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人的地球上。
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R1不知多少次在岛屿上徘徊,遵循着数万条路线中的一条,毫无目的地绕着圈。他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每一步都遵循着肌肉记忆行动。
然而,这一次,不知道是哪步踏错了方向,他的双脚将他带往了一条不同的岔路。
扑通一声。
他狠狠撞上了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他用英语说了一遍,又陆续用其他许多种语言重复。能够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即便是自言自语也要看时候,因此,他不想错过每一个说话的机会,以免彻底忘记人类的语言。
说着,他弯腰下去摸索,摸到了一块有凹陷的铁板,刚才他似乎撞掉了什么东西上的标识牌,陈年的螺丝生锈发脆,被他一碰就断掉了。
“机场重地,请勿......这里有飞机?”
R1摸索着找到了停在机坪上的飞机。在白塔内掌握的知识让他对飞机并不陌生。这是架小型机,是研究队伍用于搜集高空数据的载具。
鼓捣片刻后,他就打开了机舱舱门,依照脑海中的知识爬入驾驶舱,接上电路,启动了操控面板。
各种各样的提示音顿时在他耳边响起,其中,自动驾驶语音中的字眼吸引了R1的注意。
“它可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的世界去!”
R1一下兴奋了起来。他听见了丹麦许多机场的名字,还有临近的芬兰和挪威。这架飞机的燃料似乎能够让他抵达北欧内陆的任何地方!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类存在,盲人开飞机这种事情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可现在这里只有他,他能够随意制定规则。
如果飞机成功降落,自己就能抵达外面的世界。
如果飞机坠毁在海里,那么,一切“孤独”就能彻底终结!
轰!!!
飞机开始加速,于跑道上疾驰,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
R1的眼前出现了岛屿的边缘,出现了海。
他看不见这些东西,但它们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视觉之外的所有感官都在和外界建立着“连系”,用一根根不同的线索补足了缺失的眼睛。
他看见了鲸鱼。
更确切地说,是鲸鱼的骨架。它们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成群结队,与瓶鼻海豚们的骸骨一同在海中洄游,嬉戏,借由空气和骨头的摩擦发出与生前几乎无异的叫声。
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消失了,绝大多数的哺乳动物也随之灭绝。陨石和引力正逐渐重塑这颗星球的法则,海水的质量变重,海洋生物的骨骼纷纷自海底“复活”,海洋恢复了末日之前的热闹景象,还有不少沉船的残骸浮了上来,东歪西倒地挤占了航道。
所有这一切R1都看不见,但是他却感知得一清二楚。他在飞机上“俯瞰”着人类见所未见的奇景,不亦乐乎!
“指令一,飞机导航完成。”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了哥本哈根机场的跑道尽头。
让瑞文无比惊讶的是,机场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飞机!
飞机们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自行起飞,依照着固定的飞行线路,接连安全着陆。候机大厅内播报着检票班机号码,飞往美国的,飞往中国的,飞往欧洲的班机挤满了大型数码屏幕!
街道上,一块块霓虹灯牌亮着,交通灯变换着颜色,店铺里的冷柜亮着,像封存标本般长久地保存着那些已经冻成冰块的食物。
就连电车和地铁都在运作,每隔数十分钟就来一班,车上空空如也,陈年的广告纸和亮灯的广告板粘为一体,有些已经因为过热和老化而变形。
人类似乎已经从世界上完全消失,但,电力在丝线的牵引下恢复了供应,一切自动设备都重新运作起来。丝线的牵引代替了绝大部分人力操作,重新让城市“活”了起来!
文明,似乎还在这个即将毁灭的星球上苟延残喘。
R1知道自己时间无多。
前段时间,他已经通过白塔内的仪器探测到了地球的地热上升。
陨石已经摧毁了地球大陆面积的一半,但这只相当于敲裂了它一半的蛋壳,不会是让这颗星球质变的根本原因。
真正的影响,是通过陨石渗入地核的能量因子。
很快,地球就将完成一次被人类认定为不可能的蜕变,它的核心逻辑将发生巨变,产能将达致亿倍以上。
最终,它将变为一颗约有太阳百分之一能级的矮恒星,成为新的“烈日”!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时间到处去看看。
R1搭上了前往纽约的飞机,平安降落在曼哈顿机场。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流连在纽约街头,坐地铁到各个景点瞎逛,在不同的房间内休息。死在街头和家里的人已经变为风化的白骨,定格在他们最后最舒坦的姿态里。
直到某一天,这些白骨在丝线的牵引下也开始移动,就像水里的鲸鱼一样,他们走上街头,开始继续生前没完成的所有事情,上班,上学,打工,流浪,购物,参加上流聚会,甚至重新开始出版报纸,杂志,书籍。
他们的灵魂并没有经过协会的提取,只是逸散在大气中的稀薄能量,拂过丝线,传导出独特的震波,将他们的记忆,思想,愿望全部向R1诉说。
R1听见了他们所有人的话,吸收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用丝线将这些逸散的灵魂聚集起来,在空中编织成一片集体意识的海洋。
于是,无人的城市再度回归了繁华。死者们与彼此交谈,建立复杂的关系网,政治和商业活动再度活跃起来,人们回到他们的岗位上,开始重建被毁坏的地方。商店再度开张,街道再度被行人和车辆充斥,所有的街区都在恢复旧日的繁荣,甚至超越旧日的繁荣!
