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金山你知道吗?”我在微信聊天框上扣着字,企图向着外省的朋友介绍这个我多年未归的城市。
今天是年初二,准备回我妈老家,一家人都坐在我爸的面包车里,我和我妹都带着耳机,单曲循环着一首不知名的慢摇。
妈的老家在乐山下面的一个不著名小镇,就是我兴致勃勃的想要介绍的地方!
我妹坐车晕车,所以我给她套了个耳机,哪知她仿佛打开了不一样的自我,沉浸在音乐里欢愉。
我被她摇头晃脑的模样逗乐了,以致于我一路上都精神抖擞。
但是很快!我发现走了十多年的路线,今天完全不一样!我至今都不可能忘记十多年前爷爷陪着我下乐山时候坐的那辆公交车,因为那次下雨路断,去了很多拉沙石的大卡车。
但那时候的路不像现在宽阔的柏油马路而是水泥石子铺就的。而且又窄又颠簸。在沿山公路错车时,我所处的公交车刚好一个轮子悬空在外。好在有惊无险,我算是躲过了一劫。
我惊奇地张望着窗外,这些不一样的光景,一路望不到头的绿化隔离带,和沿边栽种的些许海棠。我知道这是上了一条高速路。我很难相信这是去往乐山的路,因为这个方向是我回成都经常途径的。
然而现实就是啪啪打脸,四十分钟的车程,就抵上了我往年一个半小时还需换车的折腾!
其实我是欣喜的!这样的光景我是喜闻乐见的!我也衷心希望日子以后是繁荣的!
直到车子驶出了五通桥,行至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条道上!
“妈,我记得这儿是我当年晕车和我爷下车的地方!”我兴高采烈。
我妈笑我“你坐车从来不晕,咋那次就会吵着你爷下车呢?”
我妹听到动静,摘下耳机,龇着个牙盯着我,期待我给她讲一下。
我说,我好像那时候才十多岁,反正你个小娃还没出生。那天我跟爷爷去外婆家也不知怎么的,到了前面那个地方我就又吐又哭,然后我非要拉着爷爷下车。爷爷拗不过我就下了车。
“你看,就是那!”路过我下车的那个路口,我姨妈在一旁给我妹指着。
其实说实话,十多年过去了,我没有觉得记忆历历在目,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待我妹回过头,我继续讲,我和爷爷下了车,天色暗得很,十有八九要下雨。但是下车地点太早了,距离我们原本的下车地也还有至少一二十分钟的车程。
真就是打死我也不想上车了!不过具体我忘记了是什么原因没有继续等下一辆车,于是我们就顺着那条道进去了,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常年跟着这山抓青蛙,几天几夜不回家。所以找的到去我外公家的路。
我被他领着走。很快,天上零星飘了几颗汤圆大小的雨,我爷爷就一边哄着我一边拉着我跑“糟了糟了,要落大了!”小时候的感觉就是雨快要追上我的一瞬间,我们跑到了一座农村堆砌柴草的避雨亭下。后来听爷爷讲一声都打湿完了,但我现在仍然不相信自己感觉是错的。
最有幸的就是在亭子下面看到了闪电劈到山头山头冒烟的场景,当时觉得快乐极了。后来我和爷爷被村子里的人发现,拉着我们回家避雨,然后给了我们一把伞,让我们雨小些再走。
我记得我问爷爷最多的问题就是,你是不是跟他们认识。爷爷说不认识。但是我就是笃定认识。那次去外公家是因为什么事情去的,所以不是过年。村民给的伞,外公在来年春,走路送还了回去。
我那天在车上还在问我姨妈,那伞真的送回去了吗,毕竟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姨妈肯定的告诉我,是我外公亲自送回去了。
我们的车驶进这个路,路程就不大好走了,因为地方并不发达,所以路还是老路,于是开始了堵车。我妈倒是一脸兴奋,转头对我姨妈说“看到没有,二妹,前面就是我们捡竹叶壳去卖的地方!”然后又跟我妹妹说,“卖了竹叶壳我们就在旁边面馆吃面!”
车子驶到一个并不明显的小坡,我四处望了望,没有什么特别的。“早的那些路都不在咯,面馆早得就没了哦!”姨妈也是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有多大反应。
我妹好奇的转头跟着看了看,然后见没有什么可看的,便拉着我翻着她新收录的歌单。
好不容易过了拥堵的路段,车子转向驶过了一座桥。
我看着老桥上面挂着的绿色护网,就像是给老桥做的包扎!桥上的不知道哪个挂着的白色塑料口袋随着风晃啊晃。
我思绪随着晃啊晃的,隐隐约约在桥上看到一个句楼的身影。
每一年的年,都是在金山这个小旮旯过,因为大年初一是外公生日。舅舅舅妈都会来外公家里吃饭。
张牙舞爪的年纪,遇到的人却都是友善的。每个来客都喜欢逗一逗我这个属于又不属于乐山的小孩子。
我外婆是个大字不识的山里人。我记得每次打电话都是说着“幺儿,没事就下来耍嘛。”
我每次都会说,“不来!我过年再来!”
