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
瑞文向被打飞了半个脑袋的查理伸出手去,一手揽住他,一手拔出自动手枪,反射性地朝子弹飞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他知道自己一定打中了人,但是却没有看到,因为空间突然开始了扭曲!查理的上半边脑袋飞了出去,豁口处溢出了大量粘稠的色彩!
“不,等等......”
瑞文下意识地大喊了出来。
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查理咯咯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下一瞬间,他的视线就被诡谲的色块完全包裹!
“瑞文,这把算我赢吗?”
查理残留在脖子上的下半张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的身体坐在一张生锈的铁架床上,那是中学医务室里的床。
上当了!
瑞文试图将意识从色块中抽离出去,可是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世界都停滞了下来,天空撕裂,像雨水般流淌下来,露出一只只蓝色的眼睛,雨水钻入他的耳朵,顺着耳朵眼慢慢深入他的脑袋。
“你......”
他抬起目光,看向查理的半边脑袋。
“你看起来有点不服气?”
腕足一根接一根地从查理的脑袋里伸了出来,缠上瑞文的脖子和四肢,每一条腕足上都是一颗笑盈盈的蓝眼,虹膜上映出上千个不同角度的瑞文的倒影,喜,怒,哀,惧,极度恐惧,极度恐惧......
然而,不久后,触腕却又全都慢慢缩了回来。
“算了,放你一马。”
“什么?”
瑞文对查理的“放水”很是惊讶。
“我这一次就让让你吧。毕竟,要是你不主动认输的话,我们谁都不会高兴,不是吗?”
“......”
瑞文紧盯着查理的眼睛和嘴巴,试图看出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和自己开玩笑。
下一瞬间,他看到了手中冒着硝烟的枪,看到了臂弯中的查理,以及他血肉模糊的完整面庞!
驻守在跑道上的人类保卫军立刻和埋伏在机场边缘的士兵们展开了搏斗!魁魁格冲进驾驶室,准备起飞。机舱舱门在一分钟后缓缓打开。
“查理!醒醒!查理!”
瑞文呼唤着查理的名字,只见一张嘴像鱼一样在糊满面庞的鲜血中张合呼吸。子弹依旧让他的脑袋开了花,可是并没有打飞半边脑壳。
“上去!”
士兵们一时顾不得伤员那么多,只能催促众人上机。一时间,没人能确定袭击者究竟是谁,色莱卡武装部队还是反色莱卡武装部队。
“见鬼!他们怎么会埋伏在机场旁边?”
“难道是想劫机不成?”
瑞文将查理用力拽到了机舱内,横放在酒水区的地板上,双手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
“飞机上哪有急救箱?”
他立刻朝机舱内喊道,英语和中文都喊了个遍。
被救上飞机的其中一位阿佛里肯难民刚好是医护人员,而且会说点英语,帮着瑞文找出了急救工具,开始进行包扎。
“La blessure n'est pas mortelle.”
她用法语向瑞文报了个平安。
没事。瑞文在心中松了口气。
查理不可能把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玩死。
飞机向南方飞了一段距离,沿着运河向出海口的方向前进。瑞文透过窗口,很快就看到了大西洋的海岸线。
他通过H教授的手环查看了一下飞机航线,发现魁魁格的目的地不是港口,而是一座海上的岛屿。
那座岛屿,是人类未来综合技术协会的基地之一。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白塔的轮廓。这座白塔所处的岛屿比丹麦总部那座要稍小些,体积只有一半左右。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慢慢停了下来,立刻有人从塔内出来接应。瑞文将查理扛到肩上,慢慢地送了出去,自己也下了地,看着塔内的成员将从阿佛里肯救出的难民带到岛屿边缘。他们在那里专门开辟了一片难民聚落,供被援救者暂时栖住。
过了一会,H教授的手环闪烁了一下,发来了一条请求。有人直接向协会上层申请调用本部飞机的权限。
瑞文按下许可键,把权限给批了过去。
八个多小时后,涅莫尔博士的飞机降落到了岛屿上。
“反色莱卡武装攻进巴吉城内了。”
涅莫尔博士神色沉重地说道:
“又是战争......这片土地上已经多久没有停止过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博士,您是来干什么的?”
“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会待在非洲分部。”
涅莫尔博士回答道:
“拉索托王国和阿佛里肯国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往来密度也不高,但后者的混乱多少会被前者当成信号。”
“我打算在这里接应难民,同时暗中观察局面。如果拉索托保皇党把阿佛里肯内战当作信号,我会做出相应的措施。”
“尽快回去吧。”
她看了看瑞文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和指缝间残留的一点血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让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这里不是适合读书人逗留的地方。”
“博士,有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瑞文将临上飞机前的意外说了一遍。
“那些士兵似乎一直都埋伏在我们的飞机附近,我们刚到他们就发动了袭击。如果排除掉巧合,您觉得......他们会不会知道协会的存在?”
“......不无可能。”
涅莫尔博士思索片刻,点头。
“你最好回去呈交一份相关的报告,给D教授或H教授都行,他们两个是协会里比较值得信任的家伙,尤其是后者。是她给我批的飞机。”
是我给你批的飞机。
瑞文在心中纠正道。
“我很快就回去,等我确定我朋友没事了就回。”
“关于你朋友。我刚才经过医疗部门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不过,我不确定他们让不让你马上探视。”
“总之,我先去看看吧。”
瑞文三两步跨到了另一条走廊,只见包着脑袋的查理正隔着一扇玻璃向他招手。绷带缠住了他的半边脸和一只眼睛,看起来惨兮兮的。
“说实在的,在那么亮的地方突然醒来,我还以为我上天堂了呢!”