偶尔,文明的重建也会遇到困难,比如记忆所控制的躯体不再能进行精密工作,但记忆和思想们会自行想出新的解决办法,让事情勉强运作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R1乘坐飞机去了欧洲大陆,又去了只剩几块碎片的非洲大陆,随后,来到了亚洲。
他从埃及出发,慢慢地走遍了中东的所有国家,从每一片战争的废墟中踏过。
最后,他抵达了世界上第三大的国家,开始在每一个省份,每一座城市中游历,踏遍了每一处古迹,每一个地标,每一个残存着人类足迹的地方。
文明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复苏,世界在仅有他一人活着的情况下再度运转起来,丝线蔓延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将人类的世界重新编织,将万事万物与他“连系”了起来!
xxxx年,x月x日。
R1来到了维多利亚港边,“看”见了对岸的绚烂灯火。夜晚在无人的城市中闪烁着光芒,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砰!砰!砰!
R1抬头“看着”烟花绽放的滑稽图案,那是一个从未在旧文明时期存在过的卡通人物。文明在无人存在的存在下创造出了新的潮流,新的品牌,新的小说,新的学术。
甚至,还拍出了新的电影。
这时,他的口袋里传出了震动声。
R1把手伸进不知何时换的新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新型号的手机。
在无人的世界里,就连互联网和电话都恢复了信号。他甚至还给自己弄了一张电话卡,但一个联络人都没有,这还是电话第一次响。
“喂?”
“瑞文先生,好久不见。”
“你是谁?瑞文先生是谁?你打错了吧?”
R1问道。
“很好,你不记得,这说明一切都很顺利。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伦道夫。而现在,我希望能和你见一面,也许在你附近的一家酒吧里。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所处的城市内有许多很棒的酒吧。”
“你想干什么?”
“既然你不记得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之间达成了很愉快的合作协议。现在,轮到你帮助我了。”
对了,为防万一,瑞文先生,我想先问你两个问题。”
“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让我换个问题。你现在快乐吗?”
“嗯......”
R“看”向了外面的世界,“看”见了一张电影海报,是《盗梦空间》的纪念重映场。
“算是吧......我在这里很快乐。”
“非常好。事实上,这的确是你最原本的能力,没有发生任何形式上的改变,只是诠释方式不一样了而已。”
“我听不太明白。”
“那你也不需要明白。好了,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
“我......”
“我是......我是谁?”
R1仔细地思索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记忆......
最后,是自己的本质。
“是的,你的本质。”
电话那边的伦道夫老先生引导道:
“说出来吧,把你想到的第一个字眼说出口。”
“我是......‘桥梁’。”
“我是......‘连系’。”
“我......我一直都是‘谎言’的合作者?!”
“漆黑编织者”看向破碎的天幕上方。琥珀色的飞行城堡也融化成了蜜糖,瀑布一般流淌而下。
在琥珀色的瀑布之上,祂看见了天幕的另外一层外壳。
那是无数条交织在一起的漆黑锁链!
那是,属于祂“自己”的锁链!
刷!
随着主人的注视,黑色锁链逐渐现出原形。那并不仅仅是嵌套在天幕之上的一层外壳,它们的另外一端垂在天幕之内,像无数条垂钓的黑色鱼线一般悬在空中!
每一条“鱼线”的末端,都牢牢地“拴”在了一个人的心脏之上!
从天而降的黑色锁链,牢牢拴着奥贝伦的每一个人类!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意志,全都被锁链牢牢束缚着!
“这......这就是,我的本质?“
“一直以来,拴着这些人的存在,是我?”
“‘谎言’的力量能够欺骗所有事物,理论上能够达成所有的事情,除了一件事。”
伦道夫老先生的话语在记忆中响起。
“它无法将任何东西变为‘真实’。”
“因此,由‘谎言’构筑的屏障非常脆弱。一方面,外界的力量能够轻而易举地击破它,另一方面,只要被人识破,就很有可能遭到破坏。”
“因此,我才需要你的锁链。那是能够锁住‘命运’的锁链。”
“瑞文先生,我需要你用你的锁链将这个星系的命运与外界隔绝,确保外界的未知力量无法发现与触碰它。”
“与此同时,你还要锁住每一个灵魂的命运,确保没有人会真正地作出打破天幕的举动,就算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就算有人真的付诸实践,那也不过是锁链所锚定的命运。”
“做完这些事情,你的使命就算完成。你可以选择沉睡,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当然,你也可以降临到屏障之下,去体验全新的生活。“
“是去是留,全都是你的自由。”
“是我?”
“漆黑编织者”看向了覆盖“真相”的漆黑巨网。
“命运的轨迹......是我自己编织出来的?!”
“我就是......命运的,编织者?”
在落念的瞬间,“漆黑编织者”的身躯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原本美丽而流畅的流体触须从身上根根脱落,变为了臃肿扭曲的烂肉!夜晚般光滑的披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腐烂干枯的皮肤!
祂的脸上不再笼罩轻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空空如也的眼洞!
漆黑的液体,正一刻不停地从一对空洞中涌流而出!
“我想起来了......”
“我的本质......不是‘连系’。”
转瞬之间,象征“连系”的上位存在,就变为了一个腐烂干枯的人形。
那是被遗弃在地球上的R1。
那是在地球上孤零零腐烂的R1。
那是祂自己。
那是祂最原本的样子。
“我的本质,是‘孤独’。”
“由始至终,我都不曾和任何人真正建立过‘连系’。我只是在扮演他们......将他们,变成‘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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