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所以,您早就知道了吗?”
”不,但我也猜得七七八八。”
麦当娜女士摇了摇头。
“每次勘探都会少人......不仅仅是伤重死亡,或在黑暗里被不明存在吃掉的人,还有一些人连同他们的名字,以及我们对他们的记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调查员们都不是傻子,我敢肯定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早就有所察觉,但我们不能将这件事公开,你知道为什么。”
“唔。”
利奇的话在喉咙里噎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返祖现象。”
“没错。我把你拉开的原因,就是担心发生集体返祖现象。要是你证实了那些人心中的猜想,情况将会变得很难控制,哪怕我们拥有火焰。”
“揭露真相是很了不起的本领。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比揭露真相更加重要的是隐瞒真相。”
麦当娜女士加重了语气。
“天幕撕裂后,我们以最惨痛的代价领悟到了这一点。人类的确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真相的到来,因为我们实在太过脆弱,仅仅是一点精神上的恐慌都会让我们的免疫系统崩溃,进而将身躯异化。”
“所以,利奇,以后要是发现了任何异常,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说出口,找我单独汇报,明白了吗?”
“嗯。”
“现在,我们得统一说辞。我会伪造一份新的名单,你要让他们相信刚才清点错误,的确有一人牺牲在了里面,是在保护我们撤退的时候英勇牺牲的。在现在这个情景下,这比谎称这件事情不存在要更加稳妥。”
利奇点了点头。麦当娜女士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但他能明显地从中读出另外一种情绪。
后怕。
无穷无尽的后怕。
他因而完全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新名单和伪造的牺牲很快就成了被人们信服的说辞。人群间的不安迅速转变成了对牺牲者的哀悼。调查员们在距离黑暗边际二十米远的地方站成一排,短暂默哀致意。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
麦当娜女士沉重地说道:
“诺克森.甘莫,我们永远的同伴,人类的星火。”
然而,诺克森.甘莫这个人并不存在。这个名字是在几分钟前刚被杜撰出来的。所有调查员都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他们都愿意相信这是名单上的人,只是平时存在感比较淡薄,就连那些深入黑暗的人也一样。
从今以后,诺克森.甘莫的名字和容貌会被他们永远记在心中,依据是名单上仅有的一张照片。那是个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很浅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腼腆的脸,不爱笑。
“那张照片是哪里来的?”
利奇问道。
“这是我丈夫的照片。”麦当娜女士回答道:
“我的身上就这一张照片,凑合着拿来用。他已经死了超过半个世纪,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好了,这件事情到此结束。去把你刚才整理好的物品拿出来,再经过最后一道工序,它们就能物归原主了。”
好几大箱东西被从帐篷里端了出来。其中有身份证明和银行本票,也有陈旧的运动鞋和小孩玩具。调查员们初步估计,至少有一千人没能逃离北角,其中的大部分是负隅顽抗的茅斯人。
利奇搬着几箱东西,走到安置难民的帐篷群边。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个小帐篷亮着灯。人们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啜泣声,轻声安慰着自己的家人。
一件件有主的物品被封在包裹里,塞进帐篷下方的缝隙。利奇想象着不同的家庭醒来后拆开“礼物”时的反应,自顾自地耸了耸肩。
“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吗?”
齐格飞先生问道。
“如果你在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明天可以和我一起搭飞行器回欣帆区。”
“嗯。明天就走吧。”
利奇点了点头。
“齐格飞先生,您要回沃幸屯吗?”
“对。有很多事情在市政厅等待我处理。”
“我也打算去。还记得那些走私犯吗?他们当初走的是开往城北的路,我打算在沃幸屯区和新区都转转,也许能够找出最后一个窝点。”
“在那之后……我打算向调查局申请,去欧克拉一趟。”
“欧克拉……是因为庞夫人他们告诉你的事吗?”
“对。算是吧。”
利奇想起了电影院里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决定向齐格飞先生保密。
“好吧,到时候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如果你找到了走私犯窝点,及时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派出支援。”
第二天,利奇退了房,把西装和三百都乐租金交给了老板娘,乘坐喷气式飞行器原路返回,找到了自己停在欣帆区政府大楼停车场里的房车。
“睡惯了旅馆的床,这里反而显得有点窄了。”
利奇把奥斯伯恩一号往茶几上一撂,检查了一下电话,爬到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可惜,两名走私犯一个消失了,一个变成了鱼。只能指望沃尔曼督查那边能问出一些关于第三个窝点的情报了。”
本来,他以为沃尔曼督察这两天一定会尝试给自己打电话,可是来电记录里只有几个电视广告的推销员。
距离他离开麦西坎已经过了五天,端掉第二伙走私犯也已经三天了,但那边似乎还没有取得新的进展。
“算了,不等那帮蠢货了,直接去沃幸屯看看。先是德斯礼先生被抓,然后是同伙在路上失踪,我就不信那些在沃幸屯的人能坐得住。”
沃幸屯的天空比永夜纪元之到来之前要暗了不少,但是天空的颜色却更加浓郁,像一大滩提纯过的蓝墨水。刚一进城,耀眼的霓虹灯和各种商场里传出来的音乐就让利奇有些坐立不安。
“怪不得沃幸屯这段时间车祸事故率增加了这么多,开在这样的路上谁能不被闪瞎?”
无数画报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被法律允许的张贴区域,有些海报上还安装了小灯泡,在画报女郎的嘴唇或胸脯上闪个不停。每一张画报的背后都是一部低俗小说,一张歌词充满不雅暗示的唱片专辑,或者一部不允许利奇购票进场观看的电影。
“我记得齐格飞先生今年年初削减过这类拨款开支。”利奇嘟囔道:
“怎么感觉反而比上一季更多了?”
