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克拉移民计划“很快就提上了日程,登上了新德市,尤其是城北各大报纸头条。
新德市政府对外的说辞有很多,从中又细分出了不少套方案。在内部商讨过后,“盖兹比先生”认为最有效率的办法是先指引大企业逐步搬迁离开,进而牵引其下的一系列雇员链条。这相当兴师动众,还会造成巨大的损失,政府只能尽力补救。
其中,气候问题是最主要的对内说辞,而对外说辞则相对保密。“盖兹比先生”和尤娜商业基金会负责游说新德市商界和上流社会,隐晦地透露欧克拉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宜居住的区域,慢慢抛出诱因,促使他们自己作出搬迁决定。
另一方面,齐格飞先生和参议会则开始计划在政策上进行压迫,促使人们离开。在大萧条时期内,这无异于推着人们背后的伤口前进。因此,计划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以月或年为单位。因此,齐格飞先生还必须争取下一届议长选举连任,以避免计划中断。
幸运的是,与其他十二区相比,欧克拉在大萧条中受到的影响是最轻的。这一区的经济相对独立,使用“都乐”而非烈洋作为流通货币,有着一套稳固的外汇系统。
如今,都乐与烈洋的汇率大约是十二比十,而为了确保移民顺利进行,齐格飞先生计划暗中操盘,进一步压低前者的价值,并进行回收,促使货币在移民过程中慢慢统一。
这个计划的第一步,是都乐的改版再印。
“欧克拉区政府计划发行新版都乐钞票以取代旧钞,并在一年时间内让银行逐步对旧钞票进行回收。新版钞票将使用更加可信的防伪标签,以及全新的货币编码系统。新旧货币并存期为三个月,政府促请所有居民前往银行兑换......”
五天之后,货币改版的新闻就登上了各大媒体报道,这首先引起了一波幅度不大的民怨,因为欧克拉居民压根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在经济低迷关头推行这种不知所谓的新策。不过,区政府很快就补上了合理的解释:各种假钞在经济低迷期飞速涌现,货币不得不进行防伪升级。
而“盖兹比先生”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依样画葫芦”。
“想要达成计划,必须得在整个欧克拉区覆盖货币监视网,属于我自己的货币监视网。”
所有的新版都乐钞票正面,全都印上了属于“漆黑编织者”的标记。货币改版委员会曾一度想在都乐钞票背面印上齐格飞.斯帕德的半身肖像,以和烈洋钞票上的伟人像相契合,但最终被齐格飞先生本人否决了。
“三个月的并存期过后才是真正的挑战。届时,如果货币监视网已经覆盖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必须借助这些标记,利用‘连系’的本质干预移民进程,同时开放烈洋货币在欧克拉区内的流通,让阿尔哈萨德老先生的力量也能干预这里。”
两名上位存在的力量,是移民计划能在短期内得以完成的关键!
“在欧克拉移民完成之前,深渊里的危机都决不能被触发,否则,谁也不知道欧克拉人民能不能顶得住。”
“所以......”
萨克尔卡城内,瑞文抬头“看向”欧克拉琥珀色的倒悬云顶,通过本体向“盖兹比先生”询问道:
“你的意思是,在移民完成之前,我这边都不能动吗?”
“恰恰相反。“
“盖兹比先生”回应道:
“移民完成前的这段时间,是你的行动期限。欧克拉的建立位于双王时代初期,因此,与黑暗的契约订立于萨克尔卡城荒废后。”
“那座被遗弃的要塞之所以至今仍未遭到毁灭,我认为就是契约的作用。那份契约里一定有不得肆意攻击奥贝伦及其人民的内容,这应该也是黑暗在奥贝伦一直保持克制的原因。暗巷的灯泡,虚海的午夜,乃至地底,它一直都只能遵循特定的规则吃人。”
“因此,我认为在我们让欧克拉坠落之前,黑暗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但,在欧克拉坠落后我就没法确定了。”
“你的意思是,在移民完成之前,黑暗都会相对安分?”
“对。另外,我需要你在时限之前把金找回来。在欧克拉坠落后,我们还需要他的力量,一同对抗黑暗。”
“我明白了。”
瑞文微微颔首。
“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盖兹比先生”继续道:
“把日蚀旅馆里的灵魂书籍借我一些。数量......先来个五千本吧。”
2月11日,欧克拉火车站人满为患。
新德市政府从地表和摩斯港分别引入了一批新移民,并将他们安置到了欧克拉区,那里刚好有一片刚刚兴建好的中低端居民区。在为他们办理永居手续的过程中,这些人将暂时被安置在那里,只需要缴费相当少的房租。
“爸爸,为什么房子会在天上?”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绑着麻花辫,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倒悬在空中的欧克拉。今天空中无云,颠倒的城市挂在人们的头顶,窗户,街道和招牌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神恩的庇佑,克拉拉。”
克拉拉的父亲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
“我们伟大的神明守护着这座城市,让我们从地表的灾难中逃脱。现在,祂指引我们来这里,是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一定要感恩,感谢祂的无私和慈爱。“
“嗯!谢谢伟大的神明!”
克拉拉晒黑的小脸面朝天空,大声地说道。
“克拉拉,别太吵闹了,这里还有很多人。”
体格魁梧的男人递给女儿一颗包着玻璃糖纸的柠檬糖。为了哄孩子,他在行囊中塞了满满一大罐。不过,这种味道的糖现在哪里都买不到,他自己偶尔也会来上一颗,品尝这即将从世上消失的滋味。
从衣兜中掏出了皮夹,检查微微发皱的火车票,以及两张纸印的临时居留证。
在抵达新的居所之前,这两张居留证要被不知多少人查看,这是他们合法逗留的唯一证明,绝对不能丢失。
“感谢伟大的烈日之影......”
