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世界，曼哈顿唐人街西北角。
瑞文在回到唐人街半个月后才第一次接到斯帕德先生的来电，在最后一次见面后，对方又陆续带兵突击了好几处不同的中东战场，独自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只有门国那一次他请求了自己的支援，当时情况之危急可想而知。
“我想起我还没向你道谢。”
视频通讯那头，斯帕德先生的面容如往，不带丝毫表情。
“切断弹药补给直接决定了战局，让冲突提前结束，保护了士兵们。当时，我们在首都城郊遭遇了一场炸弹袭击，不少人受了重伤，若非如此，我不会冒着风险向你求助。”
“我也想起来，我忘了问。”
瑞文开口问道：
“死了多少人。”
“......至少五千名生活在门国首都的平民因冲突身亡，这还只是官方统计的数字。“
斯帕德先生闭眼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波动，这是他仅有的表情变化。
“你这次做的很好。如果那批子弹送来，中弹身亡的人至少会增加一倍。”
“尽管，罪恶不会因此而减少。”
他用很难被听清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我之前说过您像一个人，现在我更加这么觉得了。“
瑞文露出了一丝笑容。
“斯帕德先生，您有儿女吗？我从没听您提起过您的家人。”
斯帕德先生睁开眼睛，表情变得丰富了些，那无疑是惊讶。
“有。”
片刻后，他回答道：
“我有妻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是没有提的必要。我和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在加入协会的那一天，我就让他们相信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死了。”
“您曾经是哪里人？”
“德国人。“
斯帕德先生的回答不出瑞文所料。
“我的妻儿在汉堡郊区过得很好，至少我离开的时候是这样。我后续以监视的名义回去看过他们几次，除了孩子们长大了之外没有什么不同。”
斯帕德先生思索片刻，决定补充。
“我是在柏林围墙倒塌的那一年加入协会的，距今已经26年了。当时，包括H教授在内，协会还只有四名创始人。A2教授和D教授都是后来加入的。”
“那时的H部门和现在不同，几乎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基地，有着和外界一样严格的军衔划分。我从一名普通的士兵开始，慢慢晋升到组长，少尉，中尉......然后H教授就离世了，其他创始人决定对上层保密，并让她的女儿黑兹临时接替创始人一职，当时我在伊拉克，消息晚了两个月才传到我这里。”
“后来，黑兹女士提拔了我，成为另外一名H教授。在这期间，我至少参加过一百场大小战役，见证过无数流血牺牲。”
“因此，在你刚加入协会的时候，我几乎认为其他创始人们疯了，我试图询问原因，得到的答案也相当模棱两可，这是我一开始对你缺乏信心的原因。”
“但是，这一年来，你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你自己。因此，除了感谢，我认为......我还欠你个道歉。“
随后，斯帕德先生终于意识到自己家常聊太多了，立刻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投向屏幕彼端已有些忍俊不禁的瑞文。
“依照你的建议，我会协助哈希姆王国对抗入侵者，保护他们的圣所，但我不会将全部的兵力都放在那。”
“因为，此时此刻，以沙国为首的联合军队，已经在准备对门国新政府发动一场报复战争了。“
“最坏的猜测果然成真了......”瑞文嘟囔了一句。
“正式参与联合宣战的国家共六个，此外，还有十个国家愿意提供资源协助。门国新政府的军队还未恢复元气，资源也相当匮乏，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守住阵地，几乎不可能。“
“如果需要的话，我随时都能投入战斗。”
“不。你现在需要完成更重要的事情。“
斯帕德先生笃定道：
“应付协会上层的监视，扰乱他们的视听，用一切与我们的真实计划相悖的假消息蒙蔽他们的眼睛。我要求你至少拖住他们半个月的时间，一直到军事资源网将我们的补给送到。”
“到了那时，我会通知你回来，正式投入作战。这并不是宽慰的话，所以，请原谅我没给你留下任何休整的时间。”
“我不需要什么休整时间。”
瑞文摇头。
“您在作战，我也在作战。您在承担残害人类的罪行，我也与您同罪。”
“......”
