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举起烟花棒

  今年的雪下得很早,又或者是今年回家的路途太远。

  北风没有声音,只管笼罩着你,钻进所有可能的缝隙冷却你的体温。藏在袖管里的手现在还是热的,但脖子已经冷得发木。

  我忘了,在老家过冬的时候是要戴围巾的。

  ——————

  “咱家今年宰了只猪,膘肥体胖的,你妈在家给你炖肉吃呢!”

  塑料蒙布基本隔绝不掉冷风,在交叠的缝隙里,冷空气把我整张脸冻得发木,做不出任何表情。我幻想自己闻到了烧肉的浓香,但闻到的只有冷。

  “是嘛,可是好久没吃了。”

  “这话说的,在外边哪能吃着家里味儿呢!”

  机车前面是没有蒙布的,小舅细瘦的身躯裹了不知多少层棉衣,围巾叠着毛线帽,帽子里又藏着耳罩,还是把露出的眼睛周围冻的通红。他的脸上满是粗糙的细纹,纹理中仿佛夹着陈年的血垢,前半辈子被压弯的脊骨也难以直立,就猫着腰,伸着脖子顶风运送着我和行李。

  可他捂在围巾里的声音洪亮,眼睛也总是亮的,在这条无人经过的小路上,他忽然哼起了歌,嚎起水手来。

  我的故乡没有海,也没有宽广的何,只有绵延的群山。

  我跟着哼了两句,觉得走调,就停住了。

  村里人总是早早就会在院墙挂上灯笼,等大年三十那天点上,然后一直就亮着,亮到元宵以后,有的人家还不停,等二十几才卸下去。

  我们一路颠簸地回了家,小舅在院子里就摘下围巾,一头钻进院子里架起的“暖房”,被冻出色差的脸凑近大锅。红灯笼下,那眼周颜色红得像在脸上贴着横批。

  “真香,真香啊!”

  “哟,这不家明吗,回来了!快快,瞧这耳朵冻的!快进屋快进屋——”

  小姨今年看着比去年健硕不少,那双蒲扇一样的手冒着热气笼在我耳朵上,将脸也捂得化了。

  我奋力露出笑容:“可不得回来。”

  手里的箱子被寡言的姨夫拖走,他们家的女儿,我的小表妹穿着薄薄的棉衣,逮住我的袖子蹦蹦跳跳。

  “哥,我们出去打雪仗,堆雪人!”

  “打什么雪仗,你哥才回来,不得好好歇歇!”

  小姨夹着我的头推我进门,我摸摸妹妹的头,露出点歉意的笑。

  但我其实并不怎么觉得抱歉。

  前年冬天我还很喜欢玩雪,雪一晚上就铺满整个操场,舍友们早起都有动力,叼着牙刷招呼满层楼的人快穿好衣裳,在扫雪工作开始以前先玩儿个痛快。

  但第二年我就不太喜欢这个活动了,我拿着简历奔走在校内校外,看见捧着雪傻笑的年轻人就觉得烦闷、焦躁,要写个PPT来告诉他们玩物丧志有多可怕。

  今年我对雪不那么烦了,但是我累死了,我像个冰雕,刚从冰雪节下班回来。

  也好像还没从火车上下来,坐在炕上,也只是看着结冰花的窗。

  妹妹跟进屋里,这大人们忙着煮大锅菜的晚上,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播着往年喜剧集锦的电视开着最大声也吸引不到任何人的注意。

  她蹦跶在水泥地面上,从电视柜后面捧出一大把烟花棒。

  烟花棒一米来长,粉色的引信纸颜色亮得刺眼,在她小小的怀抱里前头一点一点,颤颤巍巍。

  “哥,我们去玩儿这个!给你看我早上和月月堆的雪人,我们堆一个更大的!”

  我不想动,炕上太暖和了,屋子里干燥的空气让我沉沦:“你去找你亮哥玩儿,哥我歇会儿。”

  “哦——”她鼓着脸,把烟花棒放回电视柜后面,只拿出一根来,“那明天我们要堆个好大的雪人哦!”

  “嗯,放心。”

  打发走小表妹,我一个人倒在炕上,热烟隔着水泥炙烤我的衣服,将我整个人裹在一片暖融融里。

  应该看看七天以后要怎么去机场的,但我好累,不知道睡了多久才被人摇醒。我睁开眼,我的妈妈身上沾着满满的肉香,她那张已经松弛的脸勾勒出一道极其显眼的笑,我迷迷糊糊,脑袋扎进她怀里。

  “吃饭了。”

  “嗯。”

  我没动,我妈也不动,她手摸着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从下往上,把顺从的头发摸得炸起。

  “吃饭了。”

  她又说一边,我伸个懒腰,穿上棉袄揣着手出了门。

  塑料布和厚棉被搭建起的厨房只占着院子一侧,另一边空地上堆着一个矮小敦实的雪人,它旁边也聚起一堆雪,眼看着比旁边的更高大一些。

  表妹从我腋下钻过去,嚷着想吃皮冻,被小姨打了下脑袋笑骂道:“吃什么吃,什么都想吃。”

  全家人围在锅边,热水烫着白酒,铁锅装满猪肉和猪蹄,白米饭浸着油润的汤汁,小舅不一会儿便喝多了,唱起《刘三姐》里的唱段来,大姑边给人盛饭边和着,声音越来越大。

  “好歌声,三姐开口赛洪钟。歌声还比钢刀利,难怪四方都闻名~”

  “取笑多,画眉取笑小阳雀——”

  “我是嫩鸟才学唱,绒毛鸭子初下河~”我端着饭碗接唱道。

  我吃得好饱,表妹拉我的衣服,指着外头。我与她鬼鬼祟祟穿过人群推开木门——冷气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去向了,但表妹捂着嘴笑,像达成了什么重大目标。

  我们从厨房顺出两颗大得出齐的芸豆粒,将掰开的生芸豆撇在菜板上,又细细挑出一根营养不良的小胡萝卜,将萝卜缨折在垃圾袋里。

  最后,妹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圆润的石子,仔仔细细安在我们新滚出的雪人硕大的脑袋上。

  “下雪了。”

  “嗯。”我将她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我们玩儿烟花棒!”

  她蹦跶起来,抱出一捧烟花棒和一盒火柴。

  我点燃她的那只,她又点燃我的这一只,火花在空中飞舞,抖出乱七八糟的弧线。

  她又插一根在雪人的身上,看着就像雪人将烟花棒握在手里。大的烟花棒头重脚轻,就算是在雪人手上也颤巍巍的画圈。

  “我们的这个雪人好大,能拿住这么重的烟花棒!月月那个放上就倒了。”

  我们三个就在这院子的小小一角转着圈,像更小的时候那样,烟火很烫,雪花很轻。

  火星落在雪人身上烧出细小的孔洞,但空中飘扬的雪很快会为他缝好衣裳,他只管睁着芸豆大的眼睛,咧着六颗石子组成的笑脸看着,看着烟花棒从白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红色。

  他不把烧剩的光秃秃的握把扔在地上,而是握在手里,越攒越多,旁人的也攥着。

  表妹也举着烟花棒,她笑着围着雪人和我转了一圈又一圈,当烟火烧尽,她便将多余的放进雪人的手里,再小心翼翼从背后将烟火点燃。

  雪还下着,红灯笼只管亮着,歌声也只管响着。

  雪人也只管笑着,他玩了一整晚,烟火在他掌心闪耀,足够他笑过一整个冬天,待春天来了,就将笑洒在土里,等着开花。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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