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赫尔克里先生那边来了消息。
“遗物的性质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了。”
赫尔克里先生拿着那张树皮般的纸卷，回到了日蚀侦探公司。
“先从结论讲起，它是一张有自我意识的纸。”
“意思是，这张纸是活的？“利奇惊讶道。
“没错，我的朋友。某个或某些灵魂随着污染渗透到了纸里，可能是徘徊在麦西坎外围的古老魂灵，更有可能是被砌进某堵墙，某座地基或某条道路里的残缺献祭品，这是我们基于它的力量作出的一点猜测。”
“总之，它的意识也不完整，带着不受它自己操控的诅咒。这一点，调查局已经进行了控制，它现在不再会立刻让靠近的人死于非命，但是诅咒依旧会在24小时内慢慢渗透进持有者的身体。”
“尽管我们目前也不知道原因，但是纸张书籍类物品似乎是灵魂寄宿的首选，其他的遗物很少出现这种特质。我也不建议你们和这张纸进行有逻辑的对话，那会让你们被他的意志慢慢侵蚀。”
‘“不平等契约”就是这一类吧。’
“守林人”通过奥斯伯恩一号的屏幕“插嘴”道：
‘不过，这个灵魂的力量肯定不会达到沙维拉.哈鲁丁契约书的级别。’
“调查局初步将它命名为‘诅咒残卷’。”
赫尔克里先生继续阐述调查结果。
“它对诅咒有吸附性，平日里相当于一个容量相当大的诅咒容器，在调查局进行过压制的情况下，能够让方圆两米范围内免于绝大部分诅咒的直接影响。与此同时，它的表面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文字，全都是恶毒的咒诅，不建议长期专注阅读，可能会受到内容的冲击，甚至遭遇精神污染。”
“当文字完全填满纸张的时候，‘诅咒残卷’就会饱和，但依旧具备吸引诅咒的能力，这个时候效果会完全反过来，让方圆两米内的人全部遭殃。”
“想要清除残卷上的文字，必须将诅咒给释放出去，这也是它的第二个用途，非常直接——诅咒他人。”
“目前，我们没有对诅咒的效果进行实验，日后也许能找些被吸引到莱辛巴赫旅馆的罪犯进行实验。可以确定的是诅咒方法，就是在残卷对应的咒诅语句边缘的空白处写上对方的名字，如果没有名字，任何能指向对方的称呼也行，前提是你能确定一个明确的目标。”
“可以预见的是，相应的咒诅会在短时间内被从纸上转移到目标身上。比如，‘吞下一千根针’，‘切掉所有手指’，或‘在硫酸中淹死’，尽管以神秘学规律来看，这张残卷应该不会凭空制造出针或硫酸，但能直接将其后果转嫁到目标的身上。”
“我们也无法预测残卷上会出现怎样的咒诅，但，在查找并比对过大量记录后，我们发现有很多咒诅的内容都和一些特定的献祭品仪式对得上，这也是一开始的猜测的由来。”
“有需要吞下一千根针的献祭品仪式？”
利奇一阵头皮发麻。在他和很多新德市人的认知中，献祭品们的死法无非是用药物强行麻醉，砌进墙内，或者扔下深渊。
“是的，我的朋友。因应想要发挥的效果不同，仪式也有所不同，有不少献祭仪式只需要直接投入灵魂，无需进行折磨，但也有很多需要以各种方式吸引，甚至‘取悦’赐予力量的存在，或者以痛苦和恐惧激化灵魂的活性，以达到更好或更具体的效果。”
“这类仪式主要由非官方组织掌握并使用，比如那些从祭品银行买献祭品的上流人士，或者从祭品黑市购入献祭品的企业家，这两个地方流出的献祭品更容易遭遇这样的命运。”
这是一件由献祭品们的怨恨汇聚而成的遗物......
