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盛夏寒,少年肩扛万重难

  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盛夏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巷子里的柏油路发软,可南家的小院里,却连半分热气都没有,只剩刺骨的寒凉。母亲的丧事办得潦草又冷清,没敢惊动太多人,只有邻居张阿姨搭了把手,一方小小的骨灰盒,安放在堂屋的角落,成了南风不敢触碰的痛。他没敢哭天抢地,只是跪在灵前,攥着母亲生前缝补的衣角,眼泪无声淌落,把膝盖下的凉席浸得湿透。

  医院的开销实在撑不住,父亲的病情刚稳住,没有后续康复的条件,南风只能咬着牙,找医院办了出院手续。他借了辆破旧的平板车,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抱上去,盖好薄被,顶着烈日一步步往家挪。短短几百米的路,他走得浑身是汗,手臂酸麻得快要脱力,看着躺在车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心里又酸又涩,从前都是父亲护着他,如今换他做父亲的天,哪怕这副肩膀还太过稚嫩。

  推开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冷清,还是狠狠扎了南风一下。屋里还留着母亲生前的气息,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她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可那个围着灶台忙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父亲被安置在里屋的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的横梁,眼神空洞得吓人,往日里硬朗的眉眼耷拉着,整个人没了半分生气,只要一清醒,就会喃喃自语:“是我没用,没护住你妈,还拖累了你……”

  每一次听到这话,南风都强忍着泪,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指尖摩挲着父亲手上的老茧,声音哑得厉害:“爸,别这么说,我是您儿子,照顾您是应该的。妈不在了,咱们爷俩更要好好活,不能让她走得不安心。”可这话,说给父亲听,更说给自己听。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父亲沉重的呼吸,总会莫名恐慌,怕父亲也离他而去,怕这世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日子彻底陷入了泥沼,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南风的生活,被照料父亲、挣钱糊口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半分属于少年的闲暇。天不亮他就起身,烧热水给父亲擦身、按摩毫无知觉的双腿,医生说多按摩能防止肌肉萎缩,他便记在心里,哪怕手指按得发酸,也从不敢偷懒。学着熬白粥、煮面条,从前连火都不敢开的少年,如今守着煤炉,被浓烟呛得咳嗽流泪,也能熟练地做出一顿果腹的饭食。

  最煎熬的,是照料父亲的起居。瘫痪在床的父亲大小便不能自理,起初南风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得不知所措,少年人的羞耻心作祟,他躲在角落里红过眼,可看着父亲愧疚又无助的眼神,他只能逼着自己放下体面,一遍遍收拾干净。他不敢有半分怨言,父亲这辈子为了这个家,吃尽了苦头,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心里的苦远比身体更甚。

  趁着父亲午睡的间隙,南风便揣着皱巴巴的零钱,出门找活计。他才十五岁,没成年、没力气,没人敢雇他,工地嫌他瘦小扛不动建材,店铺嫌他年纪小不懂做事,跑遍了整条街,处处都是冷眼。烈日晒得他皮肤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又咸又涩,衣衫湿了又干,结出一层层盐霜。最后还是巷口收废品的王大爷心软,喊他帮忙整理废纸、捆扎塑料瓶,搬着沉重的纸箱来回跑,一天下来,腰腹酸痛得直不起身,也只能挣到十五块钱,堪堪够买最便宜的消炎药。

  攥着那几张零钱,南风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同龄孩子抱着冰棒、跟着父母嬉笑路过,看着小卖部冰柜里冰凉的汽水,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钱,一分都舍不得花。家里的外债、父亲的药费、日常的开销,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他顿顿啃干馍、喝白水,把省下来的钱,全用来给父亲买流食、买药品,哪怕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也从未委屈过父亲半分。

  夜里,闷热的屋子没有风扇,蚊虫嗡嗡作响,南风蜷缩在床边的凉席上,不敢熟睡,隔一会就要起身看看父亲。窗外的蝉鸣声声刺耳,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想起教室里的课桌、未做完的习题,想起林知意软乎乎的笑脸,想起母亲做的饭菜,眼泪无声打湿枕巾。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父亲,只能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思念,全都咽进肚子里。

