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了以后，寨门口的土场上热闹了一下午。
报名的人比刘泽预想的多。老孔坐在条凳上，面前摊着那本从澄城带出来的空白账本，毛笔沾墨，一个一个记。排队的队伍从台子前面一直弯到寨墙根底下，有壮丁，有半大孩子，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其中一个老头的拐杖靠在条凳边上，排队排到一半拐杖倒了，后面的人帮他捡起来，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排在队伍里。老孔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报名？”
“俺男人不在了。俺替他。”妇人把孩子换到左边，腾出右手在账本上戳了一下，“俺能做饭，能缝衣裳，也能扛袋子。”
老孔看了看刘泽。刘泽点了点头。老孔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名字。
到傍晚的时候，账本上写了三百来个名字。刘泽站到条凳上往下看，太阳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那条弯弯曲曲的队伍上，像一条蛇。
三百来个人。四百多口人里挤出三百个愿意拿刀枪的。留下的一百多人多半是确实动不了的老人和太小的小孩。那个大会上被自己声音吓了一跳的中年妇人也在报名队伍里，她没排在前面，排在最后几个。到她的时候，老孔已经换了两次墨。
王桂芝没有报名。她抱着陶罐站在远处。崴子的孙子醒了，闹着要吃的，她把罐子里最后一块杂粮饼子掏出来，掰碎了往娃嘴里塞。
第二天一早，刘泽把老孔、程默、郭顺旺、王善保和李克福叫进了会议室。李克福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进门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王善保想笑，看了看刘泽的脸又憋回去了。
“列位有人懂得练兵编制之法吗？”
大家互相看了看。王善保挠头。郭顺旺低头掰手指。程默打了个哈欠又咽了回去。李克福坐得笔直，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只有老孔捻着胡子，慢慢开了口。
“老夫曾读过戚南塘所著《纪效新书》。其鸳鸯阵与车营颇有可取之处。”
“我也读过。”刘泽点头，“鸳鸯阵最适合道路崎岖之地，小股部队短兵相接。车营专克制骑兵，结成方阵，遇敌先用火器远距攻击，近战以车为墙，长短兵器刺杀，敌攻不进时再用骑兵追击。好方法。可是。”
他摊开手。
“我们现在连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几件。长枪只有几杆，刀只有一把。铠甲没有。火器没有。战车没有。骑兵，连马都没有一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程默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安静里特别响。
“别灰心。”刘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晨光从破纸洞里漏进来，打在他背上，“咱们什么都没有，但这三百来号人就是最大的财富。咱们就挑周围软柿子捏，一步一步扩大实力。没有枪没有炮，我来想办法找铁匠造。”
“可是牧之，”老孔把笔搁在账本上，“兵者，国之大事。不是儿戏。你怎么练兵，怎么研究，总得有个说法。”
刘泽转过身来。
“老孔，你读过戚继光的选兵之法，你告诉我，戚家军选兵选的是什么人？”
“乡野老实之人。不用城市油滑之徒。”
“对。戚继光说，选兵不看力气大不大，看人老不老实。老实人上了战场听命令。油滑人还没开打先琢磨怎么逃跑。”刘泽把手按在桌面上，“咱们这三百来号人，全是乡野老实之人。被地主欺负了一辈子的老实人，被官府追着屁股催税逼死的土里刨食的老实人，这些是戚继光做梦都想选的兵。”
他的指关节在桌面上压白了。
“而且我还要教这些人读书识字。”
老孔捻胡子的手停了。郭顺旺抬起了头。王善保张着嘴愣着。程默这次是真的没打哈欠。
“老孔，以后你就是这些人的识字先生。可好？”
老孔站起来，对着刘泽作了个揖。
“有教无类。吾未尝无诲焉。”
“但你教什么，怎么教，得听我的。”刘泽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不教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只教常用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认识军令。教他们学会看舆图。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标点符号，数字，一个可以帮助他们认字的东西叫汉语拼音。”
老孔的眉毛皱了一下。
“拼音？”
“就是把每个字的读音拆成声母和韵母。学会了拼音，不认识的字也能读出来。以后再教他们查字典，不过字典得咱们先编出来。”刘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语拼音方案，二十一个声母，三十九个韵母。在现代学前班小孩几个月就能学会的东西，在这里够教半年的。但值。只要这批人里有一半学会了拼音，以后的新兵就有师傅带了。
老孔没有全听懂，但他点了头。他不懂的那些东西，他已经习惯了先点头再等时间去验证。