利奇和伊萨克先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两个惨死在仓库里的人的模样。
他们的死相很可能也代表着不同的献祭仪式——被灌下滚烫的铁浆，被带刺藤鞭活活打死！
更讽刺的是，他们刚从赫尔克里先生那里得知，这卷“诅咒残卷”的前身，是彼得逊水果公司去年年底的解雇名单，填写诅咒目标名字的地方，就是雇主签名的地方。
‘这东西的力量的确不如“不平等契约”，但也不差。’
“守林人”评价道：
‘唯一可惜的是，它这些诅咒大部分只能杀人，没法对付比人更高层次的存在。另外，你有测试过有效范围吗？’
“没有，这得去找点试验品。”赫尔克里先生摇头道：
“但，麦当娜女士初步估计，诅咒的范围不会小。倘若放开限制，甚至可能进一步扩大到一个区。”
‘所以，这不是能够直接“咒杀”莫里亚蒂了吗？’
“守林人”提醒道：
‘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所有分身的所在地。假如这张诅咒残卷真的能够隔空诅咒他人，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将他们全部解决。’
“杀死莫里亚蒂一直都不是什么难事。”赫尔克里先生摇头。
“重点在于，如何确保这个举动不会反而成为他的制胜一着。死人比活人难对付，这是麦当娜女士经常说的一句话。”
‘这我能不知道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有了对付他的底牌。真到了能动手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
“调查局会暂时保管这件遗物，并进行进一步分析，看看它还有没有其他副作用。这件事情目前还仅有我们知道，暂时不要将它透露给其他人。”
“话说回来。”
利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们在调查‘绯红’这件事，还瞒得住瑞文大叔吗？”
‘他的本体目前没察觉，这点我可以证实。’
还没等几人放下心来，“守林人”就话锋一转。
‘可是，在你们身边的这个化身的确不正常。他似乎能够主动断开和本体的连系，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长。’
‘而且，我们至今不知道，当初他和麦西坎的那个莫里亚蒂进行过怎样的接触。’
连“守林人”都觉得这个瑞文大叔很奇怪？
“对了，当初‘绯红’进来的时候，泰勒斯先生喊过对方，但是这个瑞文大叔并没有感到奇怪。”
利奇忙指出了一点。
“你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绯红’的存在了呀？“
“艾略特，在和你调查虚空海岸线的时候，瑞文先生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伊萨克先生向自己的老同事询问。
“我体内没有你那么好用的遗产，但以我多年的经验，他和从前的瑞文先生的确存在一些不同，甚至有些违和。”
”我也有这种感觉，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和‘自己’之间还能起内讧不成？”
伊萨克先生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不止有你们有这种疑虑，就连那家伙自己也有。’
“守林人”又道：
‘现在，已经有一个化身去找他了。’
............
洛里达区，虚空海岸线。
短发瑞文再度经过热狗车，买了一份7烈洋的特价热狗，左手插在衣兜里，慢慢地吃着。洛里达的天空不再是干净的群青色，就像一桶洗笔的脏水，变得绿一块紫一块。他在虚空海岸线边缘停驻，低头注视着“秘殿艺术家”的画布。
铁之城的宫殿和三十六弦里拉琴隐约可见，但此时的画面比从前更加暗沉，有着许多破洞。
“天空被画中流出的颜色弄脏了......”他喃喃自语道。
“出来吧。‘我’就不需要站在我身后的暗处了。”
话音落下，另一个化身一步步走上前来，和短发瑞文并排站在深渊边上。他褪去了“盖兹比先生”的伪装，以眼镜瑞文的姿态现了身。
“你又玩失踪了。”眼镜瑞文开口道：
“恐怕，你和在虚海的那个‘我’所说的话，也有一半是假的吧。”
“并非如此。我也是在这两个星期内才逐渐挣脱‘联系’的。”
短发瑞文摇头道：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中断连系大约一个小时左右了。”
“包括我和本体在内，所有的‘我’现在都在怀疑你。”
眼镜瑞文将右手背到背后。
“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你究竟有什么企图，瞒着我们的事情还有多少？”
“我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短发瑞文转过头，露出了职业假笑。
“我只是去日蚀侦探公司‘送货’的。治安官们从秘殿都市的遗产猎人手里买到了不少好东西，我帮忙筛选它们，并卖给公司的侦探们。综上所述......”
“你很清楚你是会死的吧？”
眼镜瑞文强硬地打断了对方。
“我们的本体可不会容许不稳定因素的出现。一旦发现你背叛了我们，下场你很清楚......”
“你刚才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的本体’。”
短发瑞文轻松地打断了对方。
“看来你也一样，在逐渐发展自我意识，逐渐和本体切割开来。”
“那我问你，你觉得，我和你们不同的地方在哪？”
“......在麦西坎行动之前，你和‘我们’都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但在那次断开连系之后，你就开始表现得异常。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莫里亚蒂是其中主因。他到底有没有死？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那你可就太不了解我，不，你可就太不了解过去的你自己了。”
“对了，趁这个机会，我想让你看点东西。这是我前不久确认的一件事情。”
短发瑞文慢慢抽出了插在衣兜里的左手。他的五根手指掐在自己的掌心内，鲜血慢慢凝结出了一把短刀。
“......”