瑞文隔着玻璃,听见查理嬉皮笑脸地说道:
“进来,我有点话想说。”
瑞文转身离开走廊,用H教授的手环调用了几条低级权限。
过了一会,他清空病房附近的工作人员,将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关掉,拉上探视窗的帘子,走进了房门。
“什么事?”
“瑞文,我感觉我被人盯上了。”
查理坐在床沿上,晃动着一双细腿。
“被盯上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世界的运作开始脱离你的控制了吗?”瑞文端详着查理的笑脸,不确定该不该完全相信他的话。
“在机场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会有人对我发动袭击,也没想到会有人在我家附近埋伏我。”
“嘶……你家附近的那些武装分子原来是冲着你去的?”
瑞文回想起了那些被人类保卫军歼灭的武装分子。他本以为这一切都是查理创造出的巧合!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里的一些人,很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造物主’的存在?”
“谁知道呢?“
查理看着瑞文的耳朵,仿佛要从耳朵眼一直看进脑子深处。
“我又没法把他们的脑袋给打开一探究竟,当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
瑞文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的确有那么一群人在针对你,不管是知道了你的底细也好,单纯地认为你是怪物也罢。机场的袭击是他们搞的,也是他们在你家附近设了埋伏。对了,刚才协会的人对你进行治疗的时候,应该没发现什么异常吧?”
“你在说什么啊?”
查理一脸莫名其妙地撸起袖子。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每个器官都在动,皮肤刺破了会流血,胳膊被切掉不会长出来,脑袋掉了就会死。”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像是生怕瑞文对此提出异议。
“好好,我知道你是人类,如假包换。”
瑞文摇了摇头,没打算在这方面挑刺。
“不过,如果情况真是如此,那看来我一时半会也没法回协会总部了。”
如果色莱卡或反色莱卡武装内部有人将查理当作威胁,那他可不能坐视不理!
“我会说服他们把你留在这里保护起来,然后去弄清那帮家伙的领头人究竟是谁。”
在等待斯达巴克博士制造出“鱼叉”的这段时间内,他打算先把这件事情给弄明白。
“不行。”
四个小时后,乘直升机抵达非洲分部的斯帕德先生坚决地表示了反对。
“你明天之内必须返回总部,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也是黑兹太太的意思。我们会对难民进行妥善看护,你不需要担心他们的安危。”
“让我和黑兹太太通话。”
瑞文有充足的信心说服黑兹婆婆。对方是白塔内仅有的几个知道自己真正底细的人之一。只要向她说明情况,她必然会让自己留下来!
“你可以在回去之后和她慢慢商谈。”
斯帕德先生并不给瑞文反驳的余地。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是为了我们未来的行动着想。阿佛利肯国境内的战事会在短期内爆发,非洲分部会被用作临时作战基地,我们不可能让非军事人员逗留在这里。”
“......”
瑞文没有继续反驳。知道斯帕德先生这道坎必然难以翻越。他很清楚齐格飞先生对待军队的脾性,而斯帕德先生在这一点上和齐格飞先生大差不差。
想要就这么说服他,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两个小时后,斯帕德先生却一脸阴沉地再度找上了他。
“你得在这多留几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环,微微停顿了一下。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她并非一定要你留下。”
“她?她是谁?”
“T教授要来。她想亲自和你聊聊。”
斯帕德先生回答。
“如果我是你,先生,我会拒绝。”
“T教授......”瑞文不由皱起了眉头。
整整半年,T教授一直都没在协会内露过脸,而自己对她的全部了解,就是T部门内部那些每一项都足以让每一位参与者被判上几次死刑的研究项目!
就连斯帕德先生在提到T教授的时候,神情都有几分避讳!
“你得小心她。”
涅莫尔博士在夜里再三强调。
“T教授比阿夏古雷那家伙更加不值得信任,这点从珍妮身上的转变就能看出来。”
说到这,涅莫尔博士叹了口气。
“她和从前相比简直是两个人。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现在像只学了人话的鹦鹉,做着人类绝对不会做的非人行径……T教授的研究几乎毫无底线。毫不夸张地说,在她眼里,人类和实验室的兔子几乎没有区别。”
“放心,不该说的事情我尽量不说。”
瑞文自己对T教授的突然造访也有些疑惑。然而,比起疑惑,更多的却是兴奋。
T教授究竟是谁?
她的样子,会是我所想象的那样吗?
夜幕深时,岛上下起了大雨。被安置在岛上的阿佛利肯难民们纷纷从安身之处中钻了出来,双手合十,面朝天空,用桑戈语向他们的神明祈祷,或双目含泪,或嚎啕大哭,或已然麻木。
夜空中,一个闪烁的光点慢慢迫近,在众人的注视下降落到了岛屿上,是一架小型飞机,一架漆成黑色的飞机。
瑞文撑着一把伞,在瓢泼大雨中等待着T教授的到来。飞机破开雨幕,在跑道上轻快地滑行,刚好停在了他的面前,机舱舱门缓缓地开了。
在看清来人的脸,不,在来人于夜色中显现出轮廓,在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乃至机舱舱门刚打开一条缝的时候,瑞文的双眼就被泪水模糊了。
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虚幻的现实,回到了绿女巫镇,回到了那支短暂而虚幻的舞蹈,回到了永无止境的旋转,回到了那个亲吻,回到了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之中。
夜女士,身穿一袭白色长衣,黑发束在脑后,一如他在那虚幻的现实中所看见的幻觉一般!
雨水在瑞文对上她的双眼时,从眼角缓缓爬了下来。
“你好。”
夜女士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在空无一物的脑海中回荡。
“我的造物,我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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