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先生究竟是人类还是神明？
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曾在无数个梦中回荡，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当被思考的时候，它无处不在，当不被思考时，它又会悄悄地从每个不被关注的角落中流淌而下，直到将一切浸染成漆黑。
咚。
咚。
又是那面镜子。
新德市麦西坎区，阿尔伯克街16号。
金从漆黑的睡梦中醒来，刚一睁开双眼，目光就再度被那面奇怪的镜子吸引。
咚。咚。咚。
“嗯？是我的错觉吗？有人，在里面？”
咚咚！
咚咚！
咚咚咚！
镜子的表面正在闪烁，每一下闪烁都来自镜面不同的地方，就仿佛有一双拳头正自镜子的背面用力地捶打着，试图打破它冲出来。
虚无的色彩，再度于镜面之上显现。
这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金想去告诉瑞文先生关于镜子的异状，但是对方还没有起床，他还能够隐隐约约地听见那扇没关好的房门里传出节奏不稳的鼾声和梦呓。
“谁......”
“啊？”
金回头一看，正对上了那面镜子里的虚无。镜面短暂地恢复了平静，却并不像事情的结束，倒像是那双敲镜子的手终于筋疲力竭，绝望地垂落下去。
刚才，自己分明听见了一阵微弱的求救声。
“谁......都......好......救......救......”
“我！”
又来了！
是谁？
这次，金听清楚了，那声音分明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那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时而听起来像是人类的语言，时而却像是某种模拟人声的振动。
“你，是......”
金小心地向镜子走了几步。也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捶打的声音一下变得急促而频密，模拟人声的振动一声一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金......”
“金......”
“金......”
“金......”
“金......是你吗？”
有那么一瞬间，麦金托什回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会这么叫自己，然后，是在焦麦田工作的伙计们，他们为图方便，也会这么呼喝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如今，会这么叫自己的人，只剩下一个。
“瑞文先生，您，您是瑞文先生吗？？”
那分明是瑞文先生的声音？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镜子里？
眼见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金连忙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摸向了虚无的镜面。
“！！！”
和他的掌心相触的，是一只扎满玻璃碎屑的拳头！
一张缠满染血绷带的面孔，映入了金的眼帘！
白色的房间，环绕铁栏杆的床铺，铁链，一道绿色的帘子......
“金，真的是你！”
“太好了......太好了.......我没有......我真的没发疯！”
镜中的瑞文先生身穿一套染满血污的灰白色长衫，赤着脚，对着现实中的金露出了笑容，落下了泪水。
“原来......原来真相是这样......我......我终于明白了！”
“都是循环......你我经历的一切，全都是打不破的循环啊！”
“瑞文先生，您还好吗？为什么您会变成这样？有什么......”
金话音未落，镜中的瑞文先生却忽然自鼻梁处裂开，缠绕着绷带的脸皮一下崩毁，化作了一团如夜的漆黑！
转眼之间，浑身是血的人形皮囊，就变成了一个爬满伤痕的黑色怪物！病房的日光灯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弧光，在他的头顶凝结出了一座巨大的断头台！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从小伙子的喉咙中溢出！他能感受到那团黑暗中满溢的绝望，透过镜面，透过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正快速侵蚀着他自己的脑袋，丝线擦过之处，鲜血与脓浆迸发而出，仿佛要把他的脸皮划烂！
紧接着，他听见瑞文先生的房门传来了咔嚓一声响。
“金，怎么了？”
叩叩叩！
瑞文先生正在敲门！刚才自己的大喊大叫把他吵醒了！
金一下回过了神，伸手用力擦了把脸，可是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没什么。”
“我能进来吗？”
金忙看向镜面，里面映出了自己干干净净的脸庞。
“没，没问题。”
门咔地一声开了。瑞文先生就站在走廊上。
“刚才是你在喊吗？我听见了很大的嚷嚷声。”
“没，没，没，没有啊？您，您，您听错了吧！”
“你......”瑞文先生怀疑地挑了挑眉毛。
“你说话怎么又结巴了？做噩梦了？”
“没有，我睡得很好。”
“我做噩梦了。”
瑞文先生忽然叹了口气。他的嘴没有动，可是金却听见了他的心声。
“又是那些人......死在蓝馆里的人，死在新华尔街的人，还有白塔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不......我没放过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不，不，不，我有什么错？我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又是我呢？”
“凭什么......”
“凭什么我不能为了我自己而活？凭什么我想活下去的意志一定要拉那么多人偿命......”
