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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春人……”陆的语气冷得像冰，“你到底是谁？”
我被陆问得有些恍惚。
是啊……我究竟是谁？为了找寻自己的身世，我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小镇。
但当过去的一切接连浮出水面时，我却只感到无比陌生，仿佛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就连我心心念念的那个约定中的女孩，七年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看着我逐渐失焦的双眸，陆终还是心软了。“抱歉……你还是忘了吧。”
沉默良久。
“那个……”陆的神情重新恢复如初，“你待会如果没别的事，就跟我来吧。”
“嗯？”我茫然抬头。
“除了我之外，还有个人想要见你。”
我跟着陆走进医院的住院部，这里的灯光比大厅昏暗了许多，病房的入口处站着几个医护人员。
“我是今秋。”陆对其中一名护士说道。
“请进吧。”那个护士似乎与陆很熟，只是看了陆一眼便放我们进去了。
病房里有暖气，比外面暖和不少。顺着陆的目光望去，一个与陆长相神似的灰发男孩躺在病床上。
“他是……？”不出所料，我并没有关于这个男孩的记忆。
“驱，我弟弟。”
正要追问，那股熟悉的、带着清甜的花香突然袭来。
“不要！”我试图挣扎，却还是坠入回忆的漩涡。
「记忆碎片 II」
“之前的事，我都和驱说啦！”一道稚嫩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睁开眼，一个金发男孩出现在我面前——是七年前的陆。
“驱是怎么说的？”我看向陆。
“他说「哥哥不要太在意我。说不定等哥哥回来的时候，我就痊愈了呢。」”
“是吗，这孩子……”驱的懂事让我有些意外。
“所以，春人，我还是决定要去。”陆轻轻拍了下我的背，“我不在的时候，驱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用力点头，“倒是你，在新学校全是不认识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陆隐藏的很好，但我还是发现了他眼神里的那一丝局促。
“嗯……”他含糊应着。
“你的新爸爸应该对你挺好吧？”见他有些犹豫，我又问道。
“唉……”陆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其实在我心里，不管是妈妈，还是新爸爸，都不能算作家人。”
“我要是大人的话，一定会带着驱一起上学的。”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又急忙补充道，“当然春人也会一起带着的！”
“哈哈，我只是顺带的吗？”我笑出声来，“不过，陆，你确实应该去好好上学。毕竟你本来就没什么大病，不像我们。”
“这倒是没错……可是，驱看起来和我没区别呀！”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还有葵和其他人也是，大家明明都一样呆在医院里！”
“那倒也是……”想到还在病床上的相花葵，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陆的话，何尝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困惑？
我和葵他们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明明只是偶尔会虚弱一阵子，医生却执意让我们长期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出这座医院。
“抱歉……我不该说这个的。”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陆连忙道歉。
“没事啦。”我摇摇头，故意逗他，“不过你真的能放心走吗？毕竟还有另外一个人，你马上就见不到她了哦～”
“你、你说什么呢！”陆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
“哎，你自己心里清楚呀。”看着陆慌张的样子，我哑然失笑。
“总之！春人，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一定会！”陆举起右手，一脸郑重向我发誓。
“那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吃炒饭吧！就是浇汁的那种！”我想了想，对他说，“我还从来没有吃过呢。”
“浇汁炒饭吗？”
“嗯嗯！”我点点头，“不过陆你太贪吃了，我怎么感觉离开后你一定会提前去吃的。”
“不会！绝对不会！”陆连忙向我保证。
“真的不会吗？”
“真的不会！”
“好了不逗你了，”我朝他摆摆手，“陆，那我们……以后再见！”
看着面前单薄的身影，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我们只需要向陆一个人道别，而他即将失去的，却是我们所有人。
“春人……”陆朝我走近了一步，低声说道，“我、我和你的约定，绝对不会忘记的！”
“约定？”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关于你一定会回来这件事吗？”
“……当然是约定炒饭啦！”陆用力给了我一个拥抱。
“好，那我们约定好了！”我替他拭去眼角的泪，“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带着浇汁炒饭去找你！”
陆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便转身朝远方走去，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
……
那是……我以前关于陆的回忆。