  变故后的第十天,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敲门声怯生生的。南风心里一紧,只当是催债的亲戚,强撑着满身疲惫开了门,抬眼便撞见拎着布袋子的林知意。她眉眼通红,显然是哭了许久,看着眼前形容憔悴、衣衫沾着灰尘与汗渍的南风,原本憋住的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瘦得脱了形,眼底只剩化不开的疲惫,半点往日的模样都没了。

  “南风……”林知意哽咽着开口,敛去了从前的软糯称呼,只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手里的布袋子一个劲往他怀里塞,袋角都被她攥得发皱,“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不多,你先拿着给叔叔买药,我妈蒸了馒头煮了蛋,你趁热吃。”她不敢提他离世的母亲,不敢提退学的事,甚至不敢多说一句安慰的话,生怕戳中他的痛处,只能攥着这点微薄的心意,想给他添一丝暖意。

  南风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担忧,心口猛地一揪,酸涩与暖意瞬间涌满胸腔,指尖都微微发颤。他不是不感动,不是不想靠近,从前满心都是她,连未来都规划好了要带着她走,可如今他身陷泥沼,家破人残,一身外债,连温饱都成难题,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敢再牵着她的手,怎么能拖累她跟着自己受苦。他死死攥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靠着那点痛感压下眼底的湿意,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把袋子推了回去,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满是克制的决绝:“我不要,你拿回去。我能挣钱,能照顾好我爸,不用你管。”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心口发疼,看着林知意错愕又受伤的神情,他几乎要绷不住,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想告诉她自己不是真心要赶她走。可理智死死拽住冲动,他如今满目疮痍,给不了她任何未来,只会耽误她的人生,长痛不如短痛,推开她,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南风,你别这样……”林知意攥着袋子,眼泪掉得更凶,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哀求,“我不是要可怜你,我只是想帮你,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行?”南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视线落在她干净纤细的指尖上,那是本该握着书本、无忧无虑的手,不该沾染上他生活里的狼狈与苦难。他猛地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神,怕多看一眼,自己所有的坚强都会崩塌,狠下心轻轻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缓缓合上了木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南风听着外面林知意的哭声心里跟刀绞一样,但深知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等到林知意远去后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抱住头,指节泛白。他不是不想要她的帮助,不是不想留住这份温情,可他不能。他的世界已经塌了,前路一片黑暗,他不能把唯一的光也拉进这无尽的深渊里,不能让她陪着自己熬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舍、心疼、愧疚,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满心都是无能为力的酸楚。

  没过多久,陈胖子也急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满脸局促,挠着头把苹果往他手里塞:“南风,这是我妈让我拿来的,我跟我妈要了二百块钱,你先拿着应急,以后我放学就来帮你,咱们一起想办法。”南风摇了摇头,把钱和苹果塞回他手里,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不用了,你好好读书,别耽误了学业。”

  他心里清楚,他和他们,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陈胖子和林知意,有着光明的未来,能继续读书升学,而他,只能困在这一方小院里,守着瘫痪的父亲,在苦难里挣扎。他亲手斩断了过往的羁绊,把那张92分的数学试卷,压在了箱底,连同未完成的少年梦,一同尘封。

  盛夏的阳光依旧热烈,蝉鸣依旧聒噪,可南家的日子,却过得冰冷又难熬。南风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照料父亲、奔波挣钱的日子,磨平了少年的心性,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他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眼里有光的学霸少年,只是一个扛起家庭重担、在绝境里苦苦支撑的顶梁柱。

  偶尔闲下来,他会坐在小院的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想起曾经三人打闹的时光,想起母亲的叮嘱,心里满是怀念,却也只能轻叹一声,转身回到屋里。这个盛夏,没有清凉,没有欢喜,只有无尽的苦难与煎熬,十五岁的少年,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万重艰难,守着这个破碎的家,在泥泞里一步步艰难前行,那些青梅竹马的温情,终究成了不敢触碰的过往,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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