个什么古…”
连接被切断了。石明想,确定是古地球教在搞鬼。
…
石铁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离开护理院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想再看一次烟花,还有炮仗。”石铁提出要求,“完成了,我的身体就给你们。”
“这是当然的,我们会满足你的要求。”一身正装的年轻人向石铁伸出手,是原生态的,没有经过任何改良的人类手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石铁绷紧着嘴角,透过老花镜观察着眼前的人,一个也是没有任何电子化的人类,提着的心稍微放松。
“合作愉快”
绚丽的烟花在如墨的黑夜里绽放,上升的尖啸声与爆炸的轰鸣让不少胆小的孩子捂上了耳朵,又惊又喜地用眼神追随灿烂的烟花。
妻子恬静的侧脸被烟花的光亮映出,眼角的泪痣点缀着年轻的面孔。
妻子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背与脚背扎满了输液的管道,为病入膏肓的她输送维持生命机能的运转。六岁的石明不安地在床旁搅着衣角,石铁抚摸着儿子的脑袋,露出一个嘴角向下的笑容。
刺眼的烟花、震耳欲聋的炮仗组成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眩晕梦境,石铁尝试活动手指,让身体从僵硬的状态苏醒。
意识在逐渐下沉,透不过气的感觉如指数级上升。对着烟花大喊“新年快乐”的妻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买了炮仗却从不敢点燃的妻子,从医院出来的妻子。
够了。石铁使出浑身力气,想往上一蹬摆脱梦境。年迈的躯体仅仅是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丝,他继续在梦境里沉沦。
逐渐灰暗的面孔,失去光彩的眼眸,嘈杂的走廊,医院消毒液的味道,儿子恐惧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场熊熊大火。
石铁醒了,冷汗又一次爬满躯体,腐朽不堪的身躯发出一阵叹息。
天已蒙蒙亮,他转头观察四周,停滞的思绪缓慢转动,不在护理院里。
古地球教,记起来了。石铁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居民楼里,左邻右舍都是和他一样被古地球带过来的人。
在这的几天的伙食与住宿都是古地球教的人提供的,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比在护理院待的日子好。最重要的是在这里看不到任何科技入侵的影子。
邻居也是没有机械植入的正常人,一切就像上时代一样。
要是妻子在…石铁的思绪又一次飘荡。
他推开房门,走在路上已经有不少新朋友在向他问早。“老李也走了。”“是吗,这么快,不知道啥时候才轮到我。”
石铁听着路过的朋友们交谈,在这里,走了不仅意味着到达的生命的尽头,也意味着老李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这具行将就木的身躯,以及越陷越深的痛苦梦境,让石铁盼望着死亡,他希望是热烈的。
他不清楚古地球教的人需要完全无植入的身体做什么。但他希望他可以在满足了最后的愿望后,以最幸福的笑容完整的死去。
是最彻底的死亡,而不是被人制作成电子宠物。
妻子手里拿着早餐,另一只手在向他示意。石铁拄着拐杖,下垂的嘴角上扬,缓慢而坚定地穿越排队领取早餐的队伍,却发现仅仅不过是一幅装饰的画。
幻觉又严重了。石铁想,更重要的是,他正在向幻觉逐渐妥协。
“爸爸!”是小时候的石明,小手紧紧牵着妈妈。石铁却不为所动,把老花镜拿下来仔细擦拭一番,戴上。
一名陌生的女人牵着她的孩子,对于石铁的注视略带警惕地回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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