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陆榕一家三口坐在木凳上,准备开饭。
身前破旧的大圆桌上放着一个大盆,盆里装满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他们身后是一个已掉皮的旧沙发和一个不太稳当的茶几,因为水泥地面不平整,有个腿悬空着。
“妈!小洪做的肉包子!你吃吗?”陆不易朝史满香老太太的屋里喊了一嗓子。
陆榕见老太太的屋门关的很紧,估摸着里面插了门栓,她心想,这到饭点了,老太太在干嘛?莫非在屋里偷摸摸啃大猪肘子呢?
“不吃!”不一会儿从屋里传出声音。
那老太太不爱跟他们一起吃饭,总在屋里吃独食。再不就用她那个大炉门的炉子自己做饭。
但陆不易他们做啥好吃的,都会问一下老太太。
“不吃拉倒。”小洪一脸不高兴,对陆不易道,“你整天贱兮兮的热脸贴冷屁股干嘛,赶紧吃,吃完不是还得去镇上。”
“哎,听你的。”陆不易耷拉着脑袋蔫蔫道。
“听我的?”小洪来气的反问,“那就别去了。”
“行,听你的。”陆不易没头没脑的又道。
小洪气的一巴掌乎他脸上,“有钱都不赚了!拿上几个包子赶紧走吧,看你来气!”
“赚钱。”陆不易委屈道,“好,听你的。”
他真就找来一个塑料袋装上几个包子,就离开家去镇上干活去了。
等到门外拖拉机的突突突声越来越远,陆榕见她妈一脸更不高兴了。
“妈,我吃喽?”陆榕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从小到大,她妈倒是从来没打过她。但她妈那火爆脾气,足够让她伸过去拿包子的手一阵手抖。
“你手抖什么?”小洪见她手抖的厉害问道。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激动!”陆榕回道。
话音刚落,她倏的缩回手,想起一件事,便严肃的问道:
“你不会又从臭婶那买的臭牛肉吧?你这严重鼻炎闻不到味?那为啥嫌我爸脚臭?”
“不是从她那买的。”小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让陆榕吓得一激灵,这不会是偷的吧?
虽说她爸是维修家电的,这天晚上去镇上的一个厂里去安装空调,平常也接一些零活,挣得不多,但闺女有工作,有能力自己还房贷,不用再买房买车的,也不至于偷鸡摸狗。
“那是从哪弄来的牛肉?”陆榕心虚的问。这是吃还是不吃?
“不是牛肉。”小洪变得更神秘,小声告诉她,“是驴肉,新鲜的,你回来时刚宰的。”
她回来时,坐的翠花家的驴车。刚宰的驴?
“你把翠花家的驴给偷摸摸宰了?”陆榕也压低声音问她妈。
啪!
一声,她妈拍桌子一巴掌。
“我吃饱了撑的,我花钱买的!”小洪拿起一个包子,三下两下吞下肚,然后站起身要走,“不吃了,气都被你气饱了!”
她离开后没进屋,冲进院子里,拿起扫帚扫院子。
陆榕见她大晚上摸着黑打扫,白天也没见她那么勤快过,看来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在城里穿的挺体面,跟个都市白领似的,回到老家也要入乡随俗,有个仪式感。
陆榕换上他们铁公鸡村里流行的大花红棉袄,双手往袖口里一塞,不输村口卖白薯大爷的风采。
她爸这天晚上不回家,她贱兮兮的去她妈那屋,想跟她妈一床上睡。
“去你自己屋,我好不容易消停会。”小洪嘴上不乐意,一脸不高兴,但没有执意劝退。毕竟是自家闺女。
床上铺的花床单,花棉被,跟陆榕穿的花棉袄还挺像。
她刚钻进被窝,这脚丫子还没捂热,就听屋外客厅里拐棍戳地的声音,十分频繁。
“又疯魔了。”小洪冷哼一声,抱怨道。
陆榕不用出门,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她奶史满香在客厅里来来回回的走动。
她要是只走,不会有太大声音,只是她走时还得拄拐棍,这动静就大了,尤其是大晚上要睡觉的时间。
这史满香老太太不仅拐棍戳地“当当当”的,嘴里还骂骂咧咧。“事事妈说的对!丫头!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丢人现眼!老大岁数只能找个离过婚的!”
