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原

　　“世界之冠……”

　　洛费勒斯的眼睛也向外望去，他看见了德安娜口中的那片山峦——这听起来真的，不像是什么好主意。

　　“但我们别无选择，走吧，洛费勒斯，我会告诉你符文上的一切。”

　　洛费勒斯沉默不语，尽管他依旧讨厌别人的命令，但最后，迫于现状，他耸耸肩，还是动身了。

　　“这片区域的怪物外神，居住在你现在所踩的土地下，名叫——撒托古亚，这家伙有一个肥大的、毛茸茸的身体，一个长着蝙蝠耳朵和毛皮的蛤蟆状的头颅。有一个宽阔扁平的大嘴和充满困倦的、半眯着的邪恶眼睛……这里的有些眷族们尊称称它为“蟾神”。”德安娜顿了顿，“不过，话虽这么说，它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

　　“没有太大威胁？开玩笑吧，德安娜，他可是差点在我睡觉时把我干掉了耶？”

　　“假如你的情绪过于低落，意识过于不清晰，就会受到它的影响，不过没关系，肖恩会帮你……呃，脱离这个梦境。目前来看，它反倒是威胁最低的。”

　　“你的意思是……”听完德安娜的话，洛费勒斯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更加可怕的生物……”

　　“正是如此。但是符文记载的，实在是太少了，主神正在沉睡，而我，我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这里是冷原……”德安娜喃喃自语，“冷原，一个禁忌的、被诅咒的地点，一个不受任何幻梦境古神庇护的方位，一个任何物理规则都薄弱、与诸多不可名状地区接壤的无人区……以及……”

　　她尽可能寻找着不那么疯狂、离奇的词语，可是许久，她都没能描述出来。至于洛费勒斯，他始终一言不发，毕竟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什么风凉话——是的，你没听错，狂风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特性:呼啸，与呜咽，像是无数根巨大的、无形的风笛在永无休止地吹奏着歪曲走调的音阶……漫长的时间里，德安娜和他一同踩着深及膝盖的粉雪，而他们身后，那座巨兽的骸骨已成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暗影。

　　“马可·奥勒留，”洛费勒斯干咳了几声，他细小的生因被呜咽的风扭曲得断断续续，“这个家伙……他在……《沉思录》里写过：要像屹立于不断拍打的巨浪之前的礁石一样。”

　　“……它岿然不动，驯服着它周围暴怒的海浪。”德安娜接下他的话，“斯多葛主义？”

　　“父亲曾经逼着我了解它。”洛费勒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我并不完全认同它，因为——它预设了一个前提。”

　　“一个过于稳固、过于完整的内心堡垒的前提。好像只要退守进去，关上门，外界的风暴就只是噪音。可是……可是，说实话，我们的内在真的有这么强大吗？就像现在这样，我感受到恐惧、痛苦，寒冷，以及……”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它开始让我考虑，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哪怕现实里，也是如此，那个一直用‘理智’和‘理想’死死撑着的东西……真的还是‘我’吗？”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可如果……如果连我自己用来抵抗的这些理智的武器，都开始变得可疑与恐怖了呢？如果它们早晚会随着我崩塌的内心与信仰一并消失呢？那我该，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说的没错，但是有一点，你可以“选择”，并执行这个“选择”。”

　　洛费勒斯怔住了。

　　“选择……嗯。寒风、怪物，还有这片要冻死一切的雪原……”德安娜抬了抬沉重的双脚，在原地走动了几下，“你的恐惧、痛苦，甚至……你对自己存在的怀疑，这些感受本身，它们发生在你身上，但它们不是你。而真正的你可以决定你自己的思考方式，比如:我究竟是被迫堕落，还是调整好自己的内在，而把它当作自己生命中必有的一场旅行？”

　　“无论何时，你只要记住，你在战斗，和自己战斗，这就是唯一重要的战斗。其他的事情并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比如现在，我们的性命，就交给神与冷原。”德安娜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所以——你在注视，而不是你被注视，对吗？”洛费勒斯抬起头。

　　就在德安娜试图组织语言，想要回答前者的话时，意外就此发生了。

　　……

　　那并非来自风雪，因为，首先消失的便是风声——那持续不断的呜咽，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冷原周围，一股绝对的寂静猛地压了下来，甚至连走在雪上的簌簌声都消失了，仿佛这里就像是一块“真空”……紧接着，在苍白的天光下，一片格外浓稠、边缘不规则的黑色阴影，无声地掠过他们前方十几码处的雪地。那影子移动的方式…不是鸟类的滑翔，更像是某种沉重而滑腻的东西，像是……

　　蝙蝠？

　　两人同时僵住了，在这一刻，洛费勒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他缓缓地，如同一块生锈的机械般抬起头……

　　是的，没错，在白色的天幕上，一个黑东西正在盘旋。它通体毫无光泽，漆黑一片，身躯佝偻、瘦长，像一个扭曲的节肢动物，这里，一对巨大、坚韧的膜翼在其肩胛处展开，缓慢且毫无声息地扇动着，在天空保持着滑翔。最令人疯狂的是它的“脸”——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个光滑、椭圆形、绝对空白的平面。

　　夜魇。而且不是普通的夜魇，是与某种古老的生物杂交而形成的怪物，比前者还要恐怖几十上百倍。

　　尽管这个名词没有从他们任何一人口中说出来，但就像达成某种共识一样，洛费勒斯也立刻认出了这个玩意，他的余光在这时看向德安娜，而对方的影子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