他再度由衷地感叹,抽出两张珍贵的证件攥在手中,反复确认上面的名字属于女儿和自己。
克拉拉。
莫尔索。
火车站内的乘客都相当兴奋,对每一样事物都感到敬佩。他们惊讶于新德市竟然有倒悬的楼房,一尘不染的月台,甚至还有熏了香的公共厕所。与此同时,也在隐隐担忧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这可是最艰难的时代。
“唉,忙活了大半年,总算得到了新德市永居权,就是时机有点不对,好在我还有些私人存款,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一名有着明显摩斯港口音的中年绅士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有些踉跄地来到了月台上。
“可惜,目前只有欧克拉区有名额。也不知道卢克和梅兰尼现在怎么样。等安顿下来,把手头上的钱周转起来,再到沃幸屯去找他们......噢!抱歉,先生。”
一位身材高大,表情阴沉的男人撞了他一下,快步走向月台边缘,确认挂在票站旁的时刻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致歉。两人相互打量了一下,在确认自己和对方素不相识后同时挪开了目光,取出了自己的车票和临时居留证,预备上车,不忘像其他人一样看一眼上面的名字,以确定自己如今正活在现实,而非某个不知名者的梦境中。
格兰德.斯皮尔。
奥德赛.普鲁登斯。
一刻钟后,白皮火车悠悠入站,新移民们有序地在月台上排起了队,不同肤色的人混杂在一起,皮肤黝黑干枯的来自烈日之下的地表,而肤色苍白的来自常年不见阳光的虚海。
其中,当然也夹杂着少量的新德市本地人。区政府为他们也预留了少量的转区名额,让他们获得新的发展机会。
“佩姬,你看到了吗?我们终于走出农场了!“
几名牧鹅女叽叽喳喳地排在队列最后方,畅想着离开农场后的生活。
“这里不是福尼亚。”佩姬提醒道。
“是啊,但这是一个不错的跳板。对了,你还记得在珍珠农场发生了些什么吗?”
“你知道的,黛儿,我的记忆很不好。”
“嗯,那就把它们都忘记吧,现在我们自由了!在城北三区,每天都会有星探在街上物色有天赋的女孩儿,每周都会有新的选拔节目,永远都会有新的舞台为我敞开!”
火车关门,缓缓开动,将这五千名本已死去之人送向他们崭新的家园。
“你并没有完全按照他们生前的模样塑造他们。”
齐格飞先生通过标记观察着车站,对“盖兹比先生”说道。
“我必须杜绝风险。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是有名气的公众人物,而就算是普通人,也有不少在新德市留存着关系脉络。”
“盖兹比先生”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行驶的火车。
“而且,我必须让一切变得合理。这些人的命运不能从他们死后开始,所以,我吸收了一根金线的力量,用‘分歧’为他们带来了不同的可能性。”
他一抬手,抓出了希尔公主送的那块丝绢。第二根金丝已被挑断,只剩下八根依旧连接着。
克拉拉与莫尔索父女在焦麦战争的前夕离开了漆黑教团,带着信仰四处传教,因而并没有死去,变为梦魇。
格兰德先生在大叶藻海上遭遇磷虾后坚持到了岸边,接受了岛民的救治,成了北风歌号唯一的幸存者。此后,他协助联合果品公司和长屋人讲和,并在贸易恢复后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资金。
奥德赛.普鲁登斯在船只粉碎后幸运地被一艘路过的货船发现,回到了摩斯港。在得知哥哥的妻子已经改嫁后,他曾一度失去人生目标,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孤独时光,直到最近才重新振作起来,接受了新德市的邀请。
——这些分歧都不是死者真实的命运,只是被编造出的未来,藉由“连系”的力量而成形,经“谎言”的力量加以修饰,去除所有和现实冲突的部分,由自己的临时化身们扮演。“盖兹比先生”还在细节上作出了微调,比如修改他们的容貌,让他们不至于一眼被外人认出来,又比如,让他们永远留在欧克拉区,哪怕萌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也会因为种种因素自己退回来。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您当初生活的那个世界啊!”
“盖兹比先生”看向齐格飞先生,而后者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白皮火车正穿越云霄,越过重力的界线,匀速驶向目的地。车上的乘客们全都服用了安眠药片,正常地进入了沉眠状态。
在列车进站的前几分钟,他们全都苏醒过来,开始观察车窗外新奇的风景,或与邻座的乘客攀谈,询问他们从哪里来,是否与自己是同路人,不论是地表人,新德市人还是摩斯港人之间都没有丝毫隔阂。他们交换名片,让孩子向大人问好,甚至介绍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人脉,毕竟未来自己将和车厢内的所有人生活在同一个街区内。
“爸爸,这里的人也信神吗?”
克拉拉嘴里含着柠檬糖,含糊不清地询问父亲。
“我相信大部分人还不认识我们的神明,而向他们介绍我们的救主,鼓励他们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就成了我们的职责。我们是虔诚的好信徒,而我们要用行动证明这点。”
莫尔索边说边摸索口袋,再度摸出两张证件,交给闸口的检查官。一辆辆公车正在红色的车站旁等待他们,将他们运往新家。
“这里的天空是脆糖壳的颜色!”
克拉拉扒在车窗上,看得两眼发光。
“而且不热,这里一点都不热!风好舒服啊!”
她边说边拉开车窗,享受微风拂过脸颊的感觉。
莫尔索拉过克拉拉的手,确保她不将双手伸出窗外,伸手从衣领中拽出了一条空荡荡的细绳,上面本该系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五颗女人的犬齿。
他的心里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信徒,好父亲,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