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房门在瑞文的眼前关上了。临走前,“无知”只简单地交代了几个注意事项,并将自动注射器绑到了他的手腕上。这也是“独处时间”的必要条件之一。如果自己的心率超过阈值,注射器就会自动将自己麻倒。
祂不知道。
瑞文心想。
祂不知道祂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存在,不知道自己的体内同样存在着一个世界,里面也存在着无数细胞,或者其他的东西。
当然,祂的世界大概率没有生病,可能只有一些小毛病。
还有许许多多和自己差不多的存在住在这里,体内揣着自己的世界。这个地方的构造和旧时代21世纪差不多,连地名,文化和电影的名称都对得上,也不排除自己体内的世界参照了这个世界的模板。
这里是上位存在们生活的地方。除了曾经干预自己的那几位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本质,远远不止十二个!
“无知”就是其中之一,“愚昧”也是。祂们两个是自己接触得最多的存在。除此之外,其他“专家”偶尔也会来看自己,评估情况。
这是他在几十次间断的清醒之中,对这个地方的大致了解。
让瑞文有些不解的是,“谎言”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明明祂是最早对自己体内的世界进行干涉的存在,却一直没有冒出来。整整五年,一次都没有露过脸。
此外,其他的上位存在,也都没出现过。
“退化”、“荒诞”、“希望”、“虚无”。
如果这里是属于上位存在的世界,那么,他们应该也在这里才对。
也许,他们也像自己一样陷入了沉睡?
所有和自己的世界有所关联的存在,难道脑子都有毛病?
瑞文不止一次揣测过自己和自己体内的那个“自己”之间的关系。
无疑,自己在那个世界里生活过,以一颗“细胞”的形态在那里度过了许多的时光。
在那以后的大多数时间内,他都同时感知着所有“细胞”的生活。就像同时长了数百万只眼睛,同时观看数百万部电影。
只有少数时候,他像现在一样,是清醒的。
其他上位存在又是怎么以“细胞”的形式进入自己的体内的呢?
难道祂们以某种方式向自己输送了祂们的细胞?
瑞文在自己有限的清醒时间内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些问题,但每次都很快打住,因为这是对清醒时间的一种浪费。没有新的线索,他就没法得出任何结论。
他回到这个房间另有目的。
瑞文拿起电视机遥控器,打开了新闻频道。他的双手都被一根细铁链拴在床架上,但这实际上并不会对他的活动造成什么影响。他可以下床,只是没法走到门边去。
新闻主播是个面无表情的黑发美女,和他在体内那个世界里见过的美女主持人长得差不多,但是更加年长一点。
“今日新闻播报完毕,现在来看看天气......”
美女主播毫无感情地结束了播报,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晴天标识。
今天他不太走运,新闻刚好放完了。
瑞文的眼睛注视着屏幕上方的小字,那是今天的日期。
2026年,9月20日。
日期和体内那个世界是对得上的,只有年份不同。
这个规律他五年前就已经发现了,但是直到2024年的时候,他才确定体外和体内的两个世界就连闰年都一样。不同的是后者没有闰日,只是每天都增加了接近四分钟,而且钟表也会相应走慢一点,几乎没有人能察觉。那一年的时间自从现实中的2月29号开始就一直不太同步,但他当时一口气睡了半年,因此也没怎么被影响。
看完天气预报,他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被监视,慢慢地爬下了床。双腿在接触地面的时候一阵颤抖。
尽管肌肉没有萎缩多少,但久违的站立依旧不太习惯。犀牛鸟研究所的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行走能力,到哪都是用轮椅推过去的。
瑞文费劲地迈动双脚,左右脚交替,将身体往房间的另一边送去。
在那里,他看见了那面镜子。
它依然在那里,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材质是打不破的反光物质。
他蹲下身去,用拳头敲了几下,试图得到回应。
过去,在每一次较长的清醒时间内,他都会主动用情报交换独处时间,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接近镜子。
为了见到金。
咚!咚!咚!
见没有反应,瑞文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
敲击镜子并不是每一次都有回应。事实上,成功的时候仅仅是极少数。在新德市的那段时间里,小伙子经常和“自己”出去办理文件,还得买菜,做饭,和帮派干架,陪“自己”看电视。一来二去,除了睡觉外,待在房间内的机会少之又少。
“拜托……拜托了。”
瑞文的额前渗出了一颗颗汗珠。汗水不是透明的,而是血红色的。
他的时间所剩无多。不仅仅是这次的清醒时间,而是生命。
自己体内的世界正在迅速走向灭亡。自己到时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变成完全丧失理智的疯子!
他还不能死。
更准确地说,他不能以这种方法去死。他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死和世界的灭亡剥离开来,回到最初去,杀死尚未锁定世界命运前的“自己”。
为此,他必须得找到金,问清一件事情!
咚!
咚!
咚!
还是没反应。瑞文敲得更加卖力了。他知道自己不论怎么敲都无法在现实这边打破镜子,哪怕它看起来已经碎了也一样。
金的睡觉时间不固定。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敲击镜子,声音究竟会传递到什么时间去。
这是他至今无法确定的一件事情。
每一次敲击镜子,声音所传递到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并不一定以线性顺序排列。
“瑞文先生?”
瑞文的肩膀一抽,精神为之一振。
新闻的事情本来还让他以为今天很倒霉,没想到运气竟然到了这种地方!
伴随着镜面上的涟漪,小伙子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眼前。
“金!”