痛苦像一根根尖刺般戳刺着金的耳膜，贯穿了他的脑袋，同时让他意识到这不过是又一场关于过去的梦。
如今，他已经穿过了虚海的底部，正在朝着更加幽深的地底，朝着父亲所寻找的深渊前进。
他没有疯。
从来都没有。
由始至终，他的内心都无比清醒。
那份近乎癫狂的信仰，那些从血肉中生长出的信徒，全都只是欺骗对方，麻痹自己的伪装。
如今，瑞文先生不在了，自己也不再迷茫，再也没有了用信仰蒙蔽自己的必要。
在亲口听见瑞文先生真实的愿望之时，金就已经为那个问题得出了迟到的答案。
瑞文先生是人类，不是“神明”，祂不应承担“神明”的痛苦！
自己失败了。自己当初没能成功抢在瑞文先生之前夺取“深空之眼”的力量，命运没被自己打破，依旧在朝镜中的景象前行。
既然如此，自己就必须前往下一站。
鲁本哈根的遗志已经随着祂的灵魂一同烙刻在了自己的眼底。金看见了父亲所真正寻找之物，那座被锈迹覆盖的城池，不，是比那还要更深的地方！
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拦截瑞文先生，阻止他迈向命运的尽头！
“瑞文先生，我们上去透口气吧。”
金顺着层叠肉壁，慢慢地向着肉山上层蠕行，底层的赘生物推动着他，发出咕嘟声响。
最终，他自肉山的顶部，探出了尚存人形的上半身。
包裹自己的，是星点荧光。无数萤石缀在洞壁的缝隙之中，折射着星点光芒，那光是从祂躯体内部燃烧的黑色火焰中溢出来的。
轰隆隆。
前方的岩壁在肉山的缓慢蠕行下被轻松撞碎。金自身躯中探出数根粗大的触须，接住大块落石，利用“虚无”的力量化作乌有，避免坍塌将前路重新封死。金黄色的海水在祂的身下流淌着，沿着石缝交织出一条金毯，随着祂的前行一同滚动。
祂的双臂之中，依旧紧紧抱着那具无头的躯干。
通过接触，祂能够直接使用这具躯体内大部分遗产的力量，包括操纵血液，还有短距离的穿梭，甚至是融合“虚无”本质和“消失的第三者”的能力，让这具庞大身躯的存在隐匿起来，无法被外界感应或探测。
“瑞文先生，地底的世界，比我想象中要漂亮很多！”
无头的躯体永远都不会回应他的任何一句话，但金还是自顾自地和对方聊起了天，毕竟，他没有任何其他能够倾诉的对象。
“嗯？前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甬道的深处，传来了一阵频率不同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在动，而且很大。”
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说胡话。要论体积，整个地底怕是难找出比自己更加庞大的存在！
虚海尽头的坍塌间接地惊动了不少在地层之下活动的独立存在。祂能隐隐感知到，那动静的源头就是其中之一。
岩壁的深处，一道不祥的目光一闪而过！
一阵窸窣爬行的声音自洞壁的另外一端传来，就像一只巨大而滑溜的蜥蜴。
洞窟的深处，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啃食着什么东西，腹部鼓胀无比，仿佛刚享用完一顿美餐。
刷！
下一瞬间，数根树木般粗壮的肉鞭就从肉山下方长了出来，狠狠地拍向了脆弱的岩壁！
轰！！！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石块如雨点般坠落而下！金延展身躯的上半部分，在岩顶上撑出了一道血红色的肉膜，挡住了绝大部分落石，尖锐的石头划过柔软的肉膜表面，瞬间划出上百道大大小小的伤痕！
十根鲜红晶枪顷刻间自伤口处凝结而出，箭矢般飞向了被触须拍打出的豁口！
噗！
哗！
继晶枪尽数命中目标的闷响后，一阵嘈杂的撕裂声随之而来！
那名独立存在体内的鲜血成为了祂自己的敌人，正一刻不停地对自己的主人进行最猛烈的穿刺！
不过数秒钟。
那名具有蜥蜴特征的独立存在还未来得及从岩壁中现身，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被自己的血给夺去了生命！
触须缓缓地朝岩壁深处爬行，将那独立存在的尸体给拽了出来。这巨大的怪物有着蜥蜴的轮廓，却也具备着部分水生动物的特征，似乎的确是从虚海掉下来的。
肉山底部豁开了一个个长满牙齿的窟窿，准备将祂吞吃入腹，占有祂的全部力量。
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这样的一名存在所能提供的力量已经算不上特别充裕，但地底之旅还要持续很久，自己必须吃点什么东西补充体力。
金被祂那鼓胀的腹部吸引了注意。
半透明的肚皮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着，隐约散发出阵阵微弱的能量波动。
那是灵魂水螅。
金一下就辨认出了它们。这些灵魂所散发出的能量和祂在杀死父亲时所看见的差不多，却又存在着细微的区别。
也许它们是刚被这独立存在给吃下肚的，又或者，已经在祂的腹部囤积了数百年，作为祂的内部能源慢慢地消耗。
刷！
一根晶枪朝着独立存在的腹部飞去，一下就剖开了祂的肚子！
一大团晶亮的黑色粘液涌了出来！在岩洞中到处乱撞！金连忙从体内抽出了几条血，化作一座巨大的晶体囚笼，一下将那团黏浆笼罩在了里面！
黏浆之中，无数畸形的轮廓开始显现，不停变化，灵魂似乎在寻找着一个确定的形态，却总是不得要领。