‘后来又改了。’
“守林人”回答道:
‘你也知道返祖现象的影响。距离末日越近,人们就越是恐慌。齐格飞最近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让人们不再害怕,就必须将这个世界包装成歌舞升平的模样,利用娱乐麻痹人们的感官。’
‘因此,就形成了这种讽刺的现象。距离末日越近,娱乐节目就越是兴旺。这算是一种无奈的措施,但不可否认它还蛮有用。至少在沃幸屯,每年变成青蛙的人数大大减少了。’
利奇翻着三白眼,以一种“严肃”的表情看着掠过眼前的一张张桃色海报。他不否认自己不讨厌这种东西,毕竟他现在正是对这种玩意好奇的年纪。
一直到奥德丽.赫伯的热辣写真从他面前的一个弯道飞过去,他终于绷不住了。
“哇塞!奥德丽.赫伯还拍过这种东西?”
‘在冬青木剧组待过的女演员或多或少都拍过一点,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奥斯伯恩一号闪烁了两下。
“不过,这张大概率是合成的。”
“合成?怎么合成?”
‘在你们的世界没有PS,合成技术一般用裁剪底片的形式完成,这需要大量的经验,但是技巧很简单,就是将不同女性的头和身体从底片上剪下来,拼贴在一起,最后冲洗成照片。’
‘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张大概率就是类似的产物,看起来还蛮逼真的。’
“呼。”
利奇不知怎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将车子拐向了另一条路。
“我打算去租几盘电影胶卷,今天睡觉前看。”
沃幸屯下城区有很多不错的胶卷出租店,利奇在其中也有些门道,其中一部《漆黑侦探》就是他在沃幸屯淘到的。
吱呀!
房车悠悠停在了一家胶卷店门口。利奇穿上黑风衣,戴上一副有色眼镜,数好皮夹里的钞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好久不见了,先生!”
胖店主认得这名客人。
“我最近进了些新东西,没法在电影节上播的那种。相信我,绝对有料!”
“是吗?”
利奇用比本音低八度的假嗓子反问道:
“你知道我对那些东西不太感兴趣。”
“不是‘那些’类型,是‘另一些’类型。你知道的,能把人吓得浑身冒粘液的那种。”
利奇很快就会了意。老板所说的“那个”类型是被洛里达电影节和合众国政府明令禁止,却依旧在地下蓬勃发展的一个电影类型。
恐怖片。
毫无疑问,在永夜纪元,一部成功的恐怖片真的能够活活把一个人吓成一只青蛙!当然,这是仅限于沃幸屯境内的说法。在欣帆区,他们会被吓成一条鱼,在城西一带则大概率是蜥蜴。而在麦西坎,返祖现象能将人变成一颗不会动的树,依靠光合作用存活。
禁止恐怖片的原因正是为了防止返祖现象的蔓延,当年红极一时的《孪生鲨》正是政府发现两者关联的契机——心理承受能力强的人也就罢了,要是给精神脆弱的人看什么《线锯惊魂》或《惊魂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我为什么要花钱买难受呢?”利奇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先生。恐惧可是不可多得的享受啊!”
胖老板趁机推销道:
“相传,生之女神和死之女神是一对孪生姐妹——人们在渴望生存的同时,也在向往死亡。”
“而悬吊在生死之间的刺激感,比最香艳的姑娘更容易激起情趣。”
要是“守林人”听见了这番话,你恐怕会全身长满肿瘤而死,利奇心想道。
“好吧。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让齐格飞先生好好整治你们的兴趣,他在心中补充道。
“跟我来。”
胖老板神神秘秘地将利奇领到了店铺的最深处,抽出了几大盘没有标签的胶卷。
“这是谁拍的?”利奇问道。
“是谁拍的并不重要。毕竟,我们可不想让为我们带来这些好作品的导演们遭遇不幸。”
“多少钱?”
利奇问道。
“五百都乐三天。当然,像您这样的老主顾一定能享受特殊优惠。八百都乐一个月,怎么样?”
“好吧,这几盘我都要了。一个月。”
“都要?”
胖老板对于利奇的爽快有点吃惊,对方甚至连片名和剧情简介都没有问。
“对。我接下来要度过一段很无聊的时光,希望这些片子能够给这段时光…...加点料。”
‘你打算直接把它们交给齐格飞吗?’
“守林人”问道。
“不。要是连累了店老板就糟了。”
利奇将胶卷堆放在茶几上,拿起其中一盘。
“只要看一小段,我就能推算出它究竟是在哪里拍的,以及演员的身份信息,到时候再告诉齐格飞先生那些人在哪。另外,如果导演是个有才华的人,我们也许还能吸纳他们给政府拍宣传片。”
‘你不怕出现返祖现象吗?’
“电影是吓不到我的,除非拍得实在太烂。”
利奇把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在一座公园旁边停下,架好了放映机。随机抽了一盘胶卷。
“就它好了。今天在这里休息,顺便看上两部恐怖片。反正调查局的新总部就在附近,真要出了什么事情,让白焰来净化一下就好。”
他把胶卷小心地架好,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开了包在加油站买的玉米片,听着放映机咔咔转动起来的声音。
“嗯?”
下一秒,他却忽然直起了腰。
被投射到墙面上的,是一幅彩色的画面。
“彩色电影?他们哪来的制作经费?”
彩色电影在绯红电影公司和冬青木剧组并不少见。它们有的是用三色滤镜技术摄制,有的则是通过在胶卷上手工上色实现。然而,不论是哪种技术,都需要庞大的经费,远远不是地下电影团队能够负担得起的!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张绿色的帘子。
电影的标题随之浮现在了帘布之上。
《阿斯考迪南》。
下一秒,一大块猩红开始在绿帘子上晕开。
晕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