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枣看着桌子上的画,墨迹已经干透,一个古怪的圆脸,齐耳短发,眯眯眼,笑到耳根的嘴巴。
“这就是樱桃丸子?”
“嗯,这样看是丑了些,有机会给你看完整版的。”
“跟上次电影里的那个怪熊差不多。”
“嗯,嗯,你还记得《外太空的莫扎特》。”
“这里的字是不是太简单了,要不要再修改一下。”
“我琢磨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合适。”
“这样写‘云护嘉安’也像拴马石上该有的字。”
“嗯,不错,就用你这个。”
火把照出倾斜的影子在墙上,好像简笔画勾勒出略微变形的人的轮廓。
云枣拍了拍我的后背,“没事的,我们挑选最坚硬的石头,一定能放上一千多年的。”
我点点头,“尽人事,听天命,云枣啊,你屋子里的酱,我想搬一罐放我那边。”
“闻习惯了吧,走,我带你挑一罐去。”取下火把,他带我往西偏房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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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云枣整理了两个藤筐,放在马背上,里面是昨天挖出来的陈年老酒,百米之内即可闻见酒香。
昭行坊在西南角,从安化门进来往右隔壁的坊市。从曲池坊过去,不用出城门,一直往西走便可。他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从曲池坊逛着。
有社牛拦下,抱拳行礼后问:“敢问郎君,这酒何名?哪位酒师所酿?”
“是无名酒人所酿,也无名字。”云枣笑着回答。
“哦,能否讨一口解渴。”
云枣取下腰间的酒囊,递过去给他,他先饮了一口,又忍不住饮了第二口,然后用眼睛余光瞟着云枣,看他没有下马的意思,他旋紧酒囊,没有递回去,而是转身撒腿就跑。
云枣看着这个酒虫消失在小巷的身影,若有所思,大声的喊着,“曲池坊‘嘉云酿’”,这声音追着酒虫的耳朵,他听见了,口里喃喃自语:嘉云酿,嘉云酿,曲池坊的嘉云酿。
听见的可不止社牛酒虫一人,闻见香味的人都拿着小本本记了下来。
云枣骑着马,驮着两坛酒,并没有往昭行坊的方向走。他从朱雀大街绕到东西大街,往东市的方向过去,走到平康坊下马,繁华依旧的歌舞场,并没有多少变化。
“莹娘在么。”云枣在一片小院子停下,往里喊着。
一个小丫头出来,看见是云枣,“哎呀,云相公来了,莹娘在呢,你进来。”
莹娘听见外院的声音,也跑出来,“你没回老家啊?”
“没,暂时不走了,带了两坛酒给你。”
“嗯,闻见了,真香,是云公酿的?”
云枣点点头。
“你也不怕他揭了你的皮,真的是给我的么。”
云枣笑着看她,“叔就快回来了,我在曲池等他,有空过去耍。”
“不坐着听会儿曲子,刚排了一个新曲,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还有事情要办,改日再聚。”云枣牵着马儿准备出门。
“是为了那个女子么?”莹娘看着云枣出门,跟着问了一句。
“是的,她闺名嘉。”云枣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完上马,往南边昭行坊去了。
沿途熟悉的场景让他很安心,即使这里将来会有战争,他还是喜欢待在这里。更何况还要想办法帮项嘉回去,离开这里,哪儿还能回到一千多年之后。
昭行坊,城南著名的石材集散地,终南山绵延的山石被破开,往郊外运,经过郊外市场的筛选,再到昭行坊,坊内的石料都是成型的,料子精细一些,品质上乘一些。
齐官人家在坊门靠东那边,远远地就听见叮叮锵锵的声音,云枣找过去,院子里的石匠们正凿着石料。
“齐官人在么。”
“我是。”院子里一位中年人站了起来,身上蒙着的石屑因为他的起身,哗啦啦的落下来。
“蔺坊正介绍我来订做栓马桩。”云枣说着,从袖袋里掏出画纸,“是这模样,还有石柱上刻这几个字。”
齐官人结果画纸来看,面露异色,“相公,这模样我们从来没刻过,不知道有什么来头?”
“倭国的人偶,据说可以辟邪的。”这第一句没错,后一句是他自己加的。
“倭国的啊,难怪这样小。”齐官人明白了,“别家都是狮子或者西域奴,这个倒是很少见。”
“找块上好的石料,大约有我这么高的,石料质地硬一些,要不透水的最好。”云枣说着自己的要求。
“可以的,有这种石料,不过硬的费些功夫,一般的料子刻一分的时日,这种硬的只能刻半分。”齐官人指着堆在院里的那片石料,“你看看颜色,选哪种。”
“官人,先拿石头刻一个模样来,若是好的话,再多订几个。”
“哎,好的,好的。”齐官人感觉来了大订单,很是高兴。
“料子的颜色,就选这种。”云枣指着角落那块天青色的。
“哎,好的,好的,这块好,硬实且好。”
云枣递过去图案,交了订钱,告别了齐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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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敲鼓时分,云枣回来了,晒了一天的脸色红扑扑的。
“油灯买了么?”