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那么无助，不论变成什么形态，它们都会很快瓦解开来，因为它们并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形态能让它们在这绝望的地底存活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金隐约萌生了一丝帮助它们的念头。
于是，祂抬起了其中一根触须，呼唤了“谎言”本质的力量。
过了一会，那黏浆开始自行产生变化，慢慢地分裂出了一个个形态较为稳固的团块。
一个，两个。
许许多多个类人的影子从中站了起来。
即便已经没了肉体，它们依旧隐约呈现出人类的模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它们并没有为眼前忽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感到惊奇或恐慌，只是在原地站立着，一排接一排，没有一丝反应。
“这些灵魂，看起来都很空洞，和活人的灵魂完全不同。”
金注视着这群仿佛只为存在而存在的“人”，心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触动。
虚无。
这些灵魂，似乎都在冥冥之中被向“虚无”牵引。
自己的体内就存在着一丝“虚无”的本质，因此，自己几乎能够立刻感应到这种共鸣。
曾经，在作为某个有思想的存在的一部分时，这些灵魂并不受“虚无”掌控，可那存在现在已经死了，它们被从原有的意义中释放了出来。
没有意义，就会逐渐被“虚无”所接管！
过了一会，影子人们的轮廓变得更加明显，但它们依旧茫然地站着，也有的开始微微走动，有个别影子失足落入了黑暗之中，但很快又重新爬了上来，安然无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庞大的肉山之上。
在这一瞬间，金回想起了漆黑教团，回想起了那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十几万名信者。
然而，这一群“人”的目光，并没有像当初一样，带给祂强烈的厌恶感。
这些灵魂看自己的眼神，没有渴望，没有绝望，没有贪婪也没有质疑，更加没有痴愚的狂热。
有的，只是一道道纯粹的“目光”。
“你们，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吗？”
他开口问道。
影子人们没有回答。
“你们，需要帮助吗？”
依旧没有回答。
“虚无”的本质似乎已经彻底侵蚀了这群不幸的灵魂，让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嗯？”
金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是被祂抱在怀中的那具躯干，刚才，祂似乎感觉到那具躯干的一只手掌轻轻触碰了自己一下！
“瑞文先生，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金忙低下头，看着那具无头的躯干，却不再见祂作出任何动作。
“您会怎么做呢？如果是您，会怎么处置这些灵魂呢？”
不。
祂迅速在心中纠正了自己。
瑞文先生不是“神明”，他不应是那个作出选择的人，自己更不应该让他承担拯救这些灵魂的责任！
必须由其他人替他担下这份重担！
想到这里，金从躯体内抽出数条手臂，在几条距离祂最近的丝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瞬间，“谎言”的本质碎片发挥了它应有的力量。
一缕缕微弱的丝线自萤石反射的火光中抽出，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璀璨，最终化作一根根光丝，在洞顶上编织出了一个个璀璨的光茧！
“此地信仰，瑞文.纳克亚.阿特拉克。”
金念诵出了瑞文先生的完整名讳，这是祂当初在塔吉亚聚落听见的，属于‘祂’的尊名。
“你们当奉‘祂’为真主，颂扬‘祂’的名讳，并向‘祂’祈求祝福和解脱。而我，以‘祂’的名义，命你们守候在此，迎接‘祂’的到来。”
金向影子们下达一道道谕令，伸手在丝茧间挥出一道道假象。
茧房内部出现了街道，丝线之间出现了房屋、楼梯、店铺，在最上方化作了一座璀璨的神殿！
一缕缕光丝向神殿的尽头汇聚，阴影形成了一尊高大伟岸的“神明”剪影！
八条节肢自祂的身后向外延展，托举着略显臃肿，却又流畅优美的身形。
那正是他自己当初的梦魇。那正是当初祂在脑海中为瑞文先生构筑出的形象！
如今，它成为了这群被“虚无”所支配的灵魂们的唯一信仰，成了它们自历史的开端便开始供奉的存在！自己利用谎言为这座城市编织了璀璨的金丝！
“你更想成为我的家人，还是我的信徒？”
如今，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告诉瑞文先生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自己会用行动完成这个选择，让瑞文先生变回人类。
如果镜中的未来无法改写，那祂就必须对自己的双眼作出欺瞒。
即便那意味着，祂要编织出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即便那意味着，祂必须再创造出一名“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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