刘泽把手从老孔肩膀上拿下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强军不是比出来的吗？咱们现在跟边军精锐比，就是个叫花子军。但要是跟那些地主的家丁护院比，咱们碾压。战场上不是一对一单打独斗。电影里拍的都是假的。真实的战场是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一百个人同时把长枪捅出去，对面死三十个，这边可能只死五个。比的不是谁力气大，比的是谁的手不抖。”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握在手里，当枪。
“古代军队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过。是打不了几下就跑。损失不到两成就全溃散了。为什么？当兵不是为了自己打仗。是为了军饷打仗。军饷发不出来的时候，没人想死在阵地上。但如果当兵知道为了谁打仗，为了什么打仗，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想起现代看过的一本书里的一个比喻。放下筷子，拿起碗底的炭渣，在桌面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圈里写个“一“，一个写“二“，一个写“三“。
“军队分三种。第一种，大头兵不知道为谁卖命，纯粹为了混饭吃或者被强抓来的。打仗的时候长官挥刀往前一指他们就跑，长官挥刀往后一指他们也跑。死三成？死一成他们就散了。第二种，有信念。但这个信念可能是当兵的荣耀，可能是为国尽忠，可能是跟着将军有肉吃，总之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这种军队战斗力强，但有一个毛病。死板。长官让他们往东推进，他们就一直往东，敌军从侧面绕过来他们不会自己调整。第三种。不仅知道为何而战，还能判断是非。一个排长看到情况不对，不需要等命令，自己就能改变战术。一个连长在阵地上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还在打。这种军队，同等的装备条件下，没有对手。”
他把炭渣吹散。
“我们就是要练出第三种。先从认字开始。认字是为了让他们长出判断是非的能力。”
散了会以后，李克福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司令。”他把这个新称呼嚼了几下才说出口，“俺也能学认字吗？俺这辈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刘泽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第一个学。”
当天下午，刘泽在土场上正式宣布了建军方案。
他把三百来号人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野战部队，凑够了一个连的兵力，三个步兵排加一个炊事班和连部，一百零八个人。这是主力的机动部队，武器都用最好的。现在条件简陋，“最好的武器“就是削尖的木棍和几十杆长枪，但至少要把最好的东西先给最强的兵用。
第二部分是民兵部队，由老孔负责。剩下的所有男人都划到民兵里，平时种地盖房子，战时补充野战部队。老孔当时就问了一句：“民兵也是兵，他们的木棍削尖了吗？“
第三部分是家属营。所有妇女、儿童、老人编入家属营，和野战部队分居。只有放假的时候家属才能见面。刘泽宣布这个规定的时候，台下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但没人说什么。条件有限，连住房都不够，夫妻住在一起的后果——孩子会越来越多，可他们现在连大人的粮食都不够。
还有一条：以后所有人都不再自己做饭。炊事班统一做饭，全部吃大锅饭。这条宣布的时候，台下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在嘀咕：“俺婆娘的酱菜就存不下啦。“旁边的人回了句：“你家那破酱菜比炊事班做的还难吃。“
编制名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古代的。刘泽在白纸上画了个树状图贴在土场的木板上：十人为一班，设正副班长。三班为一排，设正副排长。三个排组成一个步兵连，加炊事班和连部，合计一百零八人。连部设正副连长、正副指导员和司务长。排以上暂不设，因为兵不够。
王善保被指定为司令的警卫员。李克福也是警卫员。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瘦条，一个矮墩，像一把长枪旁边立了个石墩。李克福跟王善保并排站到刘泽身后时，腰挺得比平时直了至少两寸。
老孔挨个录入花名册。他的名字写在连部那一栏的下面，职务写的是“指导员兼文化教员“。郭顺旺被安排到了炊事班管物资出入账，刘泽说这个位置最适合他，“你仔细“。郭顺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但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程默没有编入任何班组。刘泽单独找他聊了片刻。
“老程，以后招到新兵，我给你配几个下属。你不是说书的吗？把你的鼓词和故事换个内容讲。讲李克福，他妹怎么被卖的，他爹怎么上吊的。讲崴子他的手怎么残的，他的地怎么被占的。讲你自己的故事。不用编，真人真事比编的有力量。“
程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又停了。
“司令，俺说的那些书，《三国》《水浒》《西厢》，都是朝廷让说的。照你说的那些故事讲，怕是脑袋。“
“脑袋现在还在你脖子上。以后在不在，看你跟谁站在一边。“