炒饭。
刚才陆不是想带我去吃炒饭吗，怪不得他看我对炒饭不感兴趣，语气是那样的失望。
“春人，你怎么了？”陆发现了我的走神。
“啊没事没事，我刚才在想其他事情。”我回过神，看向病床上的男孩，“驱他……好像睡着了？”
“是啊，驱最近总是很困。”陆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床上熟睡的男孩。
“他这……似乎是礼氏病的初期症状。”
“礼氏病？”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嗯，礼氏病，又称LMD，一种潜伏期较长的免疫功能缺陷性疾病。医生说驱的病一旦完全发作，他最多只能再活两年。”
“而这种病的治愈率……”陆刻意低下头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零。”
！！！
巨大的震惊让我失语。陆却像是早已习惯，默默拿起毛巾，开始替驱整理床头的杂物。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
“以前我们三个经常在这附近玩，你看隔壁的墙壁上，还留着我们当时的涂鸦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有几道模糊的彩色痕迹，像是孩童随手画的太阳和小人。
看着陆忙碌的身影，我如鲠在喉，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他过的有多不容易。在陆的心里，驱是他唯一的亲人。七年前他将驱托付给我，等到他回来时，迎接他的却是如此噩耗。
我赶忙走过去帮忙，“对不起……除了那些重要的约定，别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的，”陆没察觉我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时候你总是想去到院子里，说是要呼吸新鲜空气。”
“那时的我们多好啊……”
……
帮陆整理完病房，再次确认了驱的状况后，我们一起走出了住院部。
“我说，春人，”陆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你明天还会来医院的，对吧？”
“嗯，我本来也打算继续在医院寻找线索。”看着陆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那我就在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可以吧？”陆朝我笑了笑，不过这个笑多半有些勉强。
“我知道了。”我细声答道。
“好，那我们明天见。”陆向我挥挥手，随后消失在医院的拐角。
天色渐晚，我孤身扎进茫茫夜色中。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乱，过去的回忆犹如咸腥海水猝不及防灌入我的喉，眼前的现实又是如此破旧不堪。
我开始怀疑，自己回到这个小镇，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
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的未来与一眼就看到尽头的未来，到底哪个更加可怕？
冷月的清辉照在我的脸上，夜里风很大，却都绕我而行。路灯将地面分割成不同区域，踩着光影的晦明变化，我回到了家。
家门前的灯仍然为我留着，我路过父亲紧闭的房门，来到自己的小房间。
看着比昨日更加闪耀的夜空，我却再也没有心思去欣赏。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却转头就在梦里遇到了她，那个名叫相花葵的女孩。
梦里的她与我并肩坐在屋顶的天台，星光在她的眼眸中折射流转，映照出万千银河。
“春人，你说天上的两颗星星也会相遇吗？”她眉眼带笑，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闪耀。
“虽然概率很小，不过还是会的吧。”我思考了片刻答道，“「星与星会相遇，人与人终重逢」，我妈妈是这样说的，不过我也不清楚什么意思啦。”
“嘻嘻。”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春人，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我有些好奇。
“如果我们不小心弄丢了彼此，一定要努力去把对方找回来。”看着她迷人的笑，我陷入片刻的失神。
“怎么样？”她闭上眼，似乎在等着我的回答。
“好呀。”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着星空，再缓缓闭上双眼。
“那我们约定好了哦……”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猛然睁开眼，她的身影慢慢消散在远方。我想要伸手去抓，却失足从天台坠落。
穿越梦与现实的交际线。
残月、黑天、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望着周围漆黑的一切，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无助，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七年后我在这等你，可别忘了哦！”
“嘿嘿，希望能看见很多流星，我超期待的！”
“对、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们没法一起看流星雨了……”
“下一次，我们去看花吧。”
……
七年后的今天，我如约回到了这个小镇。
但无论是流星雨还是花，我都没法去陪那个女孩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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