这家里根本就没隔音,陆榕听得清清楚楚,她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跑到嗓子眼,差点没被她奶气的一口气喘不上来。
三十怎么了,没结婚的多了,只是在他们这个铁公鸡村,大家结婚都比较早。
陆榕心里明白,史满香老太太为了自己的面子,什么精神有问题的,还是有别的问题,只要她嫁就行,反正又不是老太太自己嫁。
这次事事妈又介绍个离过婚的,陆榕她妈不同意,觉得自己闺女没结过婚凭什么嫁个离过婚的,史满香老太太却急了,认为面子比较重要。
“甭搭理她。”小洪气呼呼的压低声音对闺女说。
陆榕很好奇,她妈想让她找个什么样的女婿,“妈,你想我找个啥样的?”
“找个你自己如心的就行。”她妈回道,“刚三十岁还年轻,着什么急,四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就行,有的是男的没结婚,找什么离过婚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是封建社会。”
说到封建社会,陆榕就想到已九十多岁裹小脚的史满香,史满香经常骂老社会缺德让女的裹小脚。
陆榕小时候不明白,给老太太裹脚的不是她妈吗?她为什么骂老社会。
可能是老社会流行裹小脚,就像流行喇叭裤的时代,不过把十个脚趾头都硬生生的给掰断,这个流行也够残忍的。
“我觉得你跟我奶完全是两个极端。”陆榕刚满二十,结婚法定年龄,她奶就开始催她结婚,一催就是十年。
“四十岁生孩子有风险,身体恢复的也不好。”没生过孩子的陆榕到担心起来。
她妈小洪却完全不在意,“那就不生,结婚就为了生个孩子?”
“呵,小洪女士,你想法够前卫的,那你说说结婚为了啥?”陆榕觉得人到了年纪就得结婚,结了婚就得生孩子。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结婚,两个人得有感情,要是一个男的跟你结婚就为了要个孩子,那你在他眼里只是个生育机器。”小洪道。
陆榕觉得她妈肯定是生错了年代,要不就是吃错了药,跟她爸完全是两种想法,她的想法还是倾向于她爸。
什么年龄做什么事,这是正常人的思维。陆榕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所以必须在三十五岁之前结婚生子。
“你自己也有房了,未来的婆婆别想给你气受。”小洪又道。
陆榕听后,心里叹口气,她妈的婆婆还在客厅呢,拐棍戳地的声音就没停过,听得她心烦。
“她白天睡觉,晚上折腾别人。”小洪气呼呼的说。
“她可能是睡不着。”陆榕猜测。
要是范困,拐棍戳地的声怎会那么响亮,而且不管是休假,还是她工作日,老太太也马不停蹄,不对,用词不当,不是蹄,是拐棍戳地。
“不易这王八蛋!啥时候了!还不回来!”史满香老太太又开始骂。只是换了人。
拐棍戳地的声音随之加重。
“真是好人不长命,王八活万年。”小洪忽然气愤道。
这让陆榕感到尴尬,两人怎的都跟王八过不去,“妈,你骂她王八?那我是啥?你又是跟啥生下的我?”
这时小洪才意识过来,“都被她气的,我口误,听她说王八,我才口误的。”
原来如此,不然会让陆榕误会,这是一家子王八。
“那你刚才想说她是啥?”陆榕好奇的问。
小洪白她一眼,咬牙切齿道,“美天鹅。”
这,陆榕小时候第一次见她奶就大哭不止,后来大点记事了,每次见她奶都被她奶给丑哭了。
她妈竟然为了闺女做这么大牺牲,昧良心撒谎。陆榕只好尴尬的呲牙冲她妈笑笑,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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