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下

　　寒夜，冬风凌冽，独自驻足在杏树下，万千思绪如草长莺飞。年轮交替，岁月辗转，经年的纯然在时代的裹挟中，已经失去了颜色，月是故乡明，而今的月照耀的故乡却已然非昨日的故乡了。

　　曾几何时，即使是冬日的杏树，那没了绿叶的冬日的杏树，甚至连枯枝败叶也没留下一片，只有错杂纵横的虬枝，却也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挺拔姿态，在寒风中静默地休养生息，不骄不躁，只待春暖花开。而今在看确实满目颓败，你啊，你啊，怎么就残缺了身姿呢？那会在冬日里孕生满树娇艳的巨大树冠呢？狰狞的伤疤还没被岁月抚平，尘埃、青苔却已经争先在这里停留。

　　是的，你的美丽不是被岁月侵蚀而逝的，是谁呢？

　　也许是我的家人吧，他们拿起锋利的刀，夺走了你经年华美、引以为傲的树冠，为了建一座梦想了经年累月的小楼房。你也看到了吧，那小楼房修得宽敞，还带着时下农村里少见的别致，怕是比起城区的小别墅来，也丝毫不逊色吧。

　　新年即到，乔迁新居，喜气洋洋。不管是我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都来了。请来的厨子们忙得热火朝天，贺喜的客人们在席间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把冬日的森森寒意都驱逐开去，言笑间讨论着的都是小楼房，掩饰不了的都是羡慕。是啊，这么新的，装修精美的，宽敞的小楼房，谁不喜欢呢？

　　你也看到了吧，可是，那湿漉漉的……是你流下的泪水吗？是在为自己身残而悲泣，还是在思念你的老友呢？

　　昔日，那里还不是崭新的小楼房，是一栋有阳光般温暖色调的土瓦房，那是你相交已久的旧友啊。阳春三月，风清气暖时，你花开烂漫，洁白晶莹的花瓣如雪，在枝头次第绽开，开成一片花云，开成一片花海，吐纳着春的气息，暗香浮动，清浅怡人，把一起事物都笼罩在浅淡又热烈的氛围里。你的旧友与你默默相对，不必言说，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土瓦房掩映在花枝烂漫间，青黑的瓦片也焕然一新，或层层叠叠的，或稀稀疏疏的雪白花瓣装点其上。年轻的姑娘都爱俏，年轻的土瓦房也还是个姑娘呢，喜爱花，尤其是杏花，别的花她从不点缀在发髻间。暖黄的肌肤，年轻的面容，青黑的云鬓，天然的花饰，娉婷袅娜，似梦似幻，如此如花美眷，此情此景，如画如诗。她只是在记忆深处浅浅一笑，我就情不自禁地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我哭了呢，原来你果然也是流泪了啊。岁月无声，你知，我也知。

　　我曾看着你一年又一年在春寒料峭中盛装而来，携来家乡的盛景，引得村人频频流连，回首相顾。土瓦房一年又一年地换上你精心准备的春衣，从不推辞，一点不掩饰爱美之心，坦坦荡荡，也一点不辜负你的心意，陪你在春季幻化成诗。

　　我曾看着你一年又一年在盛夏蝉鸣中庄重伫立，带来累累硕果，不为梅雨摧折，不辞辛劳。土瓦房一年又一年地为你接着脱落枝头的果子，青瓦发出“啪”的脆响，一定又是哪个调皮的果子在跳蹦了，土瓦房却不厌其烦。

　　我曾看着你一年又一年在秋风萧瑟中，黄了最后一片叶子，造就枯叶蝶雨。土瓦房一年又一年地看着你染黄绿发，怜惜你飘落的每一片黄叶，当秋风乍起时，袒露怀抱，小心藏起你的每一片情思。

　　我曾看着你一年又一年在辞旧迎新中身披红装，挂上大红灯笼，一身喜气。土瓦房一年又一年地伴你沉睡，张灯结彩，红光辉映中，互相守候的你们，当真是般配呢。

　　即使后来，树下的土瓦房已经年迈，黄土砖垒成的墙壁上，有岁月斑驳的痕迹，龟裂出杏树枝一样的美丽纹路，每一道痕都印刻了岁月的深沉，诉说着你与她的过往。屋顶一片又一片青瓦，却依旧铺得整整齐齐。土瓦房与自然相和的韵味愈发浓郁，在乡野间，也许有万般不同的风景，或有“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明媚，或有“寒色孤村幕，悲风四野闻”的寥落，或有“野桥经雨断，涧水向田分”的闲野，或有“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的清新，但在这里，这座老瓦房已经不单属于人了，它也属于自然，寥落、孤寒一点都不适合它，相映成趣才是瓦房的基调。

　　指腹缓缓摩挲着杏树沟壑纵横的面皮，你也真是老了啊，一年又一年汲取了你多少营养的乳汁，催生了多少甘甜的杏儿？才能换来我甜美的童年啊。读“杏花烟雨江南”的时候，我似乎也被你带去了烟雨朦胧中，雾气氤氲间，花雨飘零，看你轻扫峨眉，微红了双颊，细腻的面颊在嫩绿的叶间若隐若现，惊鸿一瞥，宛若轻盈灵动的缥缈仙子。夏日如皮猴子一样，在树上攀来爬去，挑拣橙黄的、散发着清甜果香的杏儿，你的慷慨赠予愉悦了我童年的每个夏天。读到“昨夜西风凋碧树”时，我也会在你的树冠下，拾起片片黄叶，扎成一把小小的扇子，张扬地四处炫耀。冬日的时候也会坐在枝丫间，极目远眺，没了树叶的遮挡，当真有登临绝顶的姿态，大片的农田，泛黄的竹林，墨绿的松林，碧绿的菜畦……尽收眼底。

　　这些都是你带给我的呀，可惜你已身残，可惜土瓦房也消失在岁月中，可惜我也长大了，背井离乡，没了我童年的欢声笑语，你一定不习惯吧。

　　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时代进步飞速，生活慢慢富足，我家也是，所以土瓦房被时代淘汰，只能埋没在曾经的记忆里。杏树啊，你也懂吗？也许你是懂的，也许你在下一年里还会长出嫩芽，开出娇美的杏花。

　　明月依旧，故乡的杏树、故乡的土瓦房已经不是旧日的面貌，但根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