“嗯,在筐子里。”
我翻出油灯来,“你把酒卖了?”
“酒送给朋友了。”
“晚饭呢,你来做还是我来做。”
“等你习惯用这里的灶台再做吧。”云枣说完,取下藤筐,往厨房里走。
“拴马石怎么样了,订下了么。”
“订了,等会儿跟你说。”他撸起袖子在厨房准备饭菜,“你们午饭吃的什么。”
“还剩了两块面饼,还有豆腐菜汤。”
“简薄了,怠慢了,抱歉啊,嘉嘉,晚上我来做点好吃的。”
“这里街铺很少,买东西要去外面,我不敢出门,美姬也不敢出门。”
“嗯,腌肉也不多,叔可能没想到我会回来,家里一下子添了人口。”
厨房里的烟火气带着饭菜的香味,厨师回来伙食就是不一样了:泡菜汁拌的白菜,菜饼,油麦茶。
长安的夜晚,特别的安静,除了风声,外院马儿吃草的声音,院子里多了只小狗,偶尔叫两声,美姬能听懂简单的汉语,却不大会说。
我从外院逛到里院,做做操,跑跑步,再回屋子里乱涂两笔,跟小狗小羊玩一会儿。
女红……我给忘记了,反正是要回去的,学什么女红。吃过午饭,美姬拿着针线过来,我倒在床上装睡。
“这里有些无聊,我怕你待不住,明天带你出去逛逛。”
“好的。”我坐在云枣的屋内,随着气流晃晃悠悠的油灯,亮着微弱的光。
“你学针线了么。”
“没有。”
“想去听曲么。”
“去看歌舞伎么?”我有点来神了,“很贵吧。”
“上次的红莹,送我们马车的,酒送给她了,她最近在排新曲子,也许你感兴趣。”
“好的,很想过去看看。”
“女子学点女红,一来可以打法时间,二来也可以给自己和家人做点东西。”
“做衣服么,那个太复杂了,学不来。”
“那就做点小物件,荷包、香囊之类的。”
“你想让我变绣娘?”我有点惊讶。
“不是的,不是的,我说错了。”云枣突然红了脸。
会害羞的男子还是很少见到的,我伸手捏捏他的脸颊,“怎么还脸红了,等我学会了,送你一个香囊。”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似乎要说什么。
桌上的油灯里冒出曲曲弯弯的黑线来。
“快没电了,我过去了。”我挣脱手,往外边走过去。
美姬还没有休息,在灯下缝着衣服,是一件藕色的外套。
“美姬啊,你教我绣花吧,先教一些简单的。”
美姬笑着看我,点点头,“好,好。”
她从绣筐里,取出丝线,拿出白天准备好的布片,上面是她描好的花样。
“这样,这样……”她拿着穿了短线的针,教我针法。
我仔细的看着,是针头压着针尾的描边绣法,每一针的长度几乎都是一样的,我看着美姬在布片上如同机械般匀称的针脚,这对我有点太难了。
“怎么能一样长呢,你看你绣的,都是一样的长度,好像量过一样,我做不到啊。”
“不难,不难的……”美姬点点头,“这样,你看……”
我看她拿着针尖在布片上数着,“一、二、三……”
“哦,明白了,数经纬线定长度。”我恍然大悟。
美姬笑着,竖起大拇指,点点头,“聪明,聪明。”
我也很开心,自己攻克了一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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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枣带我去平康坊玩,再次见到红莹,我已经彻头彻尾是个长安人的模样,红莹招呼我们进屋子,听她们习曲。
“这首《西凉乐》,我们得了青莲居士的新词在排演。”
屋内正方形的空场地,围坐着执各类乐器的乐师,认识的有琵琶、笙、箫、笛子、鼓、铜拨之类,每样乐器有两个乐师配合,最中间的是五个舞娘,其中四个着红衣,中间一人着白衣。
红莹忙着指挥乐器的搭配,哪里需要笛子的加入,那里需要琵琶的快节奏,箫声要在离别的时候响起。
我和云枣找了空位置坐下,欣赏着未完成的《西凉乐》,这座富丽的三层小楼,歌声悠扬,舞伎飘逸,可见一千多年前长安的繁华,真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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