瑞文鼻头一酸,险些掉下眼泪,但他第一时间转移了目光,没去看小伙子的脸,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卧室的墙壁。
那里有个挂历,上面是烈日155年的日期。
小伙子有在度过的日子上画红叉的好习惯。
“12月3号。”瑞文通过日历上的叉精确判断出了日期。
“蛮早的,很可能就接在五年前第一次见面之后!”
第一次和小伙子见面时他就注意到了那月历,日期是12月1号。
而自己将那面镜子彻底封存起来的时间,是12月20日。
换言之,小伙子有机会和自己接触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20天。自己这次属实是撞了大运!
金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没料到自己居然还能在镜中再见到一次自己。
然而,他的表情在看见自己脸上细密的血汗之时又骤然凝固了。
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吓人,瑞文心想。
光是从床边走到镜子前就耗费了自己极大的体力。如今,自己的上衣被红色的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脸上鲜血淋漓。
而尽管他现在欣喜若狂,他的表情在常人眼里恐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金,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他在小伙子来得及说出“瑞文先生,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之前抢先开了口。
然而,他却从小伙子的脸上看见了惊恐和困惑。
“瑞文先生,您,您怎么了?”
瑞文在对方开口说话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犯蠢了。自己在现实中说的是中文,而对方显然只听得懂烈日语!
很显然,自己刚才那通“胡言乱语”让小伙子眼中的自己看起来更糟了!
“我没什么……你又是怎么回事?”
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袋。
“嗯。我在镜子前守了一天。”
怪不得……
瑞文想起了关于“过去”的记忆。12月2号,他本打算叫小伙子陪自己到街上去,挑一身见人的新行头,但对方就是不肯下来,一会装睡觉,一会让自己先走。
“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笑声一到瑞文的嘴边就停不住了。他高兴。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他在沉睡中到过奥贝伦的每一个角落,以每一个人的眼睛看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以每一个人的身份生活过。
但是,金不在那个世界里。
自己只能在这里看见他。
在这五年里短暂的清醒中,在两小时独处时间内那绝无仅有的幸运时刻中!
“幸亏你愿意守着......金,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然而,自己在小伙子眼里绝对不是喜悦的模样。
两行血泪从瑞文的双眼中流淌而下,十个指甲缓缓地变成了红色,鲜血从指甲缝里缓缓渗出。
没过一会,自己的身上就冒出了大块大块的紫斑,再度变成了一个血人!
瑞文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爬回床边,抽出纸巾抹起了脸。他可不能在监控开启时看起来太狼狈,不然的话,那些人可能再也不会给自己独处时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自动注射器并没有启动。自己的心率还没有达到需要紧急注射镇定剂的级别。于是,他摸索着来到墙角,掀开一小块白色瓷砖,露出了一支注射器和几个小安瓿瓶。
这个房间里除了镜子,还有他这段时间偷偷藏下来的药物。尽管研究所对医疗器具管得很严,但百密总有一疏,经年累月之下,总能被他抓到一两次破绽。
“但愿过期的止血敏能管用......”
瑞文找到手臂处的注射针眼,撕开止血贴,将针头对准皮肤上的小紫点扎了下去,然后把止血贴重新贴好。
一个半小时足够药物发挥作用,紫斑应该也能吸收个七七八八。瑞文把针筒拆开,洗了洗,然后扔进一瓶酒精里消毒。他就藏了这一支针筒,必须循环再用。
将瓷砖重新合上之后,他再度将目光投向了镜子里的小伙子。
“金,帮帮我。”
他对小伙子认真地说道:
“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为您做什么?”
金将双手贴在镜面上,十指弯曲,恨不得用双手把镜子给压碎!
“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吗?我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告诉我祂是怎样的?怎样才能让我回归那个形态?”
“呃......啊?”
见鬼!
瑞文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
五年间,自己之前曾经通过镜子和小伙子成功见过一两面,但那在对方的概念里都是没发生过的事情。对于金而言,这次见面的时间点就在第一次见面之后,他“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如今的他肯定不知道!
“没关系。告诉我就好。”
“我,有没有,另外一个样子?”
“......有,瑞文先生。”
“果然......”
瑞文在心中松了口气。金在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时候,恐怕就已经通过某种途径看见了自己的另一个模样。那是自己作为“细胞”时的形态,是自己在“醒来”之前的最终形态。
那个“自己”,名叫“孤独”。
“我的另外一个样子......是怎样的?”
瑞文有些急切地问道。
自己如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身体里发生的一切,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他希望能够找到办法重新变回细胞,再度支配那个位于自己体内的意识,重新成为拥有神奇力量的“神明”,再度干涉那个世界。
只有这样,祂才能够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杀死“自己”。
而只有金的手中掌握着关于“祂”的线索,他是自己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小伙子的表情却忽然扭曲了起来。
“不,瑞文先生......”
“我不敢回忆起来。它太可怕了!”
“没关系。”
瑞文并没有泄气。他也不指望能够一次问出关键来。
然而,他清楚这是一次仅有的机会。
这是金和自己的第二次见面,紧挨着第一次,而这也就意味着,后续不论自己找到了位于哪一个时间点的金,他都会记得住自己今天说的话!
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有第二次!
“没关系。”
“‘祂’就是我,你不需要害怕‘祂’。如果祂下次再在镜子里出现的话,试着和‘祂’说说话,问问‘祂’在哪,如何让‘祂’的意识苏醒。”
瑞文的双手按在镜面上,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空隙之间,是小伙子迷茫的双眼。
有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过去的记忆。
那是金在镜子前将眼耳口鼻全都撕下来的画面!
“不。”
“还是算了,金。小心为上。”
“我会的。”
金用颤抖的声音开口道:
“我会照您说的去做,我会去接触‘祂’,我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只要是为了,拯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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