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鸟的夏天

　　隆隆的雷声再次响起，白鸟爸妈的行李搬进后备箱，这次他们的离开，带走了两张遗像。芦花在小院边送走了白鸟的父母，也向童年的伙伴作了最后的告别。

　　白鸟离开了小院边的树，一路跟着、望着车窗内的父母，直到他们驶离了乡间的小路，进了城际公路，才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起风了，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小轿车，白鸟再度飞起，开始了最后一天漫无目的的路程。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滑过，问了一句要去哪里，白鸟只是笑了笑，没有作答。

　　白鸟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停在了落水的地方。

　　“这里是我这个夏天最重要的地方呢。”白鸟喃喃道。

　　“这里可不是什么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回到自己死亡的地方，你不害怕吗？”风声轻柔的问道。

　　“可能会怕吧，但是，又有点想回来，因为来过这边，我才想起了这些事情，我还以为我忘记了。”

　　“发生过的事，人也会忘吗？”

　　“当然会忘，我记性不好，很多事情又发生在小时候，这么多年前的生活，怎么会记得呢？”

　　“那怎么现在又记起来了呢？”

　　白鸟把头调转理了理翅膀边飘出来的杂毛，说了一句：“只是我以为我忘了。”

　　风沉默了许久，回了一句“答非所问”便没了声音。白鸟笑道：“我应该一直都是记得的，可是人就是很奇怪，明明记得的、知道的东西，永远都要靠一些契机来引出来。这几天回家之后都没有好好出来走走，直到变成这副模样才到处看了一圈。这才想起来，原来我在这边的生活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是很爱笑爱闹的孩子。我原来也曾经有过为了找爸爸妈妈哭天抢地的时候。”

　　“小孩子不都是会依赖爸妈的吗？我看很多人长大了也粘着爸妈啊，这很正常吧，为什么你后来，照你说的，就对他们生出了一些客气的感情来呢？”

　　“是吗，”白鸟苦笑了一声，“那我可能比较特别吧，我想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和奶奶更亲，他们都顾着工作，一年才只见几次，但这样说好像又有点不负责任。”

　　“好像过了几天鸟的生活，你的话反而变多了嘛。”

　　“是吗，主要还是因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能更坦率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了吧。我算是非典型的留守儿童吧，爸爸妈妈虽然都能随时回家，但是一直在外面跑生意，只有奶奶一个人带着小时候的我，就算后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他们也一直在工作，几次转学的经历，也没有能留存的很长久的朋友，芦花虽然算一个，但也在见到她之前，都已经把她视作久不联系的儿时玩伴了。”

　　白鸟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心里其实是真的有点埋怨他们的吧，虽然从没有对他们说过。只是，他们爱我这一点是无可辩驳的，无论是对我生活的照顾，还是对我未来的担忧，只是我们都不太擅长表达，所以双方才在这种相安无事中生了隔膜。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没有在懂事之后对爸爸妈妈再说过爱他们，也没听过他们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的说过爱我。”

　　“也变得多愁善感了啊，那接下来呢，你作为鸟的时间也快到了，有什么打算吗？”

　　“其实主要是变成鸟之后，好像没有那么多桎梏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我只是一只鸟而已。接下来也没什么打算了，该看的都看到了，该去的地方也去了，还看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自己的葬礼，还挺难过的。不过，如果有复活的方法，我还真想尝试一下，回去弥补自己没有好好生活的那些时光，顺便再亲口对爸妈说一声爱他们。但是不可能对吧，你说过，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七天时间。”

　　“是的，人死不能复生，我见过无数的孩子，放心吧，第七天的之后，就感受不到这些伤感的情绪了，你会遗忘掉作为人的一生，忘掉这些爱与痛苦，之后，请作为真正的白鸟好好生活吧。”

　　白鸟闻言还是笑着，但笑着笑着就突然流下泪来。“真想再见一见以前的自己啊。”白鸟甩了甩头，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对着风笑了笑，“陪我最后看一眼吧。””

　　白鸟张开翅膀，大喊着奔向了天空，风轻轻吹拂着他的羽毛，陪着白鸟开启了他夏天的最后一次还有人的意识的巡游。

　　亘古不变的风依旧吹向村庄，溪流静静地环绕在外围，多少看得见看不见、记得的遗忘的爱散落于此，等待人的发现与追逐。白鸟群在阳光下顺着溪流飞向远方，无论人类有多少悲欢离合，都与这些远去的背影无关。

　　白鸟的夏天，结束在六月的落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