程默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往土场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旧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册子搁在桌上。
“这是俺这二十年记的说书鼓词。俺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没有一段是咱穷人自己的故事。“
刘泽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纸页发黄，墨迹渗到了反面。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合上册子，还给程默。
“你会有你自己的本子。“
傍晚的时候，崴子蹲在灶台边上喝粥。他旁边围了三四个半大孩子，还有那个大会上被自己声音吓到的中年妇人。崴子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被柴火烧裂的噼啪声偶尔盖住几个字。
“大当家亲口跟俺说的，等打完仗，俺这把老骨头去墙根底下晒太阳。俺孙子在地上玩泥巴。没人管你交租子。没人追着你孙子要税。那不是天堂，大当家的说了，那是老天爷本来就欠咱们的。“
旁边那个妇人问：“真没人管？“
“真没人管！大当家亲口说的！“崴子的眼睛在火光里转了一下，“你们不知道，大当家跟俺蹲在灶台边上说这话的时候，李克福那小子也在。三个人蹲一排。那感觉，啧，说不清。“
李克福正好路过，听见崴子在讲他，脸腾地红了。他想走，被崴子一把拽住了袖子。
“克福，你给大伙说说，大当家是不是亲口说的？“
李克福的脸红到了耳根。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火光底下那几张等着他回答的脸，妇人的围裙破了个洞，半大孩子的鼻涕挂在嘴唇上，还有个老头把拐杖斜靠在灶台沿上，拐杖头被火苗烤出一层薄薄的焦痕。这些人他以前不认识，以后都跟他住一个寨子，在一个锅里吃饭。
“是。“他说了一个字，又补了句，“司令亲口说的。“
灶台边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破围裙的妇人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把嘴抿起来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的笑。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那口粥很烫，她吹了两下，没吹凉就喝进去了。
刘泽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灶台边围的那圈人。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几张被太阳晒得又干又皱的脸烤出了一种临时的光亮。那光亮不持久，但够他们喝完这碗粥。
老孔走到他旁边。
“牧之。这帮人连枪都不会端，你就让他们想着打完仗以后的事了。“
“他们连打完仗以后的事都不想了，还会想怎么端枪吗？“
老孔没说话。他捻了捻胡子，看了一眼灶台那边，又看了一眼会议室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军规草稿。
“你的三道圈。“老孔指了指桌上那个被炭渣画过的桌面，上头的痕迹已经被袖子蹭模糊了，但三个圈的轮廓还能看出来，“一星，二星，三星，不是兵书上的分法。哪来的？“
刘泽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老孔，这个分类标准来自三百年后一个没当过几天兵的理工男对世界军事史的自学笔记。他只能说“我自己想的。“
“你想的这些，不是练过兵的人能想出来的。是从头开始设计一支军队的人才能想出来的。“
刘泽转头看着老孔。老孔的胡子在月光下比在日光下更白了。
“老夫不知你从哪里来。但老夫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什么？“
“你跟王莽的区别，不在你想的东西对不对。在你有没有让他们先学会认字。“老孔拍了拍袖子上的炭灰，朝土场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头补了句，“王莽改了一堆制度，没教老百姓认识制度是什么。希望你不是。“
月光把老孔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走到土场边上的时候，停了下来。土场上还有几个人没走。李克福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泥木板上照着白天刘泽写的笔画划着。王善保站在他后面，拿着根树枝，时不时弯下腰指一下。
“你这个'福'字写错了，田字少了左边一竖。“
“你别唬俺，司令写的就是这样。“
“俺站你后面看了，司令那一竖写得淡，但不是没有。“
李克福抹掉，重新写。
老孔握了握袖子里的粉笔。那是白天写花名册的时候剩下来的一截，他本来准备明天再用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粉笔搁在灰泥木板的下沿。
“再用这个写。炭写的看不清。“
李克福抬头看着老孔。老孔已经站起来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克福拿起那截粉笔。粉笔头在老孔袖子里捂过，还带着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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