斯帕德先生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瑞文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般开口道：
“黑兹女士的方案，H部门的方案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开。您知道方案是什么吗？”
每个部门的数据库里储存着各自的末日方案，属于最高机密，连其他创始人都无法查看，但，瑞文手握H部门的权限，却连H部门自己的方案都没有看过。记忆中，那是和D教授的方案一同在最初出局的。
“当初，在全体H部门成员的授意下，黑兹女士只在方案书上写了一句话。”
斯帕德先生回答道：
“战斗下去。为人类文明战斗到底。”
“今天的通话到此为止。详细信息，我会用其他办法交到你手上。还有，再次谢谢你，迄今为止，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说过那种话。”
斯帕德先生肯定和齐格飞先生有所关联，瑞文心想道。
后者会是前者留在德国的那个儿子吗？二十多年前的男孩，到了永远定格的2023年，应该也和齐格飞先生差不多年纪了吧。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他钦佩的人。
“哈欠。”
丁睿打着哈欠，敲了敲书房的门。
“书房用完了吗？你已经像占茅坑一样占了半小时了。用完了的话让一让，爷爷和伯爷让我整理老照片。”
瑞文起身，抱起笔记本电脑，将书桌的位置让了出来。丁睿钻进书桌下的空隙内，抽出来几大本相簿。
“阿嚏！里面肯定发霉了。我对霉菌过敏，伯爷从小就说我是人肉霉菌探测器。”
最近一段时间，丁睿也在跟进中东战场的局势。先前的一份报告似乎成功让他获得了中情局的重视。尽管明面上没有任何晋升，但他的阅览权限却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一级，部分中低级机密档案也对他开放了。
“嚯，这都多久以前的合照了。“
丁睿翻开相簿，露出里面的一张黑白照片，背景是西北角的飘檐牌坊。
“这就是丁元帅年轻时的样子。”丁睿指了指照片中间。
照片中央的丁元帅身穿民国式军装大衣，留寸头，脚蹬一双大马靴，眼神看起来比身边的几个男人更有狠劲。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壮年人，正是老丁头和小丁头，小丁头手里牵着个小姑娘，应该就是丁睿的母亲丁志媛。
“当年陪元帅打鬼佬的丁家人都在这张照片里，丁元帅卧室里挂有一张大的。“
丁睿顿了顿。
“照片里一半以上的人都不在了，她负责记住他们。最近，她想给他们迁坟，不论条例允不允许，说什么都要把骨灰送回他们扎根的地方去。他们在祖国有家人，有的已经有了曾孙，从出生都没见过他们的曾祖辈。”
“我爸那边的事，我还没谢你呢。”
他看着相簿，托着腮帮，忽然说道：
“医生说，近期出院的希望挺大。也算他命大，这是唯一一种能根治的癌症，而且在重病险的保赔范围内。拿了保险金之后，就不需要你这边继续接济了。”
“当然，我还是会继续帮你，这也是在帮我自己。而且，对于你的事情，我也还挺感兴趣的。”
“有一回吃火锅的时候，曹大师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说，你是花，我是果。”
瑞文回忆起了曹大师当初的话。
“唉，风水这种东西，你说他有就是有。我是不会说他没有，爷爷和伯爷准跟我急，但我也不会全信。”
丁睿耸肩道：
“能跟我讲讲你家，还有你妹妹吗？”
“瑞雪啊。她......”
瑞文简略地讲述了妹妹的情况。
“实话说，她和你妹妹确实挺像。不是会叫错的那种像，但要是我们哪天突然交换了身体，估计能够毫无违和地融入对方的生活里去。”
“不过，除了她之外，我其实还有别的家人，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一种。”
“嗯？”
“其中一些大概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我和他们相距得实在太远。”
瑞文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真心话给说了出来，也许是刚刚和斯帕德先生聊过“家人”。
“另外一些现在就在我身边，但我没时间管他们。我很快应该就要回到战线上去了。我没亲手杀过几个人，但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在我的指挥下牺牲了。”
“害，你这说的我都有罪恶感了。也不想想是谁负责后勤的，要真被抓了，我最少也得算个共犯。”
丁睿继续翻动相簿，翻到了一张血街骑楼的远景，那张照片里有被丁元帅下令砍下的美国人脑袋，像春节的大红灯笼般挂满了房梁。
“有人说我们这支丁家血脉来自明朝被招安的游牧民族，多少沾点血性，虽说正气压了戾气一头，但真杀起人来是不眨眼的。”
又翻到一张照片，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了，是老一辈的人在骑马。丁元帅骑在一匹眼神温驯的白马背上，三十出头，还留着黑色长发。
“这大概是元帅离家南下时照的了。无鞍马很难骑，我17岁回去的时候骑过一次老家那匹，差点没给我摔得在那留到过冬。而且，马这动物，眼神越柔和性子越犟，简直就是笑面虎，不，笑面马。”
换了一本相簿，这次出现了丁睿自己，是他十岁时和妹妹，父母，爷爷和伯爷照的一张全家福。可以看出，他特别不配合，伤透了摄影机的脑筋，就连最后好不容易抓拍到的一张，五官都是微微歪斜向一边的。
“......”
丁睿翻起了三白眼，瑞文的嘴唇已经因为忍笑抿在了一起。
如果自己有小时候，也去照全家福，大概不会乱动，但表情会比这家伙更丑，因为除了委托人外，自己从来不会给不认识的人什么好脸色，更何况是一台不认识的照相机眼睛......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发自内心地想笑过了，于是干脆放开了忍耐，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你！”
丁睿把相簿啪地合起来，摞成一堆，瞪了瑞文一眼。
“哈哈哈！”
瑞文笑出声来，就发现再也收不回去了，只得继续笑下去，直到把情绪全部发泄干净。
“哥，是你在笑吗？怎么跟个猴子一样？”
丁丽毫不留情的从门外来了一句。
”不是，你他娘的！”
丁睿头一回骂了句脏话，瑞文也终于把最后一个“哈哈”憋了回去。
这时，丁睿的手机响了。他也没怎么顾忌，直接接了起来。
“喂？哦，教授......好啊，没问题！”
“是珊卓拉.卡内基。”
他放下电话，对瑞文说道：
“你之前说的事情我帮你争取到了。她打算带我去看看她自己的研究成果，就在后天。”
”这才半个月。”
瑞文摇头道：
“她大概率不会给你展示真正的研究内容。“
“不，未必。”
丁睿说道：
“我认为她并非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从这段时间的交流来看，她甚至可能有求于我。”
“她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从对话内容中，我能够感觉到她一直在向我暗示这点。不过，我是不会主动透露任何事情的。“
“嗯，要是她表示一无所知，我反而会有所怀疑。“
瑞文耸肩道：
“去看看吧。我这两天要拿那颗眼球的报告，看看能不能进行移植。“
“你是铁了心要把那颗来历不明的东西塞进眼眶里去了吗？”
丁睿皱着眉头问道。
“算不上。如果报告参数有异常，我就暂时放弃这个念头。“
“只是暂时？”
丁睿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对方会对一颗来自千年干尸里的眼球如此执着。
只有瑞文自己清楚这有多么重要。
诺尔查丹玛斯的右眼，如果能够掌握其中的秘密和力量，他有预感，未来的局面可能会因此出现巨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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