然后每次小辈干啥蠢事都会神色紧张的说一句“哎哇幺儿,格老子硬是!”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在这山旮旯里过年,每年每一年都是大过年的,外婆拿着一个竹子编制的篮子,装满灰和火,放在客厅的桌子下面,供着屋里的人围坐着打麻将。然后她自己就抬根板凳坐在靠在我的角落里发呆。
我呢就拿着遥控器,脱了鞋子身体必须是倒着,脚蹬着墙看动画片!
我外婆隔一段时间就提醒我“慢点幺儿,要拽(摔)!”然后又会把手伸出来做着接我的准备。
然后又隔会儿,问我饿不饿,也不等我回答,自己就去厨房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或者把偷偷留下来的菜热一边给我端来。
每次在我享受完夜宵后,外婆就把洗脚水烧好了,招呼着我去洗脚,也招呼着客人顺便洗个脚。
我每次都是不情不愿的去,因为小时候的眼里,只有动画片!
因为外婆家在山沟里,距离我们行驶到的桥走路要走上一个多小时,以前还有摩的,现在少了。
我其实明白我眼里的句楼身影已经过去十年之久了,那是我外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背着我进金山镇的街。
外婆查出尿毒症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因为病症,身体十分消瘦,走路都开始扶着板凳。
我开始怕我外婆,因为接受不起血液透析的治疗,导致身体里累积的毒素让她时不时就痛,所以会时不时哀嚎。
但是她从来没有过想象中的大呼小叫,哀嚎的声音像极了她的一辈子,平平凡凡。
我对外婆的恐惧持续到我十七岁那年的元宵节。
我准备和我的小伙伴们去“偷青”。然后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下乐山。
我真的很不爽,为什么这么事多。
我妈就很平淡的说了一句“你外婆说想看看我们。”
晚上十二点多,我们到了外婆家,翻飞的火花像是再努力点亮着这冰冷的夜。
我妈第一次哭了,跪在灵堂门口哭个不停。
我也戴上孝字,跪在了灵堂门口。但是我像个冷血无情的人,木讷的向火盆里递着纸钱。道士让我们上去看看死者最后一眼。我摇摇头没有去。
随后的几年,我们再去外婆家的时候,我妈不让我说去外婆家,让我改口去外公家。
我们的车终究是到了目的地,我们下车,和舅舅舅妈们问好送礼。
提前回到老家的外公在和他们聊着天,说昨晚被我姨爹骗回来失眠了,睡不着。
我妈也笑着说我外公要择床。
我五舅舅看着我热情的和我打着招呼,说有四五年没回来过了。我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这几年在外地就没有回来。
他看见我从树上随手摘了一棵橘子,连忙拉着我指着山上那一片果子,说那边的甜,多摘点回去。
我连声说着好。
我心情豁然开朗,会有人不喜欢被喜欢的感觉吗。
我姨妈跟我说要回去看看老房子。
我就便跟着去了。
“这咋那么子小啊。”我姨妈一脸惊讶。
我呆呆的看着堆满乱起八糟东西的屋子,望着曾经用脚蹬着的墙壁,来回走了两三步路。
我很确定,这不是因为堆了东西所以屋子小,而是屋子本身就很小!
我真的一瞬间难以理解,这间小屋子是怎么承载往日的年的。
我从漫山遍野的橘子中,发现了一棵红橘树。树旁边是长满杂草的小斜坡。
我忽悠我妹去给我摘红橘。
我望着小斜坡发神。
小斜坡向着阳,小斜坡埋着外婆。
当天晚上我们又折回了家。因为姨妈女儿在我们县城读书的原因,多年前她就带着外公搬了过来,所以老家才一直慌着。
又因为这几年不可抗力因素,也没有再回去。但这一次的回去,除了我,也没有人去过那个小斜坡。
回到家,我来到爷爷房间,我说,“爷,你晓得去我家公家里有好快不!四十分钟!”
我爷爷没有多惊讶,但是也回答我说,“走的新修的高速路嘛。”
我说“对啊,我都不相信去成都的路能去到乐山。”
我爷爷摇了摇头,“不晓得,那些路没有走过。”
然后又哈哈一笑,“这些山旮旯我们都少以走咯,以后都可能不会去咯!”
我退出了爷爷房间,却想起了他当年牵着我下车走到外公家的时候。
今年的年,好像比以往的几年都热闹,就像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家门口站满了村里的人看着发小带回来的烟火。
然后也有人在朋友圈晒出了我们县城前所未有的盛况。
我还是记得我在年三十那天晚上,隔着烟火看见了,离完婚回来的女人,刚服完刑回来的邻居,和事业有成回来的发小。
我寻找了半天,那些个和我们吵架的下象棋老头不见了,喜欢来讨骨头的狗不见了。
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就是多了好多我不认识的小孩子。
我偷偷关上了门。
心里想着,管它呢,来年也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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