眼镜瑞文反射性地后退了半步，藏在身后的右手凭空一抓，也抓住了什么东西。
“别误会。我没蠢到拿这个和你开打。”
短发瑞文举起短刀，将嘴里的一口热狗咽下喉咙。
随后，将刀刃一下刺入了自己的右脸，一刀划到喉结下方！
一瞬间，他的脸上流露出了痛苦和恐慌，扭曲了他依然挂着的笑容。
“.......”
“其实，你掐灭了那么多次躯体，应该早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有直面过这个事实。”
短发瑞文的声音在刀刃划过声带所在的位置时并未改变。他的掌心猛然发力，短刀刷地从喉咙直接划到了他的胸口。
随后，他操控体内的血液，令人毛骨悚然地扯开了自己的胸膛，顺势撕开了自己的腹腔！
没有内脏。
没有消化器官。
没有肺。
也没有心脏。
这具躯体，只不过是血，肉和骨头简单搭建成的实体，内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被他咽下去的热狗面包，此时早已不知去向。
“......”
“现在你看清楚了，我们的‘本体’压根就没把我们塑造成完整的人形。”
短发瑞文在确认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后，把手一抹，伤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打响指，衣物上的血迹棉布纤维中爬出，连同那把短刀一起被他随手丢进了深渊。
“现在的我们压根就不是人类，只是外表像人的几块肉。我们的本体为了防止我们叛变，特意将我们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当然知道。”
沉默片刻后，眼镜瑞文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不用进食，也不用睡觉，更加不用呼吸，要这些内脏结构没什么用处。只要和本体连接着，我们自然能够获取维生的能量，这些脏器塑造出来，只会成为我们的弱点。”
“可是我们却会死，会害怕死亡，这在你看来也不奇怪？”
短发瑞文慢慢褪去了职业笑容，露出了泛灰的下眼白和一脸阴霾。
“在你眼中，这具随时能掐灭，随时能重塑，随时还能分出几块肉来的躯体不奇怪？”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奇怪？”
“好好想想，过去的你自己亲口承认过些什么？”
”过去的我想要的是什么？”
“过去的我们，真的希望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吗？”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一句比一句重，最后近乎成了咬牙切齿。
“......”
眼镜瑞文再度陷入了沉默。
“......和现在需要处理的问题相比，这些都可以暂时搁置。”
“这就是我所说的，你们和我不同的地方。”
短发瑞文重新挂上了职业笑容。
“曾经，当你还是个地表的晨昏侦探的时候，每当面对外人，你都会戴上‘面具’，露出这种在你眼中看似违和的表情。你不是忘记了，只是没以第三者的视角看过，所以才会觉得不像你。”
“为了消除你的疑虑，我就把你想知道的答案告诉你好了。”
“麦西坎的莫里亚蒂算是死了，虽然不太严谨，但本质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说着，短发瑞文摸了摸手腕上的金表。
“我并没有被他蛊惑，或者成为他的帮凶，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通了某些事情，我只是对某些事情感到了明悟。”
“把话说清楚。”
“当时，我的确和莫里亚蒂说了几句话。”
“从他身上，我了解到了一些秘密，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对于本质的诠释。”
“诠释......”
“没错。我更改了对本质的诠释方法，这也是我能够在一定时间内断开连系的原因。”
短发瑞文点头道：
“你们将来所做的事情，我不会干涉，只会依照本体的意思提供协助。同样的，我的行动也不会影响到你们。至于这算不算是‘背叛’，需不需要被制裁，由你来定夺。”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和本体的连系也是断开的，这是我亲自所为，这在你离开这里之后就会恢复原状。”
“......”
“深渊之下的‘我’，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向金所在的地方进发了。”
短发瑞文低头凝视深渊中的一汪浑浊色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重点观察祂的行动，并提供协助，直到金回来为止。当然，使用的是我自己的‘自由时间’，该干的事情，我依旧会好好干。”
“怎么不动一动呢？‘自由’的滋味，你已经很久都没有尝到过了吧。你可以趁这个难得的机会活动一下你的四肢，到处走一走，感受一下身体完全由你支配的感觉。”
“而在离开之后，你可以和本体共享这段信息，也可以隐瞒，但依照我对我自己的了解，你大概率会选择后者。因为我确信......”
“初入新德市的‘我’，还是自私的。”
眼镜瑞文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目光也投向深渊。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虚空海岸线。
“比自己更好拿捏的，果然就只有‘自己’了。”
短发瑞文留在深渊边上，慢悠悠地啃